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堂哥相亲,我替他去。
这事儿听着荒唐,可搁我们家,一点都不稀奇。堂哥在互联网大厂干了五年,去年整个部门被裁,赔了三个月工资,现在跑网约车。他爸,也就是我大伯,前年中风偏瘫,住康复医院一个月八千多,医保报完还得自费四千。大伯母腿脚不好,还硬撑着每天去送饭。堂哥白天跑车,晚上接代驾,哪有功夫相亲?可大伯躺在病床上念叨,说闭眼前想看他成家。堂哥被念叨烦了,把相亲资料往我手里一塞:“你替我去,就说你没房没车月薪五千二,对方要是扭头就走,正好省事。要是还愿意聊,我再自己上。”
我本来不想干这缺德事。可堂哥说,帮这次忙,他帮我修三个月车。我那辆二手破车空调漏氟,修一次得八百。我月薪六千八,修不起。
于是我去了。坐在商场咖啡厅里,对面姑娘戴着口罩,只露一双眼睛。我说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就当我是个跑腿的,替人相亲。然后老老实实交代:没房,有辆八手破车,月薪五千二,爹妈农村的,养老全靠自己。姑娘听完,没走,反倒把口罩摘了,笑了一下。
我当场愣住。这姑娘我认识,公司老板的独生女,上个月刚来财务部轮岗,坐我隔壁工位。
她笑着说:“你替你堂哥相亲,那我也替我自己相亲。你堂哥的条件我记住了,可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月薪六千八,没房没车,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需要你搭把手的伯父,你凭什么替别人操心?”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昨天提交的调岗申请,我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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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替人相亲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堂哥把相亲地点定在市中心那家商场二楼咖啡厅,一杯美式三十八,我平时只喝便利店六块钱的。但堂哥说,头回见面不能太寒碜,他给转了两百块,让我点两杯饮料,剩下的当跑腿费。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找了个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把堂哥交代的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十五岁,身高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五,跑网约车,月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七八千,差的时候五千出头。没房,租房住,老家有个偏瘫的爹。存款?堂哥原话是“跟没有差不多”。
我心想,这条件搁相亲市场上,基本属于垫底那档。姑娘要是一听扭头就走,我回去就跟堂哥说,人家没看上你,你也别折腾了,好好跑车挣钱给大伯看病。
约的十点半,十点二十五分,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姑娘推门进来。戴口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额头和眼睛。眼睛挺好看,弯弯的,像在笑。个子不高不矮,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背的包是个我不认识的牌子,看着不便宜但也不张扬。
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这边,走过来坐下。我赶紧把菜单推过去,说:“您喝什么?美式还是拿铁?这家的燕麦拿铁还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接菜单,直接问:“你是本人?”
我按照跟堂哥对好的词儿说:“我是他堂弟,替他来先见一面。他今天出车,实在抽不开身。您别介意,他条件我替他交代清楚,您觉得行,我再安排你们见。”
她“嗯”了一声,说:“行,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背:“我堂哥,今年三十五,跑网约车,收入不太稳定,好一个月七八千,差一个月五六千。没买房,现在租房住。家里有个老爹偏瘫住康复医院,老娘腿不好,但能自理。他名下没车——车是租公司的。存款不多,但也没外债。人老实,不抽烟不喝酒,就是嘴笨。”
一口气说完,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等着她起身走人。
她没走。她歪了一下头,问:“那你呢?”
我愣了一下:“我?我就是个跑腿的。”
“你替他来,总得说说你自己什么情况吧?万一你堂哥不靠谱,我相中你了呢?”
我以为她开玩笑,就顺嘴说了:“我啊,月薪六千八,有辆八手破车,空调还漏氟。没房,住公司宿舍。爹妈农村的,养老全靠自己攒。比堂哥强不到哪儿去。”
她点点头,然后抬手把口罩摘了。
我脑子“嗡”一声。
这张脸我天天见。公司财务部新来的轮岗生,坐我隔壁工位,上个月还让我帮她搬过一箱打印纸。我当时还纳闷,这姑娘看着细皮嫩肉的,怎么跑我们这种破公司来轮岗。后来听同事说,是老板家亲戚,具体什么亲戚没人说得清。
现在我知道了。老板独生女,姓随老板,单名一个“念”字。公司内网组织架构图里,财务部最底下那行有她名字,岗位写的是“轮岗培训生”。
她看着我,笑:“你替你堂哥相亲,那我也替我自己相亲。你堂哥的条件我记住了,可我现在想问问你——你月薪六千八,没房没车,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需要你搭把手的伯父,你凭什么替别人操心?”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前天提交的调岗申请,从技术部调去售后,我批了。下周生效。”
我眼前一黑。调岗申请我交上去半个月了,技术部裁人裁得厉害,我想着与其等着被裁,不如主动调去售后,虽然累点但稳当。这事儿我谁都没说,她怎么知道的?
“你一个轮岗生,凭什么批我调岗?”
她站起来,把口罩叠好塞进口袋,冲我眨眨眼:“因为我爸说了,财务部所有人事调动,我签字就生效。你要是不服,周一去找我爸告状。”
说完她拎包走了,留我一个人对着两杯没动过的咖啡发呆。
我掏出手机给堂哥打电话:“哥,出事了。”
堂哥在那头问:“人家没看上我?”
“比没看上你严重多了。我看上你相亲对象了,她是我们老板闺女。”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然后传来堂哥的吼声:“你他妈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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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老板闺女坐我隔壁,这事儿瞒了仨月**
回公司路上我脑子都是乱的。
老板闺女来财务部轮岗是三个月前的事。那天人事领着她到我们技术部这边办手续,说是轮岗生需要熟悉各部门业务流程,技术部这边待一周。我当时正蹲在地上修打印机,抬头看了一眼,就觉得这姑娘挺客气,见谁都笑,还主动帮行政大姐搬水。
后来她固定在财务部,但工位被安排在我们技术部隔壁那间小办公室,说是财务部那边工位不够。我们技术部几个光棍私下议论过,说财务部新来那姑娘长得不错,就是不知道什么来头。有人猜是老板远房亲戚,有人猜是哪个供应商塞进来的关系户。谁也没往“老板亲闺女”上想,因为老板平时开一辆老款奥迪A6,穿衣服也不讲究,他闺女要是真来公司,怎么不得开个像样的车?
