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1952年冬,朝鲜战场。志愿军班长张铁柱带着全班在雪窝子里休整,刚躺下就觉着后腰底下硌得慌——不是石头,铁的,还带着弧度。他伸手一摸,竟摸到个铁盖子。掀开一看,底下黑洞洞的窟窿里,一双眼睛正瞪着他。张铁柱一把揪住那人领子拽出来:“你出来!”白布伪装服、狗皮帽子、王八盒子——是个南朝鲜侦察兵,在他屁股底下藏了整整三天,把炮阵地的坐标全标在了地图上,昨晚上刚放信鸽送出去。张铁柱脑子嗡的一声:天亮之前不把这事儿摁住,全营的炮都得让人端了。
第一章 雪下有人
1952年冬,朝鲜中线,老鹰嘴北坡。
三班班长张铁柱把全班八个人带进背风的山洼时,天已经擦黑了。零下二十几度的气温,呵气成冰,鼻涕擤出来掉地上能摔成三瓣。他扫了一眼歪倒在雪窝里的兵们——二柱子的棉裤膝盖上豁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黑的棉花;小嘎的棉鞋前头张着嘴,大脚趾头冻得跟红萝卜似的;老赵右胳膊上缠着的绷带已经冻成硬壳,动一下咔咔响。
“都别躺,先挖坑。”张铁柱踢了踢二柱子的脚,“两个一组,轮着睡。一个钟头一换,谁也别想睡整觉。冻死了可没地方说理去。”
他自己找了个浅窝子,把步枪往怀里一抱,侧身躺了下去。身下的雪被体温一焐,化了一层水,又迅速冻成冰壳。张铁柱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后腰硌得慌——不像是石头,铁的,凉的,还带着弧度。
他伸手往身下摸了摸,指头尖儿碰到了一个凸起的铁片,圆咕隆咚的,像个锅盖。用力一掀,铁片下面竟然是个黑洞洞的窟窿。
张铁柱心里一紧,一骨碌翻身坐起来,把枪口对准洞口,低声喝道:“你出来!”
洞里窸窸窣窣一阵响。张铁柱拉开枪栓,咔嗒一声脆响:“我数三下。一——”
“别开枪!”洞里传出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中国话说得生硬,“别开枪,我出来……”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慢慢往外蹭。张铁柱一把揪住那人的后脖领子,像拔萝卜似的从洞里薅出来,反手摁在雪地上。二柱子听见动静爬起来,端着枪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班长,这哪儿来的?”
“你问我?我他妈问谁去?”张铁柱把人翻了个面,借着月光一打量——白布伪装的棉衣,脑袋上扣着一顶狗皮帽子,脸冻得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血口子,两只手举得高高的,眼珠子乱转。
张铁柱从他腰里抽出一把匕首,又摸出一把王八盒子。再往怀里一掏,摸出个油布包,打开一看:一台巴掌大的照相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地图,标着等高线、红圈、箭头。张铁柱认出了其中一个红圈的位置——那是他们营的炮阵地。另一个红圈,是团后勤仓库。
“这图你画的?”张铁柱把纸往俘虏脸前一怼。
俘虏点了点头。
“送出去过没有?”
俘虏犹豫了一下,又点了点头。
张铁柱脑子嗡的一声,一把掐住俘虏的后脖颈子:“什么时候送的?怎么送的?”
“昨……昨天晚上……信鸽……”
张铁柱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山脊线上已经泛了灰白,最多再过个把钟头天就亮了。他回头吼了一嗓子:“都起来!别睡了!”
老赵、小嘎、铁蛋、刘大柱、老孙头全爬了起来,围过来一看,全傻了眼。
“这孙子在咱脚底下藏了至少两天。”张铁柱压着嗓子说,一边把地图折好往怀里揣,“他画了咱们炮阵地的位置,昨晚上已经送出去了。天亮之后,敌人的飞机大炮随时可能过来。现在咱们的任务是把这人和这张图送回去,让营里赶紧转移阵地。”
“那咱们呢?”小嘎问。
“老赵,你带小嘎和铁蛋,押着俘虏走小路回营部,越快越好,跑断腿也得跑。”张铁柱把俘虏交给老赵,又把自己的干粮袋摘下来塞给小嘎,“路上别停,碰上敌人别恋战,绕道走。”
“班长,那你呢?”铁蛋问。
张铁柱指了指那个洞口,又指了指周围:“二柱子、大刘、老孙,跟我留下。咱们在这山头上给敌人演一出戏。”
“演什么戏?”二柱子一脸懵。
“这地方敌人认准了是观察死角,那咱们就在这地方搞点动静出来。”张铁柱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划拉,“咱们把假掩体垒起来,把枪管露出去,让敌人的侦察机以为这里有一个排的兵力。他们炸假目标,老赵他们就能跑远一点。”
二柱子咽了口唾沫,但还是点了头:“成,班长,我听你的。”
老赵带着俘虏和两个兵消失在雪夜里。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刘大柱和老孙头开始忙活——把洞里的土挖出来在正面堆了一道矮墙,用雪块在两侧垒了两个假掩体,又把几根树枝插在雪里,远远一看跟迫击炮管子似的。
天刚蒙蒙亮,敌人的侦察机就来了。一架L-19从东边山脊后面钻出来,在头顶上转了两圈。张铁柱趴在假掩体后面,故意把步枪的枪管伸出去晃了晃,又让二柱子把棉帽子挑在树枝上晃了两下。侦察机转完第二圈,翅膀一歪,飞走了。
“妥了。”张铁柱缩回脑袋,“等着挨炸吧。”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炮弹就砸下来了。第一发落在山脊北面,炸起一片雪雾;第二发落在南面;第三发才落到他们正面那个假掩体上,把雪块和土石掀了满天。张铁柱趴在矮墙后面,耳朵震得嗡嗡响,嘴里全是土腥味。
打了十来发,炮停了。张铁柱估摸着老赵他们已经走出好几里地了,便招呼二柱子他们顺着后山沟往下撤。三个人连滚带爬跑了半个多钟头,在一个小山村里追上了老赵一行人。俘虏被绑在一头从老乡家借来的毛驴上,蔫头耷脑的。老赵正蹲在村口啃干粮,看见张铁柱跑过来,递了半块饼子:“营长说马上转移阵地,还表扬咱们班动作快。不过营长说了,这俘虏得送到团部去审,可能会有更多情报。”
张铁柱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驴背上的俘虏。那人冲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了团部,审讯参谋姓李,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问了俘虏一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张班长,你进来一下。”
张铁柱进了屋。李参谋把一张纸推过来:“这个俘虏叫金成泽,南朝鲜军情报处派出来的侦察兵。他们一共来了三个人——一个被你们打死了,一个被你们抓了,还有一个跑了。”
“跑了?”
“姓朴,三十岁左右,中等个子,左脸有一道疤。他们仨分头行动,金成泽负责画地图,姓朴的负责摸咱们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两个人手里都有同样的情报。”
张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看向二柱子。二柱子的脸已经白了:“班长……前天咱们在山梁子上打的那一仗,我好像看见过一个脸上有疤的人从后山沟跑了。我还以为眼花了……”
张铁柱没吭声。他问李参谋:“那个姓朴的,把情报送回去了吗?”
李参谋摇了摇头:“金成泽说他们约定昨晚在山下碰头,但姓朴的没来。有两种可能:要么被打死了,要么还在这一带活动。”
张铁柱把军帽往脑袋上一扣:“李参谋,我申请带人回去搜。”
李参谋看了看他:“你们班刚打完仗,不歇歇?”
“不歇了。”张铁柱咧嘴一笑,“那个姓朴的要是还在这一带,说明他手里有咱们需要的东西。万一让他把情报送回去,炮阵地的位置暴露了,就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了。”
李参谋跟营长通了电话,点了头:“去吧,抓活的,我要口供。”
张铁柱出了团部,把全班召集起来:“二柱子、小嘎跟我走西沟,大刘带铁蛋和老孙走东沟。发现目标不要硬碰,先回来报告。实在来不及,枪声为号。明白没有?”
“明白!”
五个人分头出发了。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小嘎沿着西沟往山上爬,雪深路滑,三个人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半山腰。小嘎眼尖,突然拽了拽张铁柱的袖子:“班长,你看那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两百米外的山坡上有一棵被炸断半截的老松树。松树底下的雪比别处紧实,像是被人踩过,树根底下还有一个浅浅的坑,坑边扔着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张铁柱端起望远镜看了半天,没看到人,但松树后面有一行浅浅的脚印朝着山脊方向去了。
“追。”
三个人追了不到三百米,前面山脊的石头后面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撒腿就跑。那人中等个子,跑起来左脸一晃——一道疤。
“站住!”张铁柱喊了一声。那人跑得更快了。二柱子从侧面斜插过去,一个飞扑把人拦腰抱住,两个人滚在雪地里。张铁柱和小嘎赶上去,三个人合力把人按住。姓朴的还想挣扎,被张铁柱一枪托砸在肩膀上,老实了。
小嘎从他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又是一张地图,比金成泽那张还多标了几个位置。其中有一个红圈打在团后勤仓库旁边的小路上,旁边写着几个朝鲜字。
“这写的什么?”张铁柱问。姓朴的闭着嘴不说话。张铁柱把地图一卷揣进怀里:“行,不说拉倒,回去让李参谋问你。”
押着姓朴的往回走的路上,他突然开口了:“你们的弹药库,我已经做了记号。”
张铁柱脚下一停:“什么记号?”
