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俊 杨舜亭/文
“火筯画灰”在历代品评中一向被视作极高的书法境界。米芾《书史》评王献之《十二月帖》云:“运笔如火筯画灰,连属无端末,如不经意,所谓一笔书,天下子敬第一帖也。”后世论者多沿此说,将此四字理解为对书法“一笔书”连绵无端、不见起止的生动比喻。清代包世臣《艺舟双楫》亦称:“大令草常一笔环转,如火筯划灰,不见起止。”米芾与包世臣均着眼于“火筯画灰”的审美效果——其核心在于“连属无端末”与“不见起止”的视觉感受,至于“火筯”为何物、如何在灰上“画”字,二人皆未深论。
当代学者蒋勋对这一美学概念,进行了拓展。他在鉴赏《平复帖》时写道:“北宋大书法家米芾曾经看过,用‘火箸画灰’四个字形容《平复帖》秃笔贼毫线条的苍劲枯涩之美。”又言:“火箸画灰。仅仅四个字,彷彿严寒的冬天,守在火炉边,手里拿着夹火炭的金属筷子(箸),拨着灰,画着灰。死灰上的线条,却都带着火烫的铁箸的温度,《平复帖》把死亡的沉寂幻灭与燃烧的烫热火焰一起写进了书法。”(“筯”同“箸”)关于“米芾曾经看到《平复帖》,并用‘火箸画灰’四字形容《平复帖》”的笔法,查考文献,并无米芾评论《平复帖》为“火箸画灰”的记载。蒋勋先生将“火筯画灰”理解为用金属火筯在灰烬上划写,并将这一意象迁移至对《平复帖》审美特质的诠释之中。
然而,细究之下此说颇值得辨析:《平复帖》的书写效果,恐怕并非金属火筯在灰烬上划写所能达到的。金属火筯触灰所行之处,痕迹浅淡而模糊,难以形成《平复帖》中那种苍茫浑朴的墨色质感。对于“火筯画灰”这一概念的理解,或许需要重新审视。
由此,本文提出两个核心问题:其一,“火筯”究竟为何物?是金属质地还是木质?其二,“画灰”的具体方式如何?是在灰烬表面划写,还是以火筯前端附着之炭灰为“墨”书写于其他材质之上?这两个问题,仅凭审美判断难以回答,须借助历代文献记载与器物实践的考察加以辨析。以下即从“火筯”的形制与“火筯画灰”的实践两个层面,逐一展开考论。
“火筯”的形制与功能
“火筯”或“火箸”,即今俗称之火筷子,其形制与功能,历代文献多有记述。
唐代陆羽《茶经·四之器》记载最详:“火筴,一名箸,若常用者,圆直一尺三寸,顶平截,无葱台勾锁之属,以铁或熟铜制之。”此处“火筴”即火筯,其形制有三项关键信息:一为“圆直”,截面呈圆形,体形笔直;二为“一尺三寸”,约合今43厘米左右;三为“顶平截,无葱台勾锁之属”,顶端平齐,无装饰性隆起或钩锁结构。材质为铁或熟铜。可见唐代火箸已是一种标准化的金属工具,主要用于烹茶时夹取炭火。1987年,陕西扶风法门寺唐代地宫出土了一套皇家金银茶具,其中便包括一对系链银火箸。《中国箸文化史》记载,“唐和五代时期,出现了用于挟火、拨火等用的火筯”,“火筯一般“短于食用箸,多以铜、铁铸成,但也有用金、银为之者”。
宋代火筯仍为日常常见之物,北宋妇女烹茶画像砖中,侍女烹茶时“右手执火筯夹拔炉中火炭”,可证火箸为宋代家庭日用之物。福州茶园山南宋许峻墓出土铜夹一件,亦为宋代火筯实物之佐证。明清以后,火筯一词仍屡见于文献。明代小说《初刻拍案惊奇》有道士“将火筯插在灰中”的情节,清代《说岳全传》第七十回记秦桧夫人王氏以“火筯在炉中炭灰上写字”,皆见火筯作为日常器物的普遍存在。明代楚昭王墓出土铜火炉,另附有一双火筯,用于夹炭添火或拨火助燃,则火筯作为随葬明器,亦见于藩王墓葬之中。
综合以上文献与实物可知,火箸自唐至清,形制大抵稳定,为铁或铜制的成对金属工具,用于夹炭拨火。其材质为金属,端直而无装饰。
“火筯画灰”的文献记载与作品比对分析
关于“火筯画灰”的相关记载,可以分为“非书法语境的书写”与“书法语境的书写”。非书法语境的相关记载有“齐丘画灰”与麻衣道者“画灰作字”。
南唐时期,宋齐丘与烈祖(徐知诰)为避人耳目,“终日拥炉画灰为字,旋即平之”。他们用火筯在炉灰上写字商议机密,写完随即用匙抹平,以防外人窥探。这一行为更侧重“画灰”作为即时书写、随时可清除的工具属性。所用工具为金属制火筯,质地坚硬,可在灰面划出清晰痕迹。书写时以火筯代笔,直接书于炉灰之上,利用灰面易于抹平的物理特性,使所写文字可瞬间消失。