结果她天天挤地铁。中午带饭,饭盒是超市买酸奶送的那种玻璃碗。唯一露富的细节是有回下雨,她掏出一把伞,伞柄上刻着某奢侈品牌的logo,但被她用胶带缠了两圈,看着跟地摊货似的。
我帮过她两回。一回是她那台电脑蓝屏,IT部的人懒得管轮岗生,我过去给重装了系统。二回是她搬一箱凭证去档案室,箱子底漏了,凭证撒一地,我蹲那儿帮她捡了二十分钟。她当时说“谢谢哥”,我说“别叫哥,叫老李就行”。她说“老李听着像五十了”,我说“那你叫李师傅”。她乐了,说“李师傅,改天请你喝奶茶”。
奶茶到现在没喝上,调岗申请倒是被她批了。
我回工位的时候她不在。隔壁小办公室门关着,灯灭着。我坐立不安了一下午,给堂哥发了十几条微信,堂哥只回了一条:“你先搞清楚她到底什么意思。要是耍你玩,你趁早撤;要是认真的,你得想清楚,你俩差着层级呢。”
差着层级。这话难听,但实在。我爹妈农村的,供我念完大专已经扒了层皮。我毕业后在厂里干过两年流水线,后来报班学编程,混进这家公司做技术支持,月薪从四千熬到六千八,中间还被裁过一回。老板闺女什么家庭?住别墅开好车,出国旅游发朋友圈定位都是什么什么岛。我跟她之间隔着的不是层级,是银河系。
下班时候我在电梯口堵住她。她跟财务部几个大姐一起下来,看见我,跟那几位说“你们先走”,然后站定了等我。
“李师傅,有事?”
“那个调岗……”
“批了呀。你不是想调售后吗?售后缺人缺得厉害,你过去正好顶上。工资涨八百,出差补贴另算。我觉得对你挺合适的。”
我张了张嘴:“我不是说调岗的事。我是说,你上午那个……替自己相亲的事儿。”
她歪头看我:“怎么了?你反悔了?你上午说你月薪六千八没房没车,我可都记着呢。你要是现在想改口说你有房有车,我可不信。”
“我没想改口。我就是想问,你图什么?”
她笑了一下,没直接答,反问我:“李师傅,你在公司干了几年?”
“三年半。”
“三年半,你修过多少台电脑?”
“没数过。”
“我替你数过。光这三个月,你帮技术部以外的人修电脑修了四十七次。行政大姐的、销售老王的、前台小刘的、还有我的。你每次都不收钱,人家给你买水你也不要,就喝自己那个大茶缸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大茶缸,里面泡着高碎,三块钱一大包能喝一个月。
“你堂哥相亲这事儿,你明明可以不来,可你还是来了。你来了还老老实实把底交得干干净净,一句瞎话没有。你怕人家姑娘看不上你堂哥,又怕人家姑娘被你堂哥的条件耽误,你连‘我堂哥人老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我:“李师傅,我从小身边围着的都是跟我爸谈生意的人,张嘴就是估值闭嘴就是资源。我头一回碰见一个人,替别人相亲,把自己说得跟要饭的似的,还怕耽误人家姑娘。你说我图什么?”
我被她说得脸发烫,嘴上还硬:“那你也不能拿我调岗的事儿开玩笑。”
“谁开玩笑了?你调岗申请写得明明白白,理由写的是‘希望增加收入减轻家庭负担’,我批得有理有据。你要是不信,周一去问人事。”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八手破车空调漏氟是吧?我爸有个朋友开修车厂的,我帮你问问能不能打折。别谢我,算公司福利。”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大茶缸子差点没拿稳。
晚上回家我给堂哥打电话,把前因后果说了。堂哥在那头沉默半天,说:“兄弟,哥对不住你。相亲这事儿是哥脑子进水了。”
“现在说这个没用。你帮我分析分析,她到底想干嘛?”
堂哥说:“你先别管她想干嘛。你想想你自己。你要是真跟她处,你扛得住吗?公司里人怎么说你?她爸怎么看?你爹妈那边你怎么交代?”
我挂了电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堂哥说的这些我都想过,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画面:她摘口罩笑的那一下。
第二天周六,我跑车替堂哥顶班,想着挣点是点。中午在商场门口等单,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接起来,是她。
“李师傅,修车厂我问好了,你下午有空把车开过去,报我名字,工时费打五折。地址我发你微信。”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又补了一句:“对了,你堂哥那事儿,你还接着替他相亲吗?要是还替,下周六我约了闺蜜,条件比我好,你替不替?”
我说:“不替了。我自己的事儿还没整明白呢。”
她笑了一声:“行,那下周六你请我吃饭。别去商场咖啡厅,太贵。我知道有家面馆,一碗牛肉面十二,加肉五块。你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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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碗牛肉面,吃出仨问题**
面馆在老城区巷子里,门脸破得跟危房似的,里头摆八张桌子,油腻腻的墙上挂个电风扇,转起来嘎吱响。她先到的,坐最里头那张桌,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加肉一碗没加。
我坐下,她把加肉那碗推给我:“你跑车累,多吃点肉。我不爱吃肉。”
我说:“你不爱吃肉你还点加肉的?”
“给你点的啊。我自己吃这碗素的就行。”
我低头吃面,她坐对面啃蒜。真啃,生蒜,咬得嘎嘣脆。我抬头看她一眼,她嘴里嚼着蒜含含糊糊说:“看什么?吃面不吃蒜,香味少一半。你尝尝。”
我掰了瓣蒜咬着吃,辣得吸溜吸溜的。她乐了,说:“李师傅,你这人真有意思,让你吃你就吃,也不装一下。”
“装什么?面都吃了还差一瓣蒜?”
她放下筷子,正经起来:“行,那咱说正事。三个问题,你答完我就知道我猜得对不对。”
“你问。”
“第一个,你替堂哥相亲这事儿,你心里愿意吗?”
我想了想:“不太愿意。但堂哥开口了,我大伯躺医院里念叨,我能不帮?”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帮了这次,下次呢?你堂哥以后每回相亲你都替?”
“没想过。下次再说下次的。”
“第二个问题,你调岗去售后,跟你堂哥跑车挣外快,是不是一回事?”