“昨天晚上,我放了一颗信号弹。红色的。”姓朴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们的飞机看到红色信号弹,会以为是自己的标记,不会炸。但我们的飞机会来炸。”
张铁柱心里咯噔一下,扭头对小嘎喊:“你跑得快,马上去弹药站,让他们立刻转移!就说我张铁柱说的,出了事我负责!”
小嘎撒腿就跑,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跑起来跟兔子似的,一会儿就蹿没影了。
张铁柱押着姓朴的继续走。走了半个多钟头,前面山沟里突然传来几声闷响——炸弹爆炸的声音。二柱子的脸色变了:“班长……”
张铁柱咬着牙没说话,加快了脚步。又走了十几分钟,迎面跑过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弹药站警卫班长老魏,后面跟着小嘎。小嘎跑得满脸通红,喘得说不出话,但使劲比划着手势。老魏跑过来一把攥住张铁柱的胳膊:“铁柱!幸亏你家小嘎跑得快!我们刚把最后两车弹药推出山沟,敌人的飞机就来了,扔了四颗炸弹,把原来存货的地方炸了个大坑!晚走一步,全完!”
张铁柱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姓朴的。姓朴的低着头,脸上的笑没了。
“走吧。”张铁柱推了他一把,“回去接着交代。”
当天晚上,姓朴的又交代了一件事:他们三个人出发之前,上级告诉他们“三天之后有大行动”。现在三天已经过去了。
大行动没来。
但张铁柱觉得,没来不代表不来。他把手枪擦了一遍,子弹压满,然后对全班说:“都把鞋带系紧了,晚上别睡太死。”
二柱子翻了个白眼:“班长,你能不能盼点好?”
张铁柱咧嘴一笑:“我这就是盼好呢。敌人不来,咱们睡安稳觉;敌人来了,咱们打他个措手不及。反正怎么都不亏。”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第二章 三天之后
审讯一直搞到后半夜。李参谋从姓朴的嘴里撬出来的东西比金成泽多得多——这家伙是情报处的老手,专门负责带路和策应,对志愿军前沿的兵力部署摸得很透。
“他说他们这次来的任务,是给后续部队踩点。”李参谋给张铁柱倒了碗热水,“敌人准备打老鹰嘴。”
张铁柱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老鹰嘴?那不是我们连刚撤下来的地方吗?”
“对。你们连白天刚拿下来的那个山头。”李参谋把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桌上,“姓朴的说,敌人准备在明天晚上,用一个加强连的兵力,从老鹰嘴东西两翼摸上来。他们已经摸清了你们连的哨位布置和换岗时间。”
张铁柱把碗往桌上一墩:“那我们连现在有多少人?”
“加上伤员,不到四十个。”
张铁柱骂了一声。他们连满编的时候一百二十多人,打了一仗下来,能拿枪的不到四十个。老鹰嘴那个地形他清楚——东西两翼都是缓坡,易攻难守。敌人真用一个加强连从两翼摸上来,就凭他们连剩下那点人,根本守不住。
“团里什么意思?”他问。
“团里准备调三营九连上去增援,但九连现在还在二十里外,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赶到。”李参谋看着他,“团长的意思是,你们连必须撑到九连上来。撑不住,老鹰嘴一丢,后面的炮兵阵地和后勤仓库就全暴露了。”
张铁柱没说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鹰嘴的地形——东翼有块大石头,西翼有一条干沟。如果他是敌人的指挥官,肯定从东西两翼同时摸,中间用火力压制,让他们顾此失彼。
“李参谋,我有个想法。”
“你说。”
“我们班不往回撤了,直接上老鹰嘴。”张铁柱用手指头蘸着水在桌子上画,“敌人知道我们连的哨位布置,但他们不知道我们班已经回过团部、抓了他们的侦察兵。我们班这七个人,可以作为一支机动兵力,埋伏在东西两翼之间的结合部。等敌人摸上来的时候,从侧后打他一家伙。”
李参谋推了推眼镜:“你们七个人,打人家一个加强连?”
“不用打垮他,打乱他就行。”张铁柱嘿嘿一笑,“夜战,敌人摸黑上来,心里本来就虚。只要侧后一响枪,他们肯定以为中了埋伏,队形一乱,我们连正面再一压,至少能撑到天亮。”
李参谋看了他半天,点了头:“行,我跟团长说。不过你们得先把俘虏押回来。”
“俘虏让老赵他们押,我带二柱子和小嘎先走。”张铁柱站起来,“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当天夜里,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小嘎抄小路往老鹰嘴赶。雪夜行军,深一脚浅一脚,三个人走了将近四个钟头,天快亮的时候才摸到老鹰嘴北坡。连长老周看见他们仨,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你们怎么回来了?俘虏呢?”
“老赵押着,在后面。”张铁柱把情况一说,老周的脸色越来越沉。
“四十个人守东西两翼,火力根本不够。”老周指着阵地前面,“东翼那块大石头后面,我放了五个人。西翼那条干沟里,放了六个人。中间正面放了十个人。剩下的是伤员和后勤。敌人真上来一个加强连,我们连半个钟头都撑不住。”
“所以得让敌人以为我们有埋伏。”张铁柱蹲下来,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个简图,“连长,你正面这十个人,晚上别全摆在明面上。留三个人在明处晃,剩下七个藏在反斜面的坑道里。敌人摸到跟前,明面上的三个人先打,打完就往坑道里撤。敌人以为我们正面只有三个人,肯定往上冲。等他们冲到坑道口,坑道里七个人一起开火,打他个措手不及。”
老周想了想:“那侧翼呢?”
“侧翼交给我。”张铁柱指了指东西两翼之间的那个结合部,“我带二柱子和小嘎,摸到结合部后面去。敌人从东西两翼往上摸,中间这块肯定留一个指挥组。我带人摸过去,先把指挥组打掉。指挥组一乱,两翼就没了主心骨。到时候连长你正面一压,东西两翼再各出五个人从侧后包一下,就能把敌人压回去。”
老周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打仗了?”
“跟连长学的。”张铁柱嘿嘿一笑。
当天白天,全连按照张铁柱的方案重新布置了阵地。东翼大石头后面留了三个人,西翼干沟里留了三个人,正面明面上只摆了三个人。剩下的人全部藏在反斜面的坑道里,等天黑之后悄悄运动到位。
天黑之后,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小嘎摸出了阵地,往东西两翼之间的结合部爬。那个位置是一片乱石坡,石头缝里长着些干枯的灌木。三个人找了个背风的石缝蹲进去,把枪口对准了坡下的小路。
等了大概两个钟头,坡下有了动静——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张铁柱把二柱子和小嘎按低了,自己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月光底下,坡底下黑压压上来了一片人,少说也有一百多个。敌人分成两股,一股往东翼大石头方向去了,一股往西翼干沟去了。中间果然留了一个小指挥组,三四个人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个小手电,正捂着嘴低声说话。
张铁柱等两翼的敌人走远了,带着二柱子和小嘎从石缝里钻出来,猫着腰摸到了那块大石头后面。他掏出手榴弹,咬开拉环,一扬手甩了出去。轰的一声,指挥组那几个人被炸翻了两个,剩下两个爬起来就跑。张铁柱端着枪冲上去,一枪托把一个砸倒在地,另一个被二柱子从后面拦腰抱住。
正面阵地上,老周听见爆炸声,立刻带着坑道里的七个人冲了出来。东翼和西翼的敌人本来正要往上摸,突然听见后方指挥组的方向传来爆炸声,又听见正面枪声大作,顿时乱了阵脚。东西两翼各五个人从侧后一包抄,敌人摸不清上来多少援兵,掉头就往山下跑。
这一仗打了不到一个钟头,敌人丢下十几具尸体撤了。张铁柱这边伤了两个,都是轻伤。老周从坑道里出来,拍着张铁柱的肩膀:“你小子,这一手玩得漂亮。”
张铁柱咧嘴一笑,然后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刚才扔手榴弹的时候太猛,把肩膀的老伤给抻着了。
第二天下午,九连赶到老鹰嘴接防。老周带着剩下的三十多个人撤下去休整。张铁柱的班被团里通报表扬,还给记了个集体三等功。二柱子拿着那张奖状翻来覆去地看:“班长,这玩意儿能换几斤猪肉不?”
