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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生扩招,20人共用一具遗体,遗体捐献年增约4%够吗?

刘子安所在的遗体捐献中心,年均接收捐献遗体30具左右,按照12名学生共用一具"大体老师"的实验教学要求测算,每年教学实操缺口在30到60具之间。

这个数字出自江浙地区某高校遗体捐献中心负责人之口,他在2026年10月31日的公开报道中明确表示,当前该中心实际是16到18名学生共用一具遗体,而行业公认的理想配置标准是平均一具遗体供6至8名学生实地解剖学习。

缺口不是静态的。刘子安说得很直白:"不是捐献增长不够快,而是供给增速跟不上医学教育扩张带来的需求增长。"这句话指向一个正在演变的赛跑:一边是临床医学、口腔医学专业招生规模快速扩张,一边是遗体捐献数量以每年约4%的增速缓慢爬升。

拼接画面呈现生命传承的意象

当这条新闻出现在