我筷子停住了。她接着说:“你技术部待着好好的,为什么主动申请调售后?因为技术部要裁人,你怕被裁。你怕被裁是因为你爹妈养老指望着你,你大伯那边你还得搭把手。你不敢失业,所以你宁可去售后干脏活累活,就图个稳当。对不对?”
我没说话。
“第三个问题,”她把蒜皮往桌角一推,“你替你堂哥编的那些条件——没房没车月薪五千二——你编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又不是说我。”
“可你月薪六千八,没房没车,家里情况比堂哥强不到哪儿去。你说的时候不觉得心酸?”
我把筷子放下了。
她看着我,语气缓下来:“李师傅,我不是审你。我就是想知道,你这人到底把自己摆在什么位置。你替堂哥挡相亲,替大伯跑医院,替爹妈扛养老,替公司修电脑不要钱。你替所有人忙活,你自己呢?你把自己那份搁哪儿了?”
我闷头吃了两口面,说:“我没什么要搁的。我一个月挣六千八,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想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那你想不想多挣点?”
“废话。”
“售后岗位出差多,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头跑。补贴加提成,干好了能拿到九千多。但累,全年无休随叫随到。你干不干?”
“干啊。累怕什么。”
她笑了,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桌上。我低头一看,售后岗位职责说明书,底下她已经签了字。
“下周一报到。我跟售后主管打过招呼了,让他多给你派活儿。你别嫌累。”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说:“你是不是早就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安排你替堂哥相亲?那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我本来就想找个由头把你调售后去,你技术部那帮人排挤你,我看不惯。”
“你怎么知道技术部排挤我?”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修打印机那次,旁边那几个技术员站那儿嗑瓜子看你一个人修。你帮行政搬水,他们背后说你拍马屁。你调岗申请交上去半个月没人批,卡在技术部主管那儿,是我拿去找我爸签了字才生效的。”
我愣住。她站起来把账结了,回来跟我说:“面钱我付了,下次你请。记住,下周六,还这家,你还吃加肉的。”
她走了之后我坐那儿把剩下的面吃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周一上班,我调售后手续办完,搬东西去新工位。路过财务部小办公室,她不在。桌上留了张便签,写着:“李师傅,售后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去了好好干。对了,你那个八手破车修好了没?修车厂老板说你要是不去,他要把配件退了。”
我拿着便签,旁边行政大姐凑过来瞄了一眼,挤眉弄眼:“小李,你跟老板闺女什么关系?”
我说:“没关系。”
大姐“嘁”了一声:“没关系她给你批调岗?没关系她帮你联系修车厂?你当我们瞎啊?”
我没理她,搬着箱子走了。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蹦跶得厉害。
售后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秃顶男人,姓什么不知道,大家都叫他老赵。老赵见面第一句话:“你就是老板闺女点名塞过来的?行,我这儿不养闲人,明天出差,去郊区修设备,早上六点公司门口集合,晚了你自个儿打车去。”
我说行。
老赵又说:“还有,你那个调岗工资,老板闺女特意交代了,底薪涨八百,出差补贴一天一百二,提成另算。她是不是你对象?”
我说不是。
老赵嘿嘿一笑:“不是?不是她能给你算这么细?你小子别跟我打马虎眼,我干售后十几年了,头回见老板闺女亲自过问新员工工资。”
我没再解释,心想这事儿越描越黑,不如闭嘴干活。
出完差回来那天晚上,堂哥给我打电话,语气不对劲:“兄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说是你同事,财务部的,叫……姓什么来着,姓随,叫随念。”
我头皮一炸:“谁给你介绍的?”
“你大伯母在康复医院碰见个病友家属,聊起来说自家闺女在某某公司上班,条件不错,想找个踏实的。你大伯母一听公司名跟你一个单位,回来就跟我说了。我听着怎么像你说的那个老板闺女?”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堂哥在那头急了:“你倒是说话啊!是不是她?她什么意思?看上你了还给我介绍对象?她耍我呢?”
我说:“哥,你先别急。我问问她。”
挂了电话我翻微信找她,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修车厂地址。我打字:“你托人给我堂哥介绍对象?”
等了五分钟,她回:“嗯。我闺蜜,条件不错,医院护士,人踏实。你堂哥跑车辛苦,找个护士正好互补。怎么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又发一条:“你该不会以为我介绍我自己吧?放心,我看上的是你,不是你堂哥。我分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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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闺蜜和堂哥看对眼了,我这儿出事了**
周六下午,还是那家面馆,这回多了俩人。堂哥坐我旁边,她闺蜜坐她旁边。闺蜜姓什么不知道,她让叫“小护士”,堂哥让叫“刘护士”,最后定下来叫“刘姐”。
刘姐长得挺精神,圆脸大眼,说话嘎嘣脆。一坐下就问堂哥:“听念念说你跑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多少?”
堂哥脸红了,含含糊糊说:“不固定,好的时候七八千……”
“差的时候呢?”
“五六千……”
刘姐点点头:“跟我差不多。我一个月到手六千多,夜班多的时候七千出头。你没房是吧?我也没房,医院宿舍住着。要不咱俩挺配。”
堂哥差点被面汤呛死。我在旁边憋笑,她在桌底下踢我一脚,示意我别笑。
刘姐接着说:“你爹偏瘫是吧?念念跟我说了。我干护士的,护理这块多少懂点。康复医院那边我帮你问问,有没有什么能报销的门道,他们有时候有政策不往外说。”
堂哥放下筷子,眼圈有点红:“我爸那个情况,一个月自费四千多,我跟我妈扛着,确实吃力。”
刘姐一拍桌子:“四千多?医保报销完还四千多?你回头把账单给我看看,我帮你捋捋,有些项目根本不用自费,医院瞎开的。”
堂哥连声说好,两人当场加了微信。刘姐说晚上还上班,吃完先走了,堂哥赶紧跟着出去送。面馆里就剩我跟她。
她喝着面汤,冲我挤眼:“怎么样?我这红娘当得还行吧?”
我说:“你早就计划好了?”
“计划什么?刘姐是我发小,干了六年护士,人靠谱。你堂哥嘛,我见过照片,长得不讨厌,人又老实,我寻思着试试呗。成了最好,不成也不亏。谁知道他俩这么对眼。”
我低头吃面,她拿筷子敲了敲我碗沿:“别光吃。你的事儿呢?”
“我什么事儿?”
“你爹妈那边。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差点把面从鼻子里呛出来:“我妈给你打电话?她怎么有你电话?”