张铁柱把奖状拿过来叠好塞进兜里:“换不了猪肉,但能换你下次挨骂的时候少挨两句。”
“那我宁可要猪肉。”
“滚蛋。”
第三章 侦察
三班从老鹰嘴撤下来之后,被安排在后方一个叫“李家庄”的村子里休整。说是村子,其实就剩三间没塌的房子和一群饿得皮包骨的老乡。八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地上铺着干草,总算睡了个囫囵觉。
第二天一早,通信员跑来找张铁柱:“张班长,营长让你去一趟。”
张铁柱跟着通信员到了营部——一个半地下的掩体。营长老孙正趴在地图上拿红蓝铅笔标线,看见张铁柱进来,招了招手:“铁柱,过来看看。”
张铁柱凑过去一看,地图上标着他们营的防区和对面敌人的阵地。老孙用红笔在敌人阵地后面画了一个圈:“团里侦察排昨天夜里摸上去,发现这个位置有新挖的工事,还有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团里判断,敌人可能在这个位置集结兵力,准备下一次进攻。”
“那让侦察排继续摸呗。”张铁柱说。
“侦察排的人在路上踩了地雷,伤了两个,剩下的人不够。”老孙看着他,“你们班不是刚记了个集体三等功吗?再辛苦一趟,去把这个位置给我摸清楚。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炮兵阵地,都给我搞清楚。”
张铁柱看了看地图上的距离——那个位置在他们防区前面大概五公里,中间隔着两道山梁和一条河。白天没法走,只能夜里摸过去。
“行,我去。”张铁柱点了头,“不过营长,我有个条件。”
“说。”
“给我配一挺轻机枪。我那个班只有步枪和手榴弹,真碰上硬茬子,火力不够。”
老孙想了想,从掩体后面拖出一挺歪把子——缴获的日本货,枪身上还有锈迹。“就这一挺,子弹不多,省着用。”
张铁柱把机枪扛回去,给班里的兵分了工:二柱子扛机枪当射手,小嘎当副射手背子弹,刘大柱和铁蛋当突击手,老孙头和老赵跟着他当预备队。
当天夜里,八个人趁着月光摸出了防区。走了两个多钟头,翻过第一道山梁,前面就是那条河。河不宽,但河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张铁柱让大伙儿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冰面上慢慢过河。二柱子冻得直吸溜:“班长,这比挨枪子儿还难受。”
“少废话,快点走。”
过了河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前面带路的小嘎突然蹲了下来,回头打了个手势。张铁柱摸过去一看——前面山沟里停着三辆卡车,车灯全关着,但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白烟。卡车旁边有个帐篷,帐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隐约有人说话的声音。
“二柱子,带机枪上左边那个土包。”张铁柱压低声音,“大刘、铁蛋,从右边那条干沟摸过去,看清楚有多少人。小嘎跟着我,在中间接应。记住,别开枪,看清楚就回来。”
二柱子把机枪架在土包上,枪口对准了帐篷方向。大刘和铁蛋顺着干沟摸过去,十来分钟之后爬了回来。
“班长,帐篷里大概有七八个人,在外面烤火的有五六个。”大刘压低声音说,“卡车旁边还堆着十几个木箱子,看着像是弹药。帐篷后面有个天线,应该是电台。”
张铁柱从怀里摸出那个缴获的照相机——他在团部的时候跟李参谋借的,说要“搞点证据”。他把镜头对准帐篷和卡车,摁了几下快门。闪光灯不敢开,只能靠月光曝光,但凑合着能看出个大概。
拍完之后,他正准备招呼大伙儿撤,小嘎突然拽了他一把:“班长,你看那边。”
顺着小嘎指的方向看去,山沟另一头的小路上来了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骑着自行车的,后面跟着十几个步兵,扛着箱子背着袋子,看样子是送补给的。
张铁柱心里一动——如果能在路上打他一家伙,截住这批补给,就能让敌人这个集结点断粮。但他手底下只有八个人,正面硬打肯定不行。他脑子里转了个弯,把二柱子叫过来:“你带机枪去右边那个小山嘴上,等送补给的队伍走到中间那段窄路的时候,给我打一梭子。打完就撤,别恋战。”
“那你呢?”
“我带人摸到帐篷后面去。你枪一响,帐篷里的人肯定往外跑,我趁乱把他们的卡车轮胎给扎了,再把那堆弹药箱子给炸了。”
二柱子咧嘴一笑:“这活儿带劲。”
张铁柱带着小嘎和大刘摸到帐篷后面的山坡上,等了大概十分钟,二柱子的机枪响了。帐篷里的人果然炸了窝,连喊带叫地往外跑。张铁柱带着人冲下去,先用手榴弹把卡车轮胎炸了,又把那堆弹药箱子塞了两颗手榴弹进去。轰的一声,半条山沟都亮了。
送补给的队伍被二柱子的机枪压得趴在路边的沟里不敢抬头,等他们回过神来组织反击,张铁柱已经带着人撤上了山坡。“撤!快撤!”他一边跑一边招呼二柱子。
八个人顺着来路往回跑,翻过山梁、趟过河,跑了一个多钟头才甩掉追兵。回到营部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张铁柱把照相机交给老孙,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粗气:“营长,东西都拍下来了。那个位置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三辆卡车,一个电台,还有一个补给队。不过补给队让我们给打了,弹药箱子也炸了。”
老孙把照片拿去冲洗出来一看,拍得还挺清楚——帐篷、天线、卡车、弹药箱子都看得见。他拍了拍张铁柱的肩膀:“干得好。团里正愁摸不清敌人的兵力部署呢,你们这一趟把底给掏了。”
张铁柱嘿嘿一笑,然后龇牙咧嘴地揉了揉肩膀——昨天炸弹药箱子的时候靠得太近,被气浪掀了一跤,肩膀磕在石头上,这会儿青了一大块。二柱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班长,你这肩膀咋又伤了?上回扔手榴弹抻着的是这边吧?”
“一边一回,公平。”张铁柱把棉衣拉上来盖住肩膀,“行了别废话,回去睡觉。明天还得接着干呢。”
第四章 端窝
张铁柱的班从营部回来之后,睡了一整天。第二天傍晚,老周把张铁柱叫了过去,脸色不大好看。
“铁柱,团里来了命令,让咱们连明天晚上之前,把那个敌人的集结点给端掉。”
张铁柱愣了一下:“端掉?就咱们连?”
“团里调了二营五连配合咱们,从东西两边同时往上压。但五连明天下午才能到位,咱们连得先摸上去,把敌人的哨兵给摸了,给五连开道。”老周把地图摊开,“你们班上次去过那个位置,地形熟。团里点名让你们班打头阵。”
张铁柱看了看地图,心里盘算了一下:他们班八个人,先摸上去干掉敌人的哨兵,给后面的连队开路。活儿不算太难,但风险不小——一旦被敌人发现,八个人就得顶住敌人一个排的火力,等大部队上来。
“行。”他点了头,“不过连长,我有个要求——给我两门小炮。”
“小炮?什么小炮?”
“就是咱们缴获的那种六零迫击炮。不用多,两门就行。”张铁柱用手在桌子上画了个圈,“敌人的帐篷和卡车在中间的山沟里,两边是高坡。我们摸上去之后,在高坡上架两门迫击炮,先轰他一家伙。敌人从帐篷里跑出来的时候,五连正好从两翼压上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老周想了想:“迫击炮有,但炮弹不多,一门给你配五发。”
“够了。”
第二天傍晚,张铁柱带着全班八个人,加上两门六零迫击炮和两个炮手,一共十个人,摸到了那个山沟附近。他们在高坡上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后面把迫击炮架起来。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小嘎摸到离帐篷大概两百米的地方,趴在一道土坎后面等信号。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五连的联络员摸上来打了个招呼:“五连到位了,等你们这边炮一响,我们就从两翼往上压。”
张铁柱点了点头,回头对炮手下令:“打。”
两门迫击炮同时开了火。第一发炮弹落在帐篷左边,第二发落在右边,第三发直接砸在帐篷顶上。帐篷里的敌人连喊带叫地往外跑,正好撞上五连从两翼压上来的攻势。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小嘎从土坎后面跳起来,冲上去把卡车旁边的哨兵给缴了械。二柱子端着机枪对着逃跑的敌人扫了一梭子,撂倒了两个,剩下的全被五连堵在了山沟里。
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不到四十分钟就结束了。敌人一个排被全歼,三辆卡车和一部电台全被缴获,还抓了十几个俘虏。五连连长老陈握着张铁柱的手直晃:“张班长,你们班这炮打得准啊,一炮就把敌人的指挥帐篷给端了。”
张铁柱嘿嘿一笑:“运气好。”
其实他心里清楚——迫击炮架在高坡上,风向、距离、角度都是他在路上就算好了的。头三发炮弹打出去,误差不到五米。这不是运气,是功夫。
打扫战场的时候,二柱子从一辆卡车底下摸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文件,朝鲜字和英文混着写的。张铁柱不认得,拿回去交给了老陈。老陈翻了翻,脸色变了:“这是敌人的作战计划——他们打算在三天之后,用两个营的兵力,从正面向咱们营的防区发动总攻。”
张铁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那咱们得赶紧把这份计划送回去。”
老陈把文件塞进张铁柱手里:“你跑得快,你送。”
张铁柱揣着文件往回跑,半夜敲开了营部的门。营长老孙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一拍桌子:“好小子,这份东西比缴他十车弹药都值钱!”