此外,宋代笔记《齐东野语》和《邵氏闻见录》记载:钱若水在华山拜见陈抟时,一位老僧(麻衣道者)与陈抟围炉而坐,“僧熟视若水久之,不语,以火筯画灰作做不得三字,徐曰:急流勇退人也”,预言钱若水虽能显贵却难成大事,当“急流勇退”。所用工具为火筯,材质当为金属;书写方式为以火筯在炉灰上划字,完成后保留片刻供人识读,随即自然消失。此情境下的书写,供对方领会其意,带有“天机不可言说”的神秘色彩。
书法语境下的记载,最早可追溯至南朝陶弘景的“画灰学书”。《南史·隐逸传》中称其“幼有异操,年四五岁,恒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新刻搜集群书纪载大千生鉴》卷八,“画灰学书”条记载,“唐陶弘景四岁,知以荻为笔,画灰中学书”。在《绍陶录》、《南村辍耕录》中均有对此事的记载。
荻草在野外非常常见,随处可得。它坚硬的茎秆是天然的“笔杆”,有一定硬度和韧性,握在手里刚好可以用来在地面或灰上书写。对于古代贫寒的读书人来说,用这种方法就能练习写字,免去了买不起笔墨纸砚的烦恼。陶弘景“以荻为笔”,以及北宋欧阳修的母亲“画荻教子”的典故,都是利用荻草秆当笔的著名例子。干燥的荻草是很好的引火材料。成语“燥荻枯柴”指的就是干燥易燃的荻草和枯柴,常用来形容极易点燃的东西。古诗中“儿孙吹火荻花中”描绘的也是这个场景。此类型所用为木草之笔,书于灰烬之上,目的在于“学书”。
陶弘景之后,关于“火筯画灰”书法语境下的记载便是米芾、包世臣对献之草书的评价,以及蒋勋关于《平复帖》的叙述。米芾与包世臣均未明确描述具体书写方式,其论述重心在于评价献之作品时的审美感受。
献之《十二月帖》及该帖的局部临作《中秋帖》,是献之书风的代表作。米芾与包世臣,对此作评价的关键句是“连属无端末,如不经意,所谓一笔书”,“一笔环转,如火筯划灰,不见起止”。结合评语与作品,可以总结二人的评价侧重在两点:一是一笔书,字与字之间书写一气呵成,连绵不断。二是笔法上,强调中锋与藏锋,及书写线条的圆润效果。在这个层面上,“火筯画灰”类似于“锥画沙”“印印泥”,重在说明笔法而不是形态。由此可见,米芾与包世臣所言的“火筯画灰”,应当是使用金属制火筯,中锋行笔,使得火筯的“笔尖”书写在平整的灰烬上。因为这种写法,一旦“笔尖”离开“灰烬”的平面,是无法呈现正常笔墨纸之间细腻的“牵丝连带”效果的。所以要保持“笔尖”不脱离“灰烬”而书写。这就是“火筯画灰”具有着“一笔书”“连绵不绝”以及“无端属”特点的原因。
《平复帖》书写效果与《十二月帖》截然不同。《平复帖》线条的枯涩感、墨色的沉着度、颗粒感,恰与炭迹的书写效果相通,其笔画边缘的毛涩状态迥异于《十二月帖》的圆润潇洒与妍美。因此,《平复帖》的书写效果,当不是“金属筷子”,“画着灰”所能达到的。金属火筯在平整灰面上书写,有其独特的物理条件和效果:要保持笔尖下至灰烬平面下少许,且要连贯行进,并会达到笔画连绵的效果。蒋勋所想象的书写,乃是《十二月帖》的书写方法,而非《平复帖》的书写方法。《平复帖》沉着浑朴的质感,是毫无流贯无碍的圆润之意的。
而《平复帖》的苍茫枯涩,恰恰与另一种书写方式的效果相通——即前端炭化的木棍在纸面上划过时,所留下的炭黑色痕迹。这种痕迹带有天然的颗粒感与毛涩感,与《平复帖》的笔墨效果几可对应。蒋勋先生准确地指出《平复帖》“秃笔贼毫”,“没有婉转纤细的牵丝出锋”,“没有东晋王羲之书法华丽秀美、飘逸神骏的璀璨光彩”,可见蒋先生对于《平复帖》的审美内涵是有准确地把握的,但对于“火筯画灰”的审美特征未加深入辨析而有所误解。
以上记载中,所用工具或为荻草,或为金属制火筯,书写方式虽有差异,但皆以灰面为纸、以物代笔,有着相似的效果。米芾评价王献之书,蒋勋鉴赏《平复帖》,皆是以譬喻的方式,将“火筯画灰”的视觉感受引入书法批评,使之成为品评术语。而《十二月帖》与《平复帖》如此截然不同的书写效果,若均出于“火筯画灰”,这是与理不通的。故有必要展开新的考察。
器物实践与审美效果