“你大伯母给的。你大伯母在医院跟病友唠嗑,病友是我家远房亲戚,一来二去就串上了。你妈打电话来问,说听说你在公司处了个对象,是老板闺女?她语气挺急的,你赶紧回一个。”
我掏出手机,果然,我妈三个未接来电,微信留言十七条。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我妈嗓门震天响:“你个小兔崽子!处对象不跟家里说!人家闺女什么条件咱家什么条件!你拿什么娶人家!你赶紧给我回电话!”
我把手机扣桌上,脑仁疼。
她乐了:“阿姨嗓门挺大。”
“你还笑。这事儿闹大了。”
“闹大就闹大呗。你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你工资涨了,调售后一个月能拿九千,明年攒攒钱付个首付,不偷不抢的,你怕什么?”
“首付?你知道咱这儿首付多少?三十万打底。我一年攒五万,还得攒六年。”
“那就攒六年。我又没催你买房。”
我抬头看她:“你爸能同意?”
她不笑了,拿筷子戳碗里剩的面条:“我爸那边我去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交底。”
“你说。”
“我爸这人,生意场上混久了,看人先看条件。他要知道我找了个没房的,第一反应肯定是不同意。但他有个软肋——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要是铁了心,他拗不过我。你得给他个台阶下。”
“什么台阶?”
“你先把你那摊子事儿捋清楚。你大伯的养老,你爹妈的养老,你自己的职业规划。我爸最烦稀里糊涂的人,你把账算明白了,他挑不出大毛病。”
我低头想了一会儿,觉得她说得在理。可还没等我想明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堂哥。
“兄弟,出事了。大伯母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现在送医院了。大伯那边没人照看,康复医院打电话让赶紧去人。”
我站起来就要走。她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儿去。我认识康复医院的院长。”
“你认识?”
“我爸前年腰椎间盘突出,在那儿住过仨月。院长跟我熟。”
我俩赶到医院,大伯母在急诊打石膏,堂哥蹲在走廊里抱着头。大伯在康复医院那边闹脾气,非要下床找老伴儿,护工按不住,打电话让家属赶紧去。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两句,回头跟我讲:“康复医院那边院长安排了特护,今晚先稳住。你大伯母这边骨折不严重,打完石膏回家养着就行,但得有人做饭。”
堂哥说:“我做饭。我白天不出车了,在家伺候我妈。”
我说:“你不出车挣什么钱?”
堂哥不吭声了。大伯母石膏打完了,出来听见我俩说话,坐轮椅上抹眼泪:“都怪我,走路不看路。这下可好,老的瘫小的伤,日子怎么过。”
她走过去蹲在大伯母跟前:“阿姨,您别急。我帮您算过了,您这情况可以申请社区居家养老补贴,一个月有六百。康复医院那边有长护险,您大伯能报一部分。我回头把材料清单发您儿子,让他照着跑手续。”
大伯母愣愣地看着她:“你是……”
“我是小李的同事,姓随。您叫我念念就行。”
大伯母看看她,又看看我,嘴张了半天:“你就是老板家那个闺女?”
她笑着点头。
大伯母一把攥住她的手:“闺女,你跟阿姨说实话,你看上我们家小李什么了?他穷得叮当响,车是八手的,空调还坏……”
“阿姨,空调修好了,没花钱。”
大伯母更糊涂了。堂哥在旁边叹了口气:“妈,您少说两句。人家帮咱跑前跑后,您先别审犯人似的。”
那天晚上忙到十点多才消停。她开车送我回宿舍,路上说:“你大伯母挺有意思。”
“她是急的。怕我高攀你,回头吃亏。”
“吃不了亏。我算盘打得比你精。”
我扭头看她:“你算什么了?”
“算你值多少钱。”
“我值多少?”
“现在不值钱,以后可能值点。售后干好了往技术支持转,技术支持干好了往项目经理转。你脑子不笨,就是太闷,不爱争。我得推着你往前走。”
车停宿舍楼下,她没急着开走,扭头看着我:“李师傅,下周我爸生日,家里吃顿饭,你来不来?”
我头皮又麻了:“你爸生日?我去算怎么回事?”
“算我男朋友。你要是不敢来,那咱俩这事儿就算了,当我没说。”
说完她一脚油门走了,留我站宿舍楼下吹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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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老板生日宴,我拎了两瓶二锅头**
她爸生日那天,我纠结了一上午。
穿什么?我那两件像样的衬衫,一件领子磨毛了,一件扣子掉了一颗。最后穿的是公司发的工作服,深蓝色夹克,胸口印着公司logo。我寻思着,至少干净。
带什么?她爸什么没见过,烟酒茶糖人家缺哪样?我兜里就两千块,买条烟不够,买瓶酒更不够。最后我去超市拎了两瓶红星二锅头,六十五一瓶,两瓶一百三。又买了兜橘子,二十。总共一百五。
她来接我,看见我手里的东西,乐了:“二锅头?你可真行。”
“你爸要是看不上,我拎回去自己喝。”
“行,走吧。我爸正好这口。”
她家住城东别墅区,进门得换鞋。我换了拖鞋往里走,客厅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微胖,穿件灰毛衣,正泡茶。一个老太太,她奶奶,坐旁边择菜。还有一个年轻男的,穿西装打领带,翘着二郎腿玩手机。
她爸抬头看我一眼,没起身,指了指沙发:“坐。”
我把二锅头和橘子搁茶几上,说:“叔,不知道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
她爸瞄了一眼二锅头,嘴角动了动:“红星?小卖部买的?”
“超市买的,小卖部不开发票。”
她爸“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旁边那西装男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笑得挺客气,但客气里带着点别的味儿。
她给我介绍:“这是我爸,这是我奶奶。这位——”她指了指西装男,“我爸生意伙伴的儿子,姓什么不重要,今天来蹭饭的。”
西装男站起来跟我握手:“叫我小周就行。听说你在念念她们公司做售后?”
我说对。
小周说:“售后挺辛苦的。我公司那边也有售后团队,天天跑外勤,晒得跟黑炭似的。你一个月能拿多少?”
她爸咳了一声,小周没理,接着问:“有房吗?”
我还没答,她爸先开口了:“小周,喝茶。”
小周笑笑,不问了,但那个笑还挂脸上。
她奶奶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小伙子,你爹妈干什么的?”