第二天,团里根据这份作战计划调整了部署,把主力部队调到了敌人主攻的方向上。三天之后,敌人果然来了,一头撞在志愿军准备好的防线上,丢下两百多具尸体撤了回去。
这一仗打完,张铁柱的班被记了集体二等功。二柱子拿着奖状又念叨:“班长,这玩意儿能换猪肉不?”
“不能。”
“那这仗不是白打了?”
张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脑子里除了猪肉还有别的吗?”
“有啊。”二柱子一本正经地说,“还有粉条炖肉。”
第五章 新兵蛋子
仗打完了,张铁柱的班回到后方休整。团里给他们补了三个新兵——从国内刚过来的,一个个脸上还带着孩子气。张铁柱看着站在他面前的三个新兵,最大的十九,最小的才十七,长得跟豆芽菜似的。他扭头问老周:“连长,这仨能打仗?”
“不能打仗我给你送过来?”老周瞪了他一眼,“都是读过书的,高中毕业,脑子好使。你给我带出来。”
张铁柱叹口气,把三个新兵领回了班里。二柱子凑过来打量了一圈,撇了撇嘴:“班长,这仨加起来还没我沉。”
“你少嘚瑟。”张铁柱把三个新兵叫到跟前,“叫什么名字?哪儿的人?”
最大的那个叫王保国,山东人,跟张铁柱是老乡。中间那个叫李文化,河北人,戴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最小的那个叫赵小柱,四川人,瘦得跟猴似的,但一双眼睛特别机灵。
张铁柱把班里的人挨个介绍了一遍,然后说:“咱们班规矩不多,就一条——听指挥。让你趴着别站着,让你跑别走。能做到这条,咱们就是生死弟兄。做不到,趁早说话,我送你回后勤喂猪去。”
三个新兵齐声说:“能做到!”
当天晚上,张铁柱给三个新兵分了工:王保国跟着二柱子扛机枪,李文化跟着老赵学看地图和写报告,赵小柱跟着小嘎学跑腿和联络。
第二天一早,张铁柱带着全班出操训练。他让二柱子教新兵怎么用机枪,让老赵教他们怎么在雪地里隐蔽。三个新兵学得挺快,尤其是赵小柱,跑起来跟兔子似的,比小嘎还快。
“行,这仨不赖。”二柱子训练完了跟张铁柱嘀咕,“比我想的强。”
张铁柱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训练归训练,真上了战场才知道行不行。没过几天,考验就来了。团里让三班去执行一次巡逻任务,沿着营的防区前沿走一圈,看看有没有敌人的侦察兵活动。张铁柱带了五个人去,留老赵带着三个新兵在家里继续训练。
巡逻走到下午,张铁柱他们在一个山口发现了脚印——新鲜的,至少五六个人,朝着他们防区的侧后方去了。张铁柱心里一紧。侧后方是炮阵地的位置,如果敌人摸过去,那麻烦就大了。他让二柱子和小嘎顺着脚印追,自己带刘大柱和铁蛋从另一条路包抄。
追了大概半个多钟头,前面山沟里传来了枪声——二柱子跟敌人接上火了。张铁柱带着人从侧面压上去,发现敌人大概有七八个,正被二柱子的机枪压在一条干沟里抬不起头。张铁柱扔了两颗手榴弹过去,炸倒了两个,剩下的敌人爬起来就往山梁上跑。张铁柱带着人追上去,在梁顶上又撂倒了三个,剩下的两个钻进了林子,天太黑没追上。
回来一清点,打死五个敌人,缴获了三支步枪和一把手枪。张铁柱这边没人伤亡,就是刘大柱胳膊上被子弹擦破了一层皮。
回到驻地,老赵带着三个新兵迎出来。赵小柱看见刘大柱胳膊上的血,脸都白了:“班长,他……他没事吧?”
“没事,擦破点皮。”张铁柱看了他一眼,“怎么,害怕了?”
赵小柱咬了咬嘴唇:“不害怕。”
“说实话。”
“……有点儿。”
张铁柱笑了:“害怕就对了。不害怕的那是傻子。但记住了——害怕归害怕,该上的时候得上。”
赵小柱使劲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张铁柱收到了家里来的一封信。他娘找人代写的,说家里分了地,日子好过了,让他在前方安心打仗,别惦记家里。信的最后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是他妹妹写的:“哥,等你回来。”
张铁柱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六章 血战
张铁柱的班接到命令:去接应一支被敌人围困的侦察小队。侦察小队在敌后活动了三天,摸清了敌人的一个弹药库位置,但在撤退的时候被敌人发现了。张铁柱带着全班八个人,加上三个新兵,一共十一个人,连夜出发了。走了三个多钟头,在山沟里找到了那支侦察小队——五个人,两个重伤,三个轻伤,被敌人一个排围在一个山洞里。
张铁柱观察了一下地形:敌人一个排大概三十多人,把山洞前面的山坡给占了。他手底下十一个人,正面硬冲肯定不行。他把二柱子叫过来:“你带机枪去左边那个土包上,等我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你就给我往死里打。”
然后他把赵小柱叫过来:“你跑得快,看见敌人往哪边跑,你就往反方向跑,把他们的注意力引开。”
赵小柱咽了口唾沫:“班长,我……”
“害怕?”
“不害怕!”赵小柱把牙一咬,“班长你说怎么跑我就怎么跑。”
张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他带着刘大柱和铁蛋从右边摸上去,先扔了一排手榴弹,把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二柱子在左边土包上机枪一扫,敌人乱了阵脚。赵小柱撒腿就往右边跑,一边跑一边喊,把几个敌人引了过去。张铁柱趁乱冲进山洞,把侦察小队的人往外拖。老孙头背着一个重伤员,刘大柱扶着另一个,铁蛋在后面掩护。撤出来的时候,敌人的子弹追着他们打,老孙头背上挨了一枪,倒在雪地里。张铁柱一把把老孙头拽起来扛在肩上,一边跑一边喊:“二柱子!掩护!”
二柱子端着机枪打了个长点射,把追兵压了下去。一群人连滚带爬撤出了山沟,跑了快一个钟头才甩掉追兵。停下来一检查:侦察小队的重伤员保住了,老孙头背上挨了一枪,好在是穿透伤,没伤到内脏。赵小柱腿上被子弹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张铁柱给老孙头包扎的时候,老孙头还咧着嘴笑:“班长,我这把老骨头还算硬朗吧?”
“硬朗个屁。”张铁柱把绷带扎紧,“下回再挨枪子儿,我可不背你了。”
“那你背谁?”
“我背赵小柱。人家新兵蛋子都知道往前冲,你个老兵油子往后缩。”
老孙头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给你个表现的机会嘛。”
第七章 暗涌
张铁柱收到家里第二封信的时候,正在阵地上啃冻得跟石头似的窝头。通信员把信递过来,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他妹妹写的,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没上过几年学。他拆开信,凑着雪地的反光看了一遍。信不长,就半页纸。他娘病了,咳嗽,夜里睡不着。他妹妹说,村里的郎中看过了,抓了几副药,但吃了不见好。信的最后写:“哥,你啥时候能回来?”
张铁柱把信叠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跟上一封信放在一起。然后他把剩下的半个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冲二柱子喊:“吃完了没有?吃完了带新兵练去!”
二柱子正蹲在旁边啃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班长,你家里来信了?”
“嗯。”
“说啥了?”