田野经验为理解“火筯画灰”的器物实践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参照。一些乡村地区,至今仍有人家保留烧柴做饭的传统。在烧火过程中,捡取质地较好,形态笔直,长度适宜,方便拿取的枝干充当“烧火棍”,作为挑动柴火、拨弄炭灰的简易工具。值得注意的是,一些地区老人家的方言之中,“烧火棍”也叫“火筯”。金属“火筯”用于烹茶时夹取炭火,作为“烧火棍”的“木质火筯”用于灶膛内挑动木柴,二者功用确有相似之处。乡村地区“烧火棍”称为“火筯”,或是一种较古雅的称呼,有待后续的文献考察。
在使用过程中,作为“火筯”的木柴伸入灶膛的一端会反复接触明火,前端逐渐炭化,由黄褐色转为焦黑,形成一个天然的“炭笔头”。这一炭化层质地紧密,硬度适中,恰好兼具耐磨性与附着性,可在粗糙的表面留下清晰而沉稳的黑色痕迹——这正是烧火棍作为书写工具的物质基础。使用者以手持握未炭化的一端,将炭化端伸入灶膛,挑动柴火以流通空气,或拨拢炭灰以保持火势。若以炭化端在粗糙的地面、墙面、砖石表面乃至于纸面上书写,则能留下清晰可辨的黑色痕迹:用力稍重则线粗而浓,用力稍轻则线细而淡;快速划过则线条流畅,缓慢拖行则线条涩滞。这种书写方式具有三个显著特征:其一,线条呈炭黑色,沉着而质朴,不似墨色般鲜亮,却有一种天然的收敛感;其二,因木柴原有的纹理、炭化程度的不均匀、以及炭化的颗粒,炭笔划过时会产生自然的毛涩效果,笔画边缘呈斑驳之状,有枯笔散锋之感。其三,因炭条干涩,书写痕迹不会特别流畅,而有自然停滞之感。
如上图所示,笔者所复原的炭化木柴书写效果,恰可与两件经典法帖形成对照。王献之《十二月帖》的笔法特征是圆润流贯、连绵不绝,笔画之间气脉相通,起收无迹,米芾以“火筯画灰”四字概括,所取者正是金属火筯在平整灰面上保持尖端贴合、连续行进的书写状态——笔尖始终“贴”着纸面,方有一笔书之连绵。
而《平复帖》则完全不同。陆机所用为秃笔,书于麻纸之上,线条枯涩苍茫,墨色沉着而带有颗粒感,笔画边缘毛涩斑驳,毫无流贯圆润之意。这种效果,与前端炭化的烧火棍在纸面书写时所留下的炭迹高度相似:同样的枯涩质感、墨色的沉着度,同样的毛涩边缘,同样的起止模糊。线条的不流畅,甚至有些涩滞,却呈现出一种古拙的、未经修饰的美。虽多有断续,却又在整体的气势上有着浑然一体的自然气息。这是非常难得的艺术效果。
综上,金属火筯在灰烬书写,留下的只是划痕,没有颜色,也没有那种“炭笔”的质感。烧火棍写字是有墨色效果的,前端炭化后自带黑色,写在墙面或地面上能留下清晰而独特的痕迹。米芾的“火筯”之喻,重在笔法和意蕴层面。蒋勋所言的火筯画灰,并不是米芾用来形容《平复帖》的,当是他的误记。但蒋勋对于“火筯画灰”审美效果的解说,更准确对应的是“木质火筯”的效果,而不是金属质地的。
结语
本文从文献梳理与器物实践两个维度出发,对“火筯画灰”这一书法批评术语进行了重新考察。通过辨析米芾《书史》、包世臣《艺舟双楫》的原始语境,追溯陶弘景“画灰学书”、齐丘“画灰议事”、麻衣道者“画灰作字”等历代记载,并结合田野观察中对烧火棍使用方式与书写效果的实地体验,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其一,米芾与包世臣以“火筯画灰”评王献之《十二月帖》,所取者为金属火筯尖端持续贴合灰面、行笔连绵不断的物理状态,以喻“一笔书”的笔势连贯与中锋藏锋的笔法要求。这一术语在性质上属于“法”的譬喻,与“锥画沙”“印印泥”同类,并非对书写形态的写实描述。
其二,蒋勋将“火筯画灰”移用于《平复帖》的审美诠释,虽与米芾原始语境存在文献上的错位,但这一借用恰从另一层面打开了“火筯画灰”的阐释空间——《平复帖》枯涩苍茫的笔墨效果,与前端炭化的烧火棍在粗糙表面书写时所留下的炭迹高度相通,恰好对应了木质“火筯画灰”的器物实践方式。
由此,“火筯画灰”这一四字短语,在不同时代、不同语境中承载了多层意涵:它既是书法品评的经典譬喻,也是文人典故的叙事符号,同时也是器物实践的痕迹记录。从米芾到蒋勋,从《十二月帖》到《平复帖》,“火筯画灰”的意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在不同的使用情境中不断生成与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