我说:“种地的。农闲时候我爸去镇上打零工。”
奶奶“哦”了一声,低头接着择菜,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她爸泡了杯茶推给我:“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呲牙。她爸看着我,说:“听念念说,你替堂哥相亲,把自个儿说得一分不值?”
我放下茶杯:“也不算一分不值,实话实说。”
“那你觉得我闺女值多少?”
这话问得刁。我想了想,说:“叔,您闺女值多少,您心里有数,我没资格开价。我就知道她帮我修好了车、给我涨了工资、帮我堂哥介绍了对象、帮我大伯母跑了医保手续。这些事儿搁一块儿,我欠她的不是钱能算清的。”
她爸端着茶杯没说话,小周在旁边插嘴:“念念就是心善,爱管闲事。上回我公司有个员工家里出事,她也帮着跑前跑后的。”
她扭头看了小周一眼:“你公司那个员工,是我大学同学。你把他开了还不给赔偿,我不帮着跑谁帮着跑?”
小周脸一僵,没再吭声。
她爸放下茶杯:“行了,吃饭。小周,你坐那边。小李,你坐我旁边。”
饭桌上她爸开了那瓶二锅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我倒了一杯。小周面前摆的是红酒,她爸没给他倒白的。小周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说什么。
喝了两杯,她爸话多起来:“小李,你那个售后岗位,我让老赵盯着呢。他说你干活不惜力,出差抢着去,就是嘴太笨,不会跟客户套近乎。”
我说:“套近乎不顶用,设备修好了人家自然给钱。”
她爸乐了:“你倒是实在。行,我跟你交个底。念念她妈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惯坏了,脾气倔。她认准的事儿八头牛拉不回来。她认准你,我拦不住。但我有句话搁这儿——”
他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你以后要是让她受委屈,我不管你是什么岗什么职,直接让你走人。听明白没有?”
我说:“听明白了。叔,我尽量不让她受委屈。”
“尽量?”
“保证。”
她爸一口把酒干了,咂咂嘴:“二锅头也行。下回别买橘子了,你奶奶血糖高。”
奶奶在旁边接话:“我血糖不高,别听他瞎说。小伙子,下回来带点苹果,我爱吃苹果。”
她坐在对面,低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吃完饭小周先走了,脸色铁青。她爸去书房接电话,奶奶拉着我在客厅唠嗑,问我老家几亩地、爹妈身体怎么样、村里通没通自来水。我一一答了。老太太点点头:“种地不容易。你爹妈把你供出来,你得多回去看看。”
我说:“每个月回一趟,农忙时候回去帮着干两天。”
奶奶拍拍我手:“行,是个踏实孩子。念念眼光不错。”
晚上她送我回宿舍,路上说:“我爸那关过了。但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你说。”
“小周今天来,是我爸叫来敲打你的。他跟我爸生意上有往来,我爸觉得他条件合适,一直想撮合。今天让你来,就是让你俩当面碰一碰,看看你什么反应。”
我扭头看她:“那你事先知道?”
“知道。我没拦着,就是想看看你扛不扛得住。”
“我要是扛不住呢?”
“扛不住就说明你没那么想要。你今儿要是拎着二锅头进门腿打哆嗦,或者让小周几句话挤兑得抬不起头,我爸当场就得把你轰出去。”
我后背有点发凉:“那你爸现在什么态度?”
“我爸说,二锅头也行,实在。他说他年轻时候头回上我妈家,拎的就是二锅头。我妈她爸差点把他打出去。”
我忍不住笑了。她也笑,笑完了说:“别高兴太早。我爸还说了,你大伯那边养老负担重,你爹妈那边也没着落,你一个月挣九千,将来怎么养四个老人?他让我问你,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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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四个老人怎么养,我算了三天账**
这个问题我想了三天。
大伯那边:偏瘫,住康复医院,医保报销完自费四千二。大伯母胳膊骨折,养好了能自理,但腿脚本来就不利索。堂哥跑车一个月挣七八千,除去房租吃饭,剩不下多少。大伯的养老,堂哥扛大头,我搭把手。
我爹妈那边:农村的,有新农合,但大病报销比例有限。我爸今年五十八,还在镇上打零工,一天一百二。我妈五十五,种着三亩地,一年到头攒不下钱。他俩将来干不动了,养老全靠我。
我一个月九千,售后出差补贴另算,好的时候能过万。房贷不敢想,先把宿舍住着。每个月给爹妈一千五,给大伯那边贴一千,自己留两千吃饭加油,剩下四千多存着。一年攒五万,六年三十万,够付个小户型首付——前提是这六年里没人得大病。
算完这笔账,我头都大了。
她来宿舍找我,带了两盒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坐床上吃饺子,她坐椅子上翻我那个记账本。
翻完了,她说:“你一个月给大伯贴一千,你堂哥知道吗?”
“知道。他不让贴,我硬给的。”
“你大伯母知道吗?”
“不知道。她要知道肯定不让。”
“那你爹妈知道吗?”
“也不知道。知道了得骂我,说我充大头。”
她把本子合上:“李师傅,你这人毛病不小。帮人帮得偷偷摸摸的,图什么?”
“不图什么。大伯从小对我好,我念书时候学费不够,他偷摸塞过两回钱。这事儿我记一辈子。”
她没再追问,把饺子推过来:“吃。吃完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你说。”
“我爸那边有个老同事,在郊区开养老院的,条件一般但收费便宜,一个月三千全包。你大伯这种情况,偏瘫但神志清醒,能去。长护险报一部分,你堂哥再掏一部分,你搭的那一千就不用给了。”
我抬头看她:“你连养老院都问好了?”
“问好了。但有个问题,你大伯母怎么办?她不能跟着住养老院,儿子跑车顾不上她。你大伯母自己说,她能自理,不用人管。可她胳膊骨折那几天,谁给她做饭?”
“堂哥早上做好中午的,晚上回来再做。”
“顿顿吃剩饭?你堂哥跑车有时候接个长途单,晚上十点回不来,你大伯母就饿着?”
我饺子咽不下去了。
她接着说:“我奶奶一个人住,我爸请了个钟点工,一天来两小时,做顿饭收拾收拾,一个月两千二。你大伯母那边要愿意,可以跟我奶奶搭个伙,俩人凑一块儿吃饭,钟点工多做一份,加五百块。你堂哥掏一千五,你大伯母有养老金,添七百,凑两千二。剩下的我贴。”
“你贴?你凭什么贴?”
