雨夜,烛火,一纸染血的认罪书。
窗外一声巨雷砸下,俞敬修瘫坐在地,看着父亲的身体不再动弹,他惨白如纸,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那一刻,他弑父了。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口口声声说“大局为重”的俞阁老,就这么死在了亲生儿子的手里。毁了俞敬修的,从来不是这失控的一推,而是他身前那对号称“为他好”的父母,和他自己那拎不清的一生。
俞敬修被父母捏成瓷娃娃俞敬修这个人,活得挺拧巴的。
他是俞阁老的独子,京城丰乐坊俞家的唯一继承人。三岁开蒙,苦读十余载,考中进士,入翰林,当编修。这履历听着光鲜吧?可你细看,全是窟窿。
他母亲俞夫人,那是真把他当眼珠子疼,也是真把他当木偶耍。从一日三餐到交友读书,甚至娶谁当老婆,全得听她的。

“从小到大,我哪件事不是您做主?”
他跪在地上,红着眼质问母亲。他想反抗,用手砸桌,拿科考威胁,说“出华阴时,母亲承诺过,婚姻大事由我。如今母亲失言在先,这秋闱,不去也罢”。每次反抗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母亲一句“不孝”,父亲一句“大局”,就能把他压得死死的。
他太像那种被父母规划好一生的乖孩子。小时候听话就行,长大却发现自己是个巨婴。他骨子里有傲气,但没傲骨。

在朝堂上被赵凌嘲讽“六品编撰的位置,一坐就是五年”,他嘴上回得硬气,心里却跟针扎似的。可除了借酒消愁,他什么也干不了。说白了,俞家把他养成了一朵温室里的玉兰花,看着高雅,实则一碰就碎,连点风沙都扛不住。
他这一生,都在为父母的野心买单,自己却连个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爱比恨更折磨俞敬修这辈子最刻骨铭心的爱,也是最无法弥补的亏欠,都给了傅庭筠。
当年在华阴,为了能娶到范先生家的女儿,他鬼迷心窍,跟左氏姐弟联手诬陷傅庭筠通jian。这一手太损了,直接导致傅庭筠被家族灌毒、抛弃。这是他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后来的爱,其实都是愧疚的变形。

他对傅庭筠那种执念,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对自我救赎的渴望。在张掖外察,被风霾压塌的房梁困住,傅庭筠来救他,他第一反应居然是“她是来杀我的吧”,绝望地闭眼等死。
可当傅庭筠用门闩撬开房梁救他时,他那个憋了半天才问出来的“你为何救我?”简直是灵魂拷问。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辗转反侧地想:“爱到底是什么?一个男子为何会倾心一个女子?”在他眼里,傅庭筠是“独一无二”的,是戈壁滩的胡杨,越风沙越精神。

可这份深情,在旁人看来挺混蛋的。他跟傅庭筠说:“若我偏不愿错过这枝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玉兰呢?” 但人家凭什么原谅他?
最讽刺的是,他对傅庭筠有多深情,对枕边人就有多薄情。这种爱,注定没结果。这份求而不得,成了他人生剧本里最悲情的注脚。
对枕边人刻薄至极如果说俞敬修对傅庭筠是心口的朱砂痣,那他对自己的正妻范氏,那就是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甚至是扎进肉里的碎玻璃。
范氏给他生了儿子,操持家务,可在他眼里,妻子“太平庸”,“扔在人堆里都认不出”。这话太狠了,刀刀诛心。范氏哭着问他:“人怎么能对自己的枕边人如此冷漠?” 你猜他怎么回?
“你选择了俞家,我选择了范家。那你就该对此负责。如今之痛不过是你我各自还债而已。”

这是人话吗?把婚姻失败的责任,轻飘飘地归结为“各自还债”。他觉得是范氏自己非要高攀,既然选了这个局,就别怪他做庄的冷酷。
他还纳了模仿傅庭筠穿戴的吴小姐为妾。吴小姐看透了,说“从头到尾,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然后跑了。
我估计俞敬修自己都没想明白,他恨的是范氏的小心机吗?他恨的是那个同样带着算计、同样为了利益被困在这桩婚姻里的自己。他把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全投射到了范氏身上。好好的夫妻,硬是处成了还债的仇人。
弑父那晚俞敬修命运的急转直下,源于父亲的抛弃。
当俞阁老为了自保,逼他签认罪书,说“家里庇佑你这么些年,该你报恩了”时,俞敬修崩溃了。他惊恐求饶,想推别人顶罪,像个被逼到墙角的孩子。父亲那句“他们是下边的人,这件事必须推一个上边的人出来”,等于直接宣判了他的死刑。
那一刻,俞敬修猛地一推。他没想杀人,只是恐惧压垮了理智。后来他对外宣称父亲“畏罪自裁”,俞家树倒猢狲散。

他沦为罪臣,住在破院子里,提桶去打水,被邻居妇人叉腰骂:“罪臣也配井水?滚去城河舀污水!” 他只能护住水瓢,赔笑脸求“嫂子行个方便”。后来在街头摆摊替人写信,三文钱一封,卑微地笑着揽客。
一个曾经才华横溢、想“实干利民”的进士,怎么就成了这样?他最后对母亲的质问发人深省:“那若是母亲只能在我和父亲的前程中选一个,你会选谁?” 母亲哑口无言。在他弑父之后,母亲赶来,第一句话竟是:“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就这一句,彻底把他钉死了。 原来在母亲心里,他这儿子,终究比不过丈夫的前程和俞家的脸面。他这一生,活得像个笑话。
写在最后人可以迷茫,但不能没有担当。
俞敬修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是被父母操控的提线木偶。可他每一次选择,都精准地踩在了最自私的点上。

诬陷傅庭筠是为了娶范氏,娶范氏是为了讨好母亲,纳吴小姐是为了寄托相思,弑父是为了自保。他永远在逃避责任,把“没办法”挂在嘴边。
他的善良,只存在于他不必付出代价的时刻;一旦需要抉择,他立刻缩进“孝道”和“大局”的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