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杨一直觉得自己这婚结得窝囊。
老婆要钱他给,娘家要钱他也给,连小舅子做生意亏的窟窿都是他填的。
他不是不想反抗——是反抗不了。
因为他老婆手里捏着他公司的账,一句'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就能让他闭嘴。
直到有一天,他盯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发现了一件比账本更要命的事。
(一)
周楠又来要钱了。
吃晚饭的时候,她把筷子一放,看着陈杨说:"我弟那个店又出问题了,这个月的货款周转不过来,你转三十万给他。"
陈杨正往嘴里扒饭,动作顿了一下。
"上个月不是刚给了二十万?"
"上个月是上个月的事。"周楠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完全正常的事情,"他刚起步,前期投入大,周转紧张很正常。"
"他那个店到底赚不赚钱?开了快两年了,每个月都在往里填钱——"
"你什么意思?"周楠的筷子往桌上一顿,"你是觉得我弟做不成事?他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你是不是嫌弃我们家了?"
陈杨闭了嘴。
不是嫌弃。是这三年来他已经往周家填了将近两百万,而他的装修公司一年的利润也就百来万。
结婚的时候,丈母娘说"我女儿从小没受过苦,你要对她好"。他说好。
婚后第一年,周楠说她爸妈的老房子漏雨了要翻修,他出了四十万。
第二年,小舅子周磊说要开一家建材店,本金不够,他又出了五十万。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周磊的建材店一直在亏钱,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找他"周转"。前前后后加起来又是七八十万。
除此之外,逢年过节给丈母娘的钱、周楠的叔叔伯伯红白喜事的份子钱、周磊的车是他买的、周楠妈妈去年做膝盖手术是他出的——零零碎碎,加在一起是一个让他不敢细算的数字。
他不是没反抗过。
去年小舅子第三次来要钱的时候,他跟周楠说:"不能再给了,这样下去我自己公司都要出问题。"
周楠当时正在沙发上敷面膜,听到这句话,把面膜撕了下来,看着他。
"陈杨,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公司那些账,你自己心里清楚。"周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在你公司做了两年财务,哪些项目走的是什么账、哪些钱是怎么过的,我比你清楚。你信不信我去税务局走一趟,你这个公司还开不开得下去?"
这是她第一次明确地说出这句话。
陈杨当时站在客厅中间,感觉脊背上有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说的是事实。他的装修公司做了六年,前几年为了生存,确实有一些不太规范的操作。周楠婚后在他公司帮了两年忙,管过财务,那些东西她都经手过。
后来她怀孕了就不干了,但那些资料——或者说那些把柄——她留着。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周楠重新贴上面膜,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我就是提醒你,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帮衬。你帮我弟就是帮我们自己,懂吗?"
从那以后,陈杨就再也没有在"给钱"这件事上硬顶过。
因为他硬不起来。
(二)
今晚也一样。
周楠说要三十万,陈杨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我明天转。"
周楠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对了,我妈说她想换个新沙发,你周末有空去看看。"
"行。"
"还有,周磊下个月可能要去谈一个大客户,他说想开你那辆车去,你那辆Q7能借他用两天吗?"
"……行。"
饭吃完了。周楠去卧室看手机。陈杨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桌残羹发呆。
他的手机震了。是发小方远的微信:"晚上出来喝一杯?"
陈杨回:"来吧。"
九点钟,两个人坐在小区门口的烧烤摊上。方远是他初中同学,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日子过得普通但踏实,是他为数不多能说真话的人。
"你又被榨了?"方远看他脸色就知道。
陈杨灌了一口啤酒。"三十万。她弟那个破店。"
"你算过没有,这三年你总共给了周家多少钱?"
"没算。不敢算。"
"那你为什么不拒绝?"
陈杨不说话。他没有告诉过方远关于账的事。有些事情说出来只会更丢人。
方远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陈杨,我跟你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不是过日子,你这是在供养一整个家族。周楠一不上班二不带孩子,天天瑜伽美甲逛商场。她弟那个店就是个无底洞,开了两年一分钱没赚过,全靠你兜底。你这样下去,早晚被吸干。"
"我知道。"
"知道你还——"
"我说了,我知道。"陈杨的语气突然硬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远不再说了。两个人沉默着喝完了第二瓶酒。
临走的时候方远说了句:"对了,你儿子多大了?一岁半了吧?"
"嗯。"
"上次见他,我觉得那孩子长得不太像你啊。"
方远是随口说的,说完就走了。但这句话留在了烧烤摊的塑料桌子上面,黏在了陈杨的脑子里,像油渍一样擦不掉。
(三)
其实不是方远第一个这么说。
陈杨的妈妈三个月前来看孙子的时候就嘀咕过一句——"这孩子眼睛鼻子都不像咱家人啊"。当时周楠在旁边,脸立刻沉下来了,说"孩子像妈有什么问题吗"。他妈就没再说了。
后来他妈和周楠吵了一架,被气回老家。走之前拉着陈杨的手说了句:"你自己多个心眼。"
他当时觉得他妈想多了。
但今晚方远又说了一遍。
回到家,周楠已经睡了。陈杨走进儿子的房间——孩子在丈母娘家住着,房间里只有一张空的婴儿床和一些玩具。
他打开手机翻儿子的照片,一张一张看。
越看越不对。
不是某一个五官的问题。是整体的感觉。这个孩子的眉眼、轮廓、脸的比例——不像他。也不像周楠。像另一个人。
但像谁?
他说不出来。
第二天下午,陈杨去丈母娘家接儿子玩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他"不小心"带走了儿子的一根头发。
三天后,他拿到了亲子鉴定的报告。
报告上写着:排除亲子关系。
陈杨坐在车里,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是同样的七个字。
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内侧口袋,发动了车,开回家。
一路上他没有哭,没有砸方向盘,没有打电话质问任何人。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种声音——很安静的、几乎是冷的声音——在说:
你这三年花掉的每一分钱,都是在给一个不是你儿子的孩子当爹的同时,养着一个背叛你的女人和她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