“我乐意。你要觉得过意不去,这钱算我借你的,你以后还我。”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图什么?”
她放下筷子,认真看着我:“李师傅,我跟你说实话。我从小没妈,我爸忙生意,我是我奶奶带大的。我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腿脚还行,但一个人住我不放心。你大伯母那人我见了一面,说话爽利,不矫情,跟我奶奶能处到一块儿去。她俩搭伴,我放心,你也省心。这事儿对两家都有好处,你别老觉得是我施舍你。”
我低头吃了俩饺子,说:“那钱不能你贴。我多跑几趟差,一个月多挣两千出来。”
她笑了:“行,那你自己算。你大伯去养老院三千,你大伯母搭伙一千五,你爹妈那边一千五,你自己留两千吃饭加油,还剩多少?”
我掰手指头算了算:“九千减三千减一千五减一千五减两千,剩一千。”
“一千存着,一年一万二。攒首付得攒二十五年。”
“那就不买房了。租房住。”
“你租房你爹妈来了住哪儿?”
我又算不明白了。
她把饺子盒收走,站起来说:“先别算了。下周你跟我回趟老家,见见我奶奶。我奶奶说了,她帮你参谋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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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老太太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她奶奶住城郊老小区,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老太太见我来,先塞了个苹果:“上回说爱吃苹果,这回给你备上了。”
我咬着苹果坐沙发上,老太太搬个小板凳坐我对面,跟审犯人似的:“你爹妈知道你跟念念处对象不?”
“知道了。我妈打过电话,骂了我一顿。”
“骂你什么?”
“骂我不知天高地厚,高攀人家闺女。”
老太太乐了:“你妈实在人。那你跟你妈怎么说的?”
“我说念念人好,不嫌我穷。我妈说人家不嫌你穷是人家厚道,你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得自己挣出个样来。”
老太太点头:“你妈这话在理。那你打算怎么挣?”
我把售后岗位的事儿说了,又把养老的账算了一遍。老太太听完,掰着指头给我算:“你大伯去养老院三千,你大伯母搭伙一千五,你爹妈那边一千五,你自己两千。九千减七千,剩两千。你刚才说剩一千,哪儿算错了?”
我挠头:“我还得加油修车,一个月四百。”
“售后出差有补贴,你一个月出差二十天,补贴两千四。这钱你算进去没有?”
我愣了。补贴这事儿我算了,但没往养老账里加。老太太提醒我了。
“那就对了。九千底薪加两千四补贴,一万一千四。减七千,剩四千四。你存四千,一年四万八,六年不到三十万。首付够了。”
我说:“可补贴不稳定,不是每个月都有。”
“那就少算点,一个月按一千五补贴算。一万零五百减七千,剩三千五。一年四万二,七年三十万。七年你三十二,念念三十二。你俩等得起吗?”
我扭头看她。她坐旁边剥橘子,头都没抬:“别看我,我无所谓。七年后我三十二,你要还没攒够,我就跟你租房住。但我爸那边你得自己去说。”
老太太把橘子接过去掰了一半给我:“你爸那边我去说。你爸听我的。但小李,奶奶有句话搁这儿——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你售后干好了,转技术岗,技术岗干好了往上走,工资还得涨。你别老盯着眼前那点账,把自己框死了。”
这话我记心里了。
从奶奶家出来,她开车送我回去。路上我问她:“你奶奶年轻时干什么的?算账这么溜。”
“供销社会计,干了三十年。退休了在街道帮忙管账,一分钱错不了。”
“怪不得你算盘也打得精。”
“遗传。”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我妈在村口小卖部门口等我,见面先拧我耳朵:“你个兔崽子,处对象不跟家里说!”
我龇牙咧嘴求饶,我爸从院里出来,背着手:“行了,进屋说。”
我把前因后果交代了一遍,包括她爸生日宴、小周敲打、养老账本、老太太支招。我妈听完坐那儿抹眼泪:“人家闺女图你什么?图你穷?图你爹妈种地?”
我爸敲了敲烟袋锅:“图他老实。咱家就这点好,不坑人不骗人。你回头跟人家闺女说,爹妈不用你操心,我跟你妈还能干几年,攒够棺材本就撒手,不拖累你。”
我鼻子一酸,说:“爸,棺材本您自己留着。我挣得多了,养得起。”
回城路上堂哥给我打电话,语气挺高兴:“兄弟,刘姐帮我把我爸的账单捋了一遍,找出好几项不该自费的,一个月能省八百多。她还托人问了养老院,说有个公立的在排队,排上了一个月才两千出头。你那个对象,真是帮了咱家大忙了。”
我说:“哥,大伯母搭伙的事儿,你同意不?”
“同意。我妈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跟老太太搭伙热闹。就是钱的事儿……”
“钱你别管,我出。”
“你出什么你出?你一个月才挣多少?”
“涨了。现在一万出头。”
堂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行。那哥就不跟你客气了。等你结婚,哥给你包个大的。”
挂了电话,我给她发微信:“我爸妈同意了。你爸那边什么时候摊牌?”
她回得飞快:“明天。我爸约你钓鱼。”
我心里一紧:“钓鱼?我不会钓鱼。”
“不用会。我爸钓鱼,你负责在旁边站着,他问什么你答什么。记住,别编,别装,实话实说。我爸最烦人跟他耍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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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河边钓鱼,老板摊牌**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开车来接我,直奔郊区鱼塘。她爸已经在那儿了,支着钓竿戴个草帽,旁边放一保温杯。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马扎:“坐。”
我坐下,他递了根竿给我:“会甩吗?”
“不会。”
“那我教你。看好了,这么一甩,等漂沉了往上提。”
我试了两回,线缠树上了。她爸叹口气,拿剪刀把线剪了,重新给我绑了一副:“你售后修设备利索,钓鱼不行。”
“两码事。”
“那倒是。”
钓了半小时,他爸开口了:“念念跟我说了,你养老账算明白了。我听听,你怎么算的。”
我把账本背了一遍:大伯养老院三千,大伯母搭伙一千五,爹妈一千五,自己两千,剩四千存着。补贴另算。
她爸听完,没评价,问:“你大伯那房子呢?他要是去养老院,房子空着?”