“没啥,问好。”
二柱子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天训练的时候,张铁柱把赵小柱单独留下来加练。赵小柱跑得满头大汗,腿肚子直打转,但咬着牙没吭声。“知道为啥练你吗?”张铁柱问。
“因为我跑得快。”
“对。跑得快的人,在战场上能多一条命。”张铁柱看着远处,“但光跑得快没用,还得知道往哪跑、什么时候跑。你记住了——让你跑的时候拼命跑,不让你跑的时候,一步都不许退。”
赵小柱点了点头。
第二天,团里来了命令:三班作为尖刀班,参加下一次对敌人前沿阵地的攻击。攻击时间定在三天之后。张铁柱把全班召集起来,传达了命令。三个新兵的脸色都不太好看——这是他们第一次参加真正的进攻战斗。
“怕不怕?”张铁柱问。
“不怕!”三个新兵喊得挺响。
“说实话。”
赵小柱先开口了:“班长,我有点儿怕。”
“怕就对了。”张铁柱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图,“咱们班的任务是打头阵,把敌人前沿的铁丝网和地堡给炸了。听着吓人,其实不难——我把活儿分清楚,每个人干好自己那一摊就行。”
他把任务一条一条派下去:二柱子带机枪压制敌人火力点;刘大柱和铁蛋负责炸铁丝网;老赵带王保国和李文化运弹药;小嘎和赵小柱跟着他冲地堡。
“记住一条。”张铁柱把树枝一扔,“别逞英雄。让你趴着别站着,让你扔手榴弹别用枪打。听指挥,就能活。”
三天之后,攻击开始了。张铁柱带着全班摸到敌人前沿,二柱子的机枪一响,刘大柱和铁蛋抱着炸药包冲上去,把铁丝网炸开了两个口子。张铁柱带着小嘎和赵小柱顺着口子往里冲,连扔了四颗手榴弹,把一个地堡给端了。这一仗打了两个钟头,三班圆满完成了任务,全班无一伤亡。赵小柱在战斗里扔了八颗手榴弹,炸了两个火力点,战后被连长表扬了一通。
“看见没有?”张铁柱拍着赵小柱的肩膀说,“我说什么来着?听指挥就能活。”
赵小柱嘿嘿笑着挠后脑勺。
那天晚上,张铁柱躺在坑道里,又把家里的信掏出来看了一遍。他把信纸折好,放在胸口,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他不知道他娘能不能等到他回去。但他知道,他得把仗打完。
第八章 虎口岭
敌人的总攻打响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张铁柱的班正守在一个叫“虎口岭”的前沿阵地上,这是他们营防区最突出的一个位置,三面受敌,易攻难守。炮火准备打了将近半个钟头,整个山头都被炸翻了。张铁柱把全班十一个人分散在坑道里,炮击的时候一个人都没伤着。但炮火一停,敌人的步兵就上来了——至少一个营的兵力,黑压压一片从山坡下往上涌。
“沉住气!”张铁柱趴在坑道口,看着敌人越来越近,“听我口令,五十米再打!”
二柱子的机枪架在坑道左边,刘大柱和铁蛋在右边,三个新兵跟在老赵后面负责递弹药。张铁柱自己端着一支步枪,旁边放着一箱手榴弹。
敌人冲到五十米的时候,张铁柱喊了一声:“打!”
二柱子的机枪先响,撂倒了一片。刘大柱和铁蛋的手榴弹跟着扔出去,炸翻了七八个。三个新兵手忙脚乱地递弹药,赵小柱一边递一边哆嗦,但没掉链子。
敌人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了,但第二波紧跟着又上来了。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密集冲锋,而是分散成小股往上摸。张铁柱把全班分成三组,各守一个方向。打了快两个钟头,敌人冲了五次,都被打下去了。阵地前面躺了至少七八十具敌人的尸体,但三班也付出了代价——王保国胳膊上挨了一枪,李文化被炮弹皮崩了脑袋,好在都不致命。
打到中午,弹药快见底了。张铁柱数了数手榴弹,每人只剩两三颗,机枪子弹也不多了。“二柱子,还剩多少子弹?”
“不到一百发。”
张铁柱咬了咬牙。他看了看旁边的赵小柱,这孩子脸上全是黑灰,但眼神还算稳。
“赵小柱。”
“到!”
“你跑得快。马上回营部,告诉营长——虎口岭三班弹药告急,敌人至少还有一个营的兵力没动,请营里赶紧送弹药上来。跑的时候走山脊后面的交通壕,别走明面。”
赵小柱把身上的水壶和干粮袋一扔,只背着枪就往外跑。张铁柱喊住他:“等等!”他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路上喝。跑快点。”
赵小柱接过水壶,撒腿就跑,一会儿就蹿没影了。
张铁柱回过头,对剩下的人说:“把刺刀都上上。子弹打完了就上刺刀,手榴弹扔完了就扔石头。虎口岭丢了,后面整个营的防线就全垮了。咱们班今天死也得死在这。”
二柱子把机枪往土坎上一架:“班长,这话你说了算。”
又打了半个多钟头,敌人的第六波冲锋上来了。这次敌人学得更精了,用迫击炮往坑道口吊射,炸塌了半个坑道口。刘大柱被埋在了土里,大伙儿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张铁柱没时间难过。他把刘大柱的枪捡起来,递给铁蛋:“接着打。”
铁蛋抹了一把眼睛,接过枪,趴到了刘大柱刚才趴的位置上。
就在弹药快要打光的时候,交通壕里传来了脚步声——赵小柱带着营部的通信员和两个背弹药的战士跑上来了。“班长!营长说弹药马上到!让咱们再坚持十分钟!”
张铁柱大吼一声:“弟兄们!援兵到了!给我打!”
弹药补上之后,三班又顶住了敌人两波冲锋。等营里的增援部队终于赶上来的时候,敌人已经耗尽了力气,掉头撤了。
打扫战场的时候,三班清点人数:刘大柱牺牲,王保国和李文化负伤,老孙头肩膀被炮弹皮削了一块肉,铁蛋被打飞了半个耳朵。剩下的人身上都带着轻伤。张铁柱自己后背上嵌了一块炮弹皮,卫生员给他拔的时候,他咬着毛巾没吭声。
二柱子过来看了一眼:“班长,疼不?”
“你试试?”
二柱子嘿嘿一笑:“我不试。你忍着吧。”
赵小柱蹲在旁边,眼圈红红的。张铁柱看了他一眼:“哭什么?刘大柱是牺牲了,但他没白死。虎口岭守住了,后面千把号人都保住了。记住了——打仗就有牺牲,但只要守住阵地,牺牲的人就值了。”
赵小柱使劲点了点头。
第九章 整编
虎口岭战斗结束之后,三班被换到后方休整。所谓的休整,就是在一个山沟里搭了几个窝棚,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但比起前线,这已经是天堂了。
张铁柱的伤养了十来天,后背上的炮弹皮拔出来之后,伤口愈合得挺快。他闲不住,天天带着剩下的几个人出操。王保国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只能跟着练腿;李文化脑袋上缠着绷带,跟个印度阿三似的,但脑子好用,帮着老赵整理全连的弹药账目。赵小柱变化最大。这孩子原来瘦得跟猴似的,打完虎口岭之后好像一下子长开了,脸上有了棱角,说话也稳当了。张铁柱让他当班里的联络员,专门负责跑腿送信。
有一天训练完了,赵小柱凑过来问:“班长,你说咱们还能打多久?”
张铁柱蹲在地上擦枪,头也没抬:“打到敌人不打了为止。”
“那敌人什么时候能不打了?”
“等咱们把他们打疼了,他们就该坐下来谈了。”
赵小柱想了想:“那得打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铁柱把枪栓拉了一下,咔嗒一声,“你管他打多久,让你打你就打。”
赵小柱嘿嘿一笑,蹲在旁边帮着擦枪。
休整了半个月,团里来了命令:三班补充了五个新兵,重新满编。张铁柱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五个新兵,最大的二十,最小的十八,一个个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我叫张铁柱,是三班班长。”他背着手在五个人面前走了一圈,“咱们班的规矩不多,就一条——听指挥。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趁早说话,我送你去后勤背粮食。”
五个新兵齐声喊:“能做到!”
张铁柱点了点头,扭头对赵小柱说:“你带他们去领装备,教他们怎么在雪地里隐蔽。两天之后我要考核,不合格的刷下去。”
赵小柱挺起胸脯:“是!”
二柱子凑过来小声嘀咕:“班长,赵小柱才当了几天兵,就让他带新兵?”
“他打过虎口岭,见过血,够格了。”张铁柱看了二柱子一眼,“你也是老兵了,别整天吊儿郎当的,给新兵做个好样子。”
二柱子挠了挠头,没吭声。
第十章 炸桥
休整了半个月之后,团里来了一个新任务:三班配属侦察排,去炸掉敌人后方的一座公路桥。那座桥是敌人往前线运补给的必经之路,炸了它,敌人下一次进攻就得推迟至少十天。
张铁柱带着全班到了侦察排。排长姓孙,是个老侦察兵,脸上坑坑洼洼的全是冻伤。“张班长,你们班打过硬仗,这次任务咱们合在一起干。”孙排长把地图摊开,“桥在敌人后方大概十五里,桥头有一个班的哨兵,桥两边各有一个机枪火力点。咱们一共二十个人,分三组——一组摸哨兵,一组炸桥,一组打援。”
张铁柱看了看地图:“炸桥用多少炸药?”
“五十公斤,够把桥面掀了。”
“谁去炸?”
“你们班出三个人,跟我的人一起去。”孙排长看着他,“你挑人。”
张铁柱想了想:“我带二柱子和赵小柱去。二柱子机枪打得好,能压制火力。赵小柱跑得快,万一炸药出了岔子,他能跑回来报信。”
当天夜里,二十个人摸黑出发了。走到半路,孙排长突然蹲下来,回头打了个手势——前面有敌人的巡逻队。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赵小柱趴到路边的沟里,等巡逻队走过去。赵小柱趴在他旁边,呼吸有点急。
“紧张?”张铁柱低声问。
“有点儿。”
“正常。紧张的时候数数,数到十就不紧张了。”
赵小柱小声数了起来:“一、二、三……”
巡逻队走远了。张铁柱拍了拍赵小柱的肩膀:“行了,别数了,走。”
摸到桥头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孙排长带人摸掉了桥头的哨兵,张铁柱带着二柱子和赵小柱往桥上摸。炸药包绑在桥墩上,导火索拉了三十米长。一切就绪之后,张铁柱对赵小柱说:“你去点导火索。点着了就跑,别回头。”
赵小柱点了点头,摸到导火索跟前,用火柴点了。火花嘶嘶地烧起来,赵小柱撒腿就跑。跑出去没几步,桥头的敌人发现了,机枪响了起来。二柱子架起机枪还击,张铁柱拽着赵小柱滚进了路边的沟里。
轰的一声,桥面被掀上了天。敌人的机枪哑了。
“撤!”张铁柱喊了一声。
二十个人撒腿往回跑,敌人的追兵在屁股后面打枪。跑出去两三里地,追兵不追了。孙排长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就是有两个轻伤的。
“干得漂亮。”孙排长拍着张铁柱的肩膀,“回去给你请功。”
张铁柱咧嘴一笑:“功不功的无所谓,给我们班批两斤猪肉就行。”
第十一章 伤愈归队
炸桥任务之后,三班又参加了几次小规模战斗,每次都干得不错。但张铁柱心里清楚,运气不可能永远站在他们这边。果然,在一次对敌人前沿阵地的攻击中,张铁柱被炮弹炸伤了。
那天他们连负责攻打一个叫“马鞍山”的阵地。张铁柱带着三班冲在最前面,连续炸掉了敌人两个地堡。冲到第三个地堡跟前的时候,敌人的迫击炮打了过来。一发炮弹落在张铁柱和三班中间,张铁柱把赵小柱一把推开,自己没来得及躲,弹片打中了他的右腿。二柱子把张铁柱拖到弹坑里,卫生员上来一看,大腿上嵌了三块弹片,骨头没断,但血流得厉害。
“班长,你得下去!”二柱子急得直喊。
“下什么下!仗还没打完!”张铁柱咬着牙,让卫生员简单包扎了一下,又爬出了弹坑。
这一仗打下来,三班又立了一功。但张铁柱的腿不行了,被抬到了后方的野战医院。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多天,腿上的弹片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他的右腿以后不能再跑跳了,干不了重活。张铁柱不信这个邪。他每天拄着拐杖在医院的院子里练走路,走一圈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不吭声。护士拦他,他就瞪眼:“我班里的弟兄还在前线呢,你让我躺在这养膘?”
一个月之后,他扔了拐杖,虽然走路还有点瘸,但跑跑跳跳已经没问题了。他找院长软磨硬泡,最后拿到了一张“可从事轻体力劳动”的条子,背着背包就回了前线。
回到连队的时候,二柱子正带着全班在训练。看见张铁柱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二柱子愣了半天,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班长回来了!”
全班呼啦一下围上来,赵小柱一把抱住张铁柱的腰,差点把他撞倒。“哎哎哎,别撞别撞,我腿还没好利索呢。”张铁柱咧着嘴笑。
老孙头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腿:“班长,能跑不?”
“跑不快,但能走。”
“那行。”老孙头嘿嘿一笑,“你走后面指挥,我们跑前面冲锋,正好。”
张铁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美得你。”
当天晚上,连长老周把张铁柱叫过去:“铁柱,团里想让你去当排长,你干不干?”
张铁柱想了想:“干。但我有一个条件——三班得跟着我。”
“三班本来就是你的,你不带谁带?”老周瞪了他一眼,“不过你腿这样,能行?”
“能行。”张铁柱把胸脯一拍,“腿不好使,脑子好使。排长又不靠腿打仗。”
老周笑了:“行,那你就带着三班,再给你加两个班,凑一个排。”
张铁柱从班长变成了排长,手底下管着三十多号人。他把二柱子提成了三班班长,赵小柱当了副班长,老孙头升了机枪组长。“你小子好好干。”张铁柱对二柱子说,“三班的牌子不能砸了。”
二柱子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班长你放心,我保证把三班带得比你带的时候还硬。”
“吹牛不上税是吧?”
“上税我也吹。”
第十二章 大战前夜
1953年夏天,朝鲜战场上的炮声渐渐稀了下来。双方都在板门店谈判,但前线的小规模战斗一直没停。张铁柱的排守着马鞍山北坡,对面的敌人也换了防,新上来的部队比之前的更精。
张铁柱在坑道里给全排开会:“上级说了,谈判可能快成了。但没签字之前,敌人随时可能反扑。咱们不能松劲。”
二柱子现在已经是班长了,带着三班守在前沿。赵小柱当了副班长,每天带着人巡逻。老孙头管着全排的机枪,天天擦枪擦得锃亮。
七月的一天傍晚,敌人的炮火突然又猛了起来。张铁柱趴在前沿观察哨里看了半天,发现敌人是在往后面撤——炮火掩护撤退,这是要跑的架势。“二柱子!带三班摸上去看看!”张铁柱下了命令。
二柱子带着三班摸到敌人前沿,发现阵地上已经空了,只剩下一些破箱子烂铁皮。敌人跑了。
当天夜里,团里来了通知:停战协定签字了。
全排的人在山头上欢呼起来。二柱子抱着赵小柱转了三圈,老孙头把帽子扔上了天。张铁柱坐在坑道口,看着天边的晚霞,点了一根烟——他从缴获的物资里翻出来的,一直没舍得抽。
“排长,想什么呢?”二柱子凑过来。
“想家。”张铁柱吐了一口烟,“想我娘做的疙瘩汤。”
“那你回去就能吃上了。”
“嗯。”张铁柱把烟掐了,“回去就能吃上了。”
第十三章 回家
停战之后,张铁柱的排被安排在原地驻守,等着上级安排回国。等了大概两个月,命令下来了——部队分批回国,三班这一批排在第三批。临走那天,全排的人在阵地上站成一排,对着马鞍山鞠了三个躬。这座山他们守了快一年,山上的每一条坑道、每一个弹坑他们都熟悉。刘大柱就埋在这座山上。
张铁柱站在刘大柱的坟前,把一瓶烧酒洒在地上:“兄弟,我们回家了。你在这好好待着,等以后不打仗了,我来看你。”
二柱子、赵小柱、老孙头、铁蛋,一个一个过来敬礼。
火车跨过鸭绿江的时候,全车厢的人都趴在窗户上看。张铁柱把军帽摘下来,擦了擦眼睛。回到山东老家,他娘站在村口等他。一年多没见,他娘头发白了一大半,但精神头挺好,看见他就哭了。
“娘,我回来了。”张铁柱把行李往地上一扔,走过去抱住了他娘。他妹妹在旁边站着,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咧着嘴笑:“哥,你腿咋瘸了?”
“打仗打的。不碍事。”
“那以后还能下地干活不?”
“能。”张铁柱把妹妹的脑袋敲了一下,“你哥腿瘸了,手没瘸。”
第十四章 重聚
张铁柱回家之后,在村里当了民兵连长。他腿虽然瘸了,但带着村里的小伙子们训练,一点不含糊。每年冬天,他都会收到几封信——二柱子从东北寄来的,赵小柱从四川寄来的,老孙头从河北寄来的。信里说的都是家常事,谁结婚了,谁生孩子了,谁又升了一级。
二柱子在信里写:“排长,我现在也是排长了,管着三十多号人呢。你当年怎么训我的,我现在就怎么训他们。”
赵小柱在信里写:“班长,我妹妹考上中学了。你当年让我好好活着回来,我回来了,我妹妹也上学了。”
老孙头在信里写:“排长,我肩膀上的伤一到阴天就疼。你那腿咋样?”