“空着。租出去一个月能租七八百,我大伯母不乐意租,说留着给堂哥结婚用。”
“你堂哥结婚用房?他那对象不是护士吗?人家没房能嫁?”
“刘姐说租房也行,她不挑。”
她爸哼了一声:“不挑?你问问念念她挑不挑。”
她坐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我挑。但我挑的是人,不是房。”
她爸瞪了她一眼,回头跟我说:“你那个售后岗位,我给你定了条规矩——干满一年,考核过了,转技术支持。技术支持底薪一万二起,出差少,加班多。你干不干?”
我说干。
“干好了再往项目经理走,一年到手二十万打底。到那时候你买房,我添十万。”
我愣了一下:“叔,这钱……”
“你别急着谢。我有条件。第一,你跟念念的事儿定下来,明年把婚结了,别拖。第二,你爹妈养老你自个儿扛,别指望念念贴钱。第三,你大伯那边你帮可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帮急不帮穷,你心里得有根线。”
我点头:“记住了。”
她爸喝了口茶,又说:“还有一条。小周那边我跟他爸有生意往来,不好撕破脸。你跟念念结婚,他肯定不高兴。你工作上给我争气点,别让人看笑话。”
我说:“叔,我干活不惜力,您放心。”
她爸把竿一收:“行,不钓了。鱼都让你吓跑了。念念,带他回去。下礼拜天来家吃饭,你奶奶点名要吃他买的苹果。”
回城路上她开车,我坐副驾。她问:“我爸最后那句什么意思?”
“哪个最后一句?”
“让你争气点,别让人看笑话。”
“意思就是小周那边可能会使绊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小周那人我知道,心眼不大。他要是工作上给你穿小鞋,你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还能把他开了?”
“他跟我爸做生意,我开不了他。但我能让他知道,动你就是动我。”
我扭头看她。她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方向盘攥得紧。
“你别瞎来。我自己能扛。”
“你扛你的,我扛我的。互不干涉。”
周一上班,售后老赵把我叫办公室:“小李,公司有个大客户,设备出了批量故障,得派人去现场驻场半个月。本来定的老孙去,老孙家里有事去不了。你去不去?补贴翻倍。”
我说去。老赵拍了拍我肩膀:“行,我就知道你痛快。不过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这客户是小周他们公司的,你去了留个心眼,那边人说话可能不太好听。”
我心想,来了。
出差第五天,客户现场的设备故障排查完了,换了个主板模块。我正准备收拾东西回酒店,小周来了。带着俩手下,趾高气扬的:“哎呀,这不是念念那对象吗?亲自来修设备?辛苦辛苦。”
我说:“设备修好了,你们验收一下,没问题我明天撤。”
小周翻着验收单:“急什么?多待两天,我请客。咱们聊聊。”
“聊什么?”
“聊聊你跟念念的事儿。我跟念念从小一块儿长大,她什么脾气我比你清楚。她跟你就是图个新鲜,等新鲜劲儿过了……”
我把验收单推过去:“周总,设备修好了,您签字。我跟念念的事儿,念念说了算,您说了不算。您要是不签字,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补贴照拿。”
小周脸沉下来,旁边手下赶紧打圆场:“周总,先签字吧,生产线等着呢。”
小周签了字,扔下笔走了。我掏出手机给她发微信:“你猜对了。小周来找茬了,让我怼回去了。”
她回:“怼得好。回来请你吃面,加双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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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婚礼前夜,大伯从养老院溜出来了**
我跟她定在第二年五一结婚。
婚礼前一个月,大伯从养老院跑出来了。养老院打电话说人不见了,护工找了一圈没找着。堂哥急得开车满城转,我请了假跟着找。最后在她奶奶家小区门口找着了。
大伯坐轮椅上,大腿上盖个毯子,怀里抱着一兜子苹果。她奶奶站旁边,叉着腰骂他:“你傻不傻?一个人摇着轮椅跑了五公里,手磨出泡了吧?你儿子急成什么样了你知道不?”
大伯嘿嘿笑:“我听说小李要结婚,想给他送兜苹果。念念爱吃苹果,我记着呢。”
我蹲大伯跟前,看他手上磨得通红,鼻子一酸:“大伯,您要来跟我说,我开车接您。”
大伯拍拍我脑袋:“你忙你的。大伯没别的本事,就种了二亩苹果。你结婚,大伯得送点啥。”
那天晚上把大伯送回养老院,护工说以后不能让他单独出门了。大伯拉着我手:“小李,大伯对不住你。你替堂哥相亲惹出这么档子事儿,大伯心里过意不去。”
我说:“大伯,您别这么说。要不是替堂哥相亲,我遇不上念念。这事儿得谢您。”
大伯乐了:“那你结婚,大伯坐主桌。”
“那必须的。”
婚礼前一周,堂哥跟刘姐领了证,没办酒,俩人请双方爹妈吃了顿饭。大伯母胳膊好了,能端碗了,吃饭时候念叨:“你俩啥时候办?不能光领证不办事儿。”
堂哥说:“等小李办完我们再办。我妈你胳膊刚好,别折腾。”
大伯母不乐意:“那不行。小李结婚是大事,咱家不能光看着。我跟你爸商量了,把老家那房子收拾收拾,你结婚用。”
堂哥愣了:“那房子不是留着给我……”
“留什么留?你在城里跑车,回老家住几回?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租出去给人结婚用,一年收个万把块,给你爸付养老院费用。”
堂哥眼圈红了。
婚礼当天,大伯坐主桌,轮椅停在桌边,胸前别了朵红花,逢人就笑:“这是我侄子,亲的。”她奶奶坐大伯旁边,俩人唠了一中午,从种地聊到养鸡,从养鸡聊到怎么腌咸菜。她爸端着酒杯满场转,喝得脸通红,搂着我肩膀说:“小李,我闺女交给你了。你对她好,我什么都有;你对她不好,我什么都没有。”
我说:“叔,您放心。”
她穿着婚纱坐旁边,拿捧花敲她爸脑袋:“爸,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她爸一挥手:“今天高兴!念念她妈要是还在,看见这场面得多高兴……”
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她奶奶在旁边递纸巾:“行了行了,大喜日子别哭。”
她爸擦擦眼睛,又乐了:“不哭。小李,你那个售后岗位,我让老赵给你提主管了,下个月生效。工资再涨两千。别谢我,你干出来的。”
婚礼散场,堂哥和刘姐帮忙收拾东西。刘姐跟我媳妇说:“念念,你那个大伯母跟我婆婆搭伙的事儿,我婆婆念叨好几回了,说老太太做饭好吃,比我做得强。”
我媳妇说:“那就搭着呗。我奶奶也说有个伴儿热闹。”
堂哥凑过来:“兄弟,你那个养老账本,回头给我也抄一份。刘姐说我们将来也得算。”
我说行。
晚上回新房,我媳妇坐床上数红包,数完了问我:“你知道咱收了多少?”