张铁柱每次都回信,就写几句话:“我挺好。你们好好干。有空来山东玩,我请你们吃疙瘩汤。”
回家第三年,赵小柱来信说二柱子要结婚了,请张铁柱去东北喝喜酒。张铁柱找他娘商量:“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
“东北。二柱子结婚,我去喝喜酒。”
他娘给他烙了一锅饼:“去吧。路上小心。”
张铁柱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了东北。二柱子在车站接他,穿着崭新的军装,肩膀上扛着上尉的牌子。“排长!”二柱子跑过来,一把把张铁柱抱住了。
“行了行了,别肉麻。”张铁柱把他推开,“你小子混得不错啊,上尉了。”
“跟排长学的。”二柱子嘿嘿一笑。
婚礼上,赵小柱、老孙头、铁蛋都来了。几个人坐一桌,喝酒聊天,说的全是当年打仗的事。赵小柱现在是个连长了,说话还是四川口音,但稳当多了:“班长,你还记得你在雪底下摸出个人来不?”
张铁柱哈哈大笑:“那能忘吗?我这一辈子就摸过那一回人,摸出个南朝鲜侦察兵来。”
“要不是那回,咱们班后来也打不了那么多胜仗。”老孙头端着酒杯,“来,敬班长一杯。”
张铁柱把酒喝了,然后说:“别光敬我。敬刘大柱。没有他顶着虎口岭,咱们今天坐不到一块。”
几个人把酒洒在地上,静了一会儿。
二柱子咳嗽了一声:“行了行了,大喜的日子。排长,你回去之后干啥了?”
“当民兵连长,带一帮小崽子训练。”张铁柱夹了一筷子菜,“比你带兵省心。”
“那肯定,你带的兵是民兵,我带的兵是正规军。”
“正规军咋了?正规军不是我教出来的?”
二柱子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喝到半夜,几个人东倒西歪地睡在二柱子家的炕上。张铁柱最后一个睡,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看了看外面的月亮。月亮跟朝鲜的月亮没什么两样。
他把窗户关上,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十五章 民兵连长
张铁柱从东北回来之后,他娘就盯上他了。
“铁柱,你今年多大了?”他娘一边纳鞋底一边问。
“二十六。”
“二十六了。”他娘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村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去年嫁出去了,比你还小两岁。西头老赵家的儿子,孩子都抱俩了。”
张铁柱知道他娘什么意思,装没听懂:“那挺好,回头我给他家送个鸡蛋去。”
他娘拿鞋底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装!接着装!你娘我还没老糊涂呢。你三叔给你说了个对象,公社卫生院的护士,姓周,人家是正经卫校毕业的,有文化。后天逢集,你去见一面。”
“娘,我这腿——”
“瘸怎么了?瘸了就不找媳妇了?人家周护士说了,不嫌弃你腿不好,人家说你是打美国鬼子受的伤,光荣。”
张铁柱没话了。后天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军装熨得板板正正,一瘸一拐地去了公社。周护士比他小两岁,圆脸,短头发,说话利索,一看就是个爽快人。两个人见面聊了半个钟头,张铁柱讲了几段朝鲜战场上的事——当然挑了不吓人的讲——周护士听得眼睛发亮。
“张连长,你带民兵训练的时候,我能去看看不?”周护士问。
“能啊,怎么不能。”
“那我后天去。”
后天周护士真来了,站在训练场边上看张铁柱带着村里二十多个小伙子走队列、练刺杀。张铁柱瘸着腿喊口令,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震下来。训练完了,周护士递过来一壶凉白开:“张连长,你腿不好,别老站着,该坐就坐。”
张铁柱接过水壶灌了两口,嘿嘿一笑:“行,听你的。”
他娘听说这事之后,连着三天做饭都多炒一个鸡蛋。
第十六章 一封意外的信
张铁柱跟周护士处了半年对象,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忽然收到一封从朝鲜寄来的信。信封上贴着朝鲜邮票,寄信人写着“金成泽”三个字,地址是朝鲜人民军某部。
张铁柱拆信的时候手停了一下。金成泽——就是当年在雪底下被他揪出来的那个南朝鲜侦察兵。张铁柱已经快把这人忘了。信是用中文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的。
“张班长:你好。我是金成泽。当年在贵军阵地被俘,后经战俘交换返回。现已在朝鲜人民军服役。我一直记得你当时没有开枪打我的事。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本可以一枪打死我,但你没有。你让我活着回去了。我现在有了家庭,妻子生了一个女儿。我给她起名叫金恩惠,意思是感恩。我希望有一天能请你去我家喝酒。如果你方便,请回信。”
张铁柱把信看了三遍。二柱子当年还跟他吵过一架,嫌他没当场崩了那小子。张铁柱当时说,人家手都举起来了,你崩人家干啥?崩了能多长二两肉?
他没跟二柱子说过这事,但他心里一直觉得,打仗归打仗,举手投降的人不该杀。
张铁柱拿着信去找周护士。周护士看完信,笑了:“你去呗。带上我。”
“朝鲜挺远的。”
“远怕什么?坐火车去。”
张铁柱看着她:“你真敢去?”
“有什么不敢的?人家都请了。”
张铁柱琢磨了几天,给金成泽回了封信,说等明年开春不忙了就去。信寄出去之后,二柱子正好来山东出差,张铁柱把这事跟他说了。二柱子瞪了半天眼:“你真要去?那小子当年在咱脚底下藏了两天多,你差点一枪崩了他,现在你还要去他家喝酒?”
“人家孩子都生了,仗也打完了,你计较那些干啥?”
二柱子挠了挠头:“那我也去。我得看看这小子长什么样。”
第十七章 跨过鸭绿江
第二年开春,张铁柱带着周护士,二柱子带着他媳妇,四个人坐火车到了丹东。过了鸭绿江,又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在一个叫新义州的小站下了车。金成泽在站台上等着,穿着朝鲜人民军的军装,个子不高,脸比当年胖了一圈,看见张铁柱就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
“张班长!”金成泽的中国话比当年利索多了,“你来了!”
“来了。”张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胖了。”
金成泽哈哈大笑,把几个人领回了家。他媳妇是个圆脸的朝鲜女人,做了一桌子菜——辣白菜、打糕、冷面、炖狗肉。金成泽的女儿金恩惠五六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躲在妈妈身后偷看客人。张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包山东大枣递过去,小姑娘接过来,奶声奶气地说了句朝鲜话。金成泽翻译:“她说谢谢叔叔。”
二柱子坐在旁边,把金成泽看了半天,忽然冒了一句:“你小子当年跑得挺快啊。”
金成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跑快点,张班长就开枪了。”
二柱子端起酒杯:“来,敬你跑得快。”
金成泽把酒喝了,然后正色对张铁柱说:“张班长,我一直想当面跟你说一句话——谢谢你当年没杀我。”
张铁柱摆摆手:“行了行了,都过去了。你现在日子过得咋样?”
“挺好。”金成泽搂着他媳妇的肩膀,“在部队当参谋,业余时间种点地。比打仗的时候强多了。”
那天晚上喝到半夜。二柱子喝得满脸通红,搂着金成泽的肩膀称兄道弟,把当年怎么摸哨兵、怎么炸桥的事讲了一遍又一遍。金成泽听得直乐,也讲了自己当年怎么在雪底下藏了两天多、怎么靠啃压缩饼干活下来的事。
周护士在边上小声问张铁柱:“他说的是真的?你当时真差点一枪崩了他?”
“嗯。”
“那你怎么没崩?”
张铁柱挠了挠头:“他手举得快,我寻思都举手了,崩了不厚道。”
周护士笑了:“你这个人,打仗不要命,心倒挺软。”
“对敌人软,对自己人不能软。”张铁柱给她夹了一筷子辣白菜,“你尝尝这个,挺好吃的。”
第十八章 老孙头
从朝鲜回来之后,张铁柱跟周护士办了婚事。婚礼在村里办的,摆了几桌,二柱子、赵小柱、铁蛋都来了。老孙头没来——他来信说肩膀上的旧伤犯了,疼得抬不起胳膊,在河北老家住院呢。
张铁柱办完婚事,跟周护士商量:“我想去河北看看老孙头。他一个人,没儿没女的,住院连个送饭的人都没有。”
周护士把行李一收拾:“去。我跟你一块去。我是护士,能帮上忙。”
两口子坐了火车到河北,在医院里找着了老孙头。老孙头躺在病床上,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头还行,看见张铁柱就咧嘴笑:“排长,你咋来了?新婚燕尔的,不在家陪媳妇?”
“媳妇也来了。”张铁柱把周护士拉过来,“这就是老孙头,我班里的老兵,机枪打得最准的就是他。”
周护士跟老孙头握了手,然后二话不说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饭盒、暖壶、脏衣服。老孙头有点不好意思:“嫂子,别别别,我自己来。”
“你躺着。”周护士把脏衣服往盆里一泡,“我是护士,你听我的。”
老孙头看了张铁柱一眼,小声嘀咕:“排长,你这媳妇找得好。”
“那当然。”
老孙头住院住了半个多月,周护士帮着找了医生,又托人从外地买了特效药。老孙头的肩膀慢慢能动了。出院那天,老孙头拉着张铁柱的手:“排长,我这条胳膊算是保住了。以后你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句话的事。”
张铁柱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好好养着。回头我那边民兵训练缺个机枪教员,你来不来?”