“多少?”
“六万八。你大伯给了两千,你堂哥给了一万,我奶奶给了五千,我爸给了三万。剩下的是同事朋友随的。”
我坐她旁边:“你爸那三万……”
“我爸说了,这钱算他给咱俩的启动资金,让你拿去做售后主管的培训费。他说你学历不够,得再往上考个证。”
我点点头。她又说:“还有,小周那边,我爸跟他爸把生意拆了,以后各干各的。小周他爸嫌小周办事不地道,把他弄分公司去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乐了:“你爸够狠。”
“那是我爸。他护短。”
她数完红包,把一沓钱塞我手里:“这五千你拿着,给你爹妈买点东西。下周咱回你老家,你妈打电话说腌了酸菜等咱回去吃。”
我攥着钱,心里暖和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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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酸菜缸边的养老账,算明白了**
回老家那天,我妈在院子里支了个桌,酸菜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炸花生米,还有一盘切好的苹果。我爸从镇上拎了瓶白酒,跟我媳妇说:“念念,你喝饮料,让小李陪我喝。”
我媳妇说:“叔,我也能喝点。”
我爸乐了:“那行,都喝。”
饭桌上我妈问养老的事儿:“念念,你爸那边什么打算?”
我媳妇放下筷子:“阿姨,我爸身体还行,再干几年没问题。他跟我奶奶住一块儿,请着钟点工,不用我们操心。您跟我叔这边,我跟小李商量了,每个月给您二老两千,您别嫌少。”
我妈摆手:“不用不用。我跟你叔能干活,不要你们的钱。”
我爸敲了敲桌子:“给你就拿着。孩子孝顺,你别往外推。推来推去伤了孩子的心。”
我妈不吭声了,低头扒饭。
我媳妇又说:“大伯那边养老院排上公立了,下个月搬。一个月两千二,我堂哥掏一千五,我们添七百。大伯母跟我奶奶搭伙,一个月一千五,我堂哥出一千,我们添五百。这钱我们出得起,您二老别操心。”
我妈放下碗:“念念,你算这么细,阿姨心里不落忍。你嫁到我们家,没享着福,先背一身账。”
我媳妇笑了:“阿姨,这账不是我背的,是小李背的。他算了大半年,一笔一笔捋清楚的。我就是搭把手。”
我爸端酒杯跟我媳妇碰了一下:“念念,叔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叔就一句——你是个好闺女。小李要是欺负你,你告诉叔,叔拿鞋底抽他。”
我赶紧说:“爸,我哪敢欺负她。”
我媳妇在旁边笑:“叔,他不敢。我管着他呢。”
回城路上,我开车,她坐副驾翻账本。翻完了她说:“李主管,你那个培训费,我帮你报了个班,周末上课,半年拿证。”
“又花钱。”
“你爸给的启动资金,专款专用。”
“那证考完了工资能涨多少?”
“涨三千。售后主管一万五,加补贴过万八。到时候把房贷一还,剩的够咱俩吃喝。”
“房贷?”
“我算了,咱俩公积金加起来一个月三千多,商贷部分一个月还两千,租出去一间卧室收一千五,实际掏五百。扛得住。”
我扭头看她:“你什么时候看的房?”
“上礼拜。城东有个小两居,二手房,总价不高,首付凑凑够了。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看。明天就去。”
她合上账本,靠着椅背闭眼:“李师傅,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替堂哥相亲那天,把条件说得那么惨,还老老实实坐那儿等人家姑娘走。你傻不傻?”
“傻。但傻人有傻福。”
她睁开眼,笑了一下:“对。我就是那个福。”
车开过城郊那片苹果园,大伯种的那二亩苹果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我掏出手机给堂哥打了个电话:“哥,大伯的苹果今年收成怎么样?”
堂哥在那头说:“好着呢。大伯说等秋天摘了苹果,给念念她奶奶送一箱,给刘姐她妈送一箱,给你丈人送一箱,剩下的拉去卖。”
“那咱家留多少?”
“留什么留?大伯说了,自家留一筐,剩下的全分。他说今年高兴,苹果甜。”
挂了电话,我媳妇说:“你大伯挺逗。”
“他一直这样。穷大方。”
“随你。”
车拐进小区,她下车时候说:“对了,忘跟你说。我那个轮岗结束了,下个月回财务部正式上班,做成本会计。”
“那以后你管钱?”
“管。你那点工资别藏私房钱,我算得出来。”
“不藏。”
“这还差不多。”
进家门,她换鞋时候又说:“还有个事儿。小周那个分公司在城南,离咱家不远。我爸让他好好干,干不好就撤。他说让你别得意,他早晚翻身。”
“然后呢?”
“然后我说,翻身也翻不出我爸手心。他气炸了。”
我乐了:“你嘴真损。”
“随我爸。”
晚上躺床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怎么了。她说:“李师傅,你说咱俩这事儿,将来孩子问起来怎么讲?”
“实话实说。你妈替自己相亲,把我坑了。”
她踹我一脚:“谁坑你了?我那是慧眼识珠。”
“行行行,慧眼识珠。那后来呢?”
“后来你请我吃面,加肉的那种。”
“再后来呢?”
“再后来你把我娶了,咱俩一起算养老账。”
她翻了个身,声音小了:“李师傅,你那本养老账,记得给堂哥抄一份。他跟刘姐将来也得算。”
“记住了。明天就抄。”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大半年的折腾,从替堂哥相亲开始,到酸菜缸边算养老账,中间隔着老板生日宴的二锅头、河边钓鱼的草帽、大伯从养老院跑出来送的那兜苹果。一桩一桩全是琐碎事,可搁一块儿,日子就出来了。
窗外月亮挺亮,照进半间屋。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加肉……”
我笑了一下,关灯睡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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