“来!”老孙头把胸脯一拍,“管吃管住就行,不要工钱。”
第十九章 赵小柱的麻烦
一九五八年秋天,赵小柱从四川来了封信。信写得挺长,但张铁柱看完了直挠头——赵小柱在信里说,他转业到地方之后,在县里当了个小干部,最近碰上个麻烦事:县里要修水库,他负责动员几个村的老百姓搬迁,但有个村的老百姓死活不搬,说那是祖坟地,搬了坏风水。赵小柱磨破了嘴皮子也没用,问张铁柱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张铁柱把信给周护士看了:“你说这小子,打仗的时候脑子挺灵光的,怎么到了地方上就不会办事了?”
周护士把信叠好:“你给他回封信,教教他。”
张铁柱琢磨了一晚上,给赵小柱写了封信:“小柱,老百姓不肯搬,你就得先弄清楚他们到底怕什么。怕坏风水,你就找个懂风水的先生去跟他们说,新地方风水更好。怕搬家花钱,你就帮着解决。怕搬过去没地种,你就先把地给他们分好。关键是让人家看见好处,光嘴上说不行。你在部队的时候,我教你打仗要摸清敌情,到了地方上也是一样——摸清老百姓的心思,对症下药。”
信寄出去半个月,赵小柱回信了,说按这个法子办果然管用,老百姓搬了,水库按时开了工。信的最后写:“班长,你当年教我打仗,现在又教我干地方工作。你干脆来四川算了,我给你当副手。”
张铁柱把信给周护士看:“这小子,学会拍马屁了。”
第二十章 铁蛋
铁蛋——大名李铁柱,跟张铁柱重了一个字,所以大伙儿都叫他铁蛋——一九五九年冬天来山东找张铁柱。铁蛋在朝鲜战场上被削了半个耳朵,回国之后在东北林场当工人,干了几年觉得没意思,想换个活法。
“班长,我想跟你干。”铁蛋蹲在张铁柱家门槛上啃大饼,“你这边民兵训练不是缺人吗?我来当教员,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张铁柱把他领到训练场上,让他给民兵表演了一手——铁蛋在朝鲜战场上练出来的本事,二百米卧姿射击,十发子弹打了九十六环。民兵们看傻了眼。铁蛋拍拍手上的土:“班长,咋样?”
“留下吧。”张铁柱给他安排了间宿舍,“工钱没有,管吃管住,年底给你两斤猪肉。”
“成交。”
铁蛋在民兵连干了三年,把一帮村里的小伙子练得嗷嗷叫。后来县里搞民兵比武,张铁柱的民兵连拿了全区第一。颁奖的时候县武装部长握着张铁柱的手:“张连长,你这民兵连是咋练的?”
“也没啥。”张铁柱嘿嘿一笑,“就是拿打美国鬼子的法子练他们。”
第二十一章 老班长的规矩
一九六零年,张铁柱的民兵连出了件事。有个叫刘二柱的小伙子——跟二柱子名字差不多,但不是一个人——训练的时候跟邻村的小伙子打起来了,把人脑袋开了瓢。人家找上门来,要张铁柱给个说法。
张铁柱把刘二柱叫过来:“为啥打人?”
“他说咱们民兵连是花架子,练了也白练,真打仗了还得靠正规军。”
张铁柱把他带到训练场上,指着四百米外的靶子:“你打十发,能打八十环以上,这事就算你有理。打不到,你给我去人家村里赔礼道歉,再给人家干三天活。”
刘二柱端着枪打了十发,只打了七十三环。张铁柱把枪接过来,往地上一趴,十发子弹打了九十二环。他把枪扔给刘二柱:“记住了——练得好才有资格说话。从明天起,每天加练两个钟头。”
刘二柱再没跟人打过架。后来他参了军,在部队里当了班长,写信回来说:“张连长,你当年罚我那回,我记一辈子。”
张铁柱把信给周护士看:“这小子,还行,没给我丢人。”
第二十二章 周护士
一九六二年,周护士生了个闺女。张铁柱给闺女起名叫张朝华——朝是朝鲜的朝,华是中华的华。周护士问他啥意思,张铁柱说:“我在朝鲜打了几年仗,回来娶了你,生了闺女。这名字就这意思。”
周护士把闺女抱在怀里:“那以后再生一个叫啥?”
“再生一个叫张援朝。”
“咋都是朝鲜?”
“就会这一个。”
闺女满月那天,二柱子从东北寄来一包木耳,赵小柱从四川寄来一包花椒,老孙头从河北寄来一双手纳的虎头鞋,铁蛋直接坐了三天火车扛了一袋东北大米过来。金成泽从朝鲜寄来一块绸缎料子,信里写:“给我干闺女做身衣裳。”
张铁柱把绸缎料子在闺女身上比划了一下:“这老金,还挺有心。”
周护士把料子收好:“等闺女大点再做。现在穿浪费。”
第二十三章 团聚
一九六四年夏天,张铁柱把当年三班的人聚到了一块。二柱子从东北来,赵小柱从四川来,老孙头从河北来,铁蛋从林场来。五个人加上家属,坐了满满两桌。张铁柱把珍藏了好几年的好酒拿出来,一人倒了一碗。
“今天没别的事。”张铁柱端起酒碗,“就是想让大伙儿看看,咱们三班的人还都活着,还都活得挺好。当年在朝鲜,咱们说过打完仗一块喝酒,今天这顿酒,迟了十来年。”
二柱子把酒碗一墩:“排长,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迟了十来年?当年说的时候也没定日子啊。”
“那就是迟了。”张铁柱不讲理地把碗举起来,“先敬刘大柱。”
几个人把酒洒在地上,又倒了一碗。
赵小柱喝了两碗酒,话多起来了:“班长,你还记得你在雪底下摸出个人来不?我当时就在旁边,你喊‘你出来’那嗓子,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的。”
二柱子嘿嘿笑:“那小子现在跟咱们还是朋友呢。上回来信说又升官了,当上校了。”
老孙头把酒杯一放:“那要是再打仗,咱跟他碰上咋办?”
张铁柱想了想:“碰上了再说。不打仗最好。”
铁蛋在旁边闷头吃菜,吃了半天冒了一句:“排长,我耳朵虽然少半个,但听口令从来没耽误过。”
张铁柱拍了拍他后脑勺:“知道。你耳朵要是不缺那半个,现在说不定能当将军了。”
铁蛋嘿嘿一笑:“当将军有啥好的?跟你当民兵教员挺好。”
那天晚上喝到半夜,几个老兵歪在张铁柱家的炕上,东倒西歪地睡着了。张铁柱最后一个躺下,看着炕上横七竖八的老弟兄们,忽然想起当年在朝鲜的雪窝子里挤着睡觉的日子。
他把灯拉了,翻了个身,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第二十四章 雪还在下
一九六九年冬天,中朝边境局势紧张,张铁柱的民兵连被编入了预备役,随时准备支援前线。张铁柱已经四十多了,腿瘸得比前些年厉害,走快了就疼。但他还是天天泡在训练场上,带着一帮民兵练射击、练投弹、练夜行军。
有一天晚上训练完了,他一个人坐在训练场边的石头上抽烟。周护士找过来:“又一个人坐这想啥呢?”
“没想啥。”张铁柱把烟掐了,“就是想起来当年在朝鲜的时候,也是这么冷的天,也是这么大的雪。那时候我跟你这么大岁数,背着步枪在雪地里跑一天都不觉得累。”
“现在觉得累了?”
“累了。”张铁柱拍了拍腿,“不服老不行。”
周护士挨着他坐下:“那就不干了呗。民兵连长让年轻人干。”
张铁柱摇了摇头:“再干两年。等把刘二柱那批人练出来,我就退。”
“刘二柱不是早参军去了吗?”
“我说的是他弟弟,刘三柱。今年刚入的民兵连,跟他哥当年一个德行——刺头,不服管。但脑子好使,练出来是把好手。”
周护士笑了:“你这人,一辈子就爱带刺头兵。”
“刺头兵练好了,打仗的时候顶用。”张铁柱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家走,“走了走了,回家吃饭。你做的啥?”
“疙瘩汤。”
“多放点葱花。”
远处传来民兵们收操的哨声。张铁柱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雪地上全是脚印,横七竖八的,跟当年朝鲜的阵地前沿一模一样。
他把棉大衣裹紧了,跟着周护士往家走。雪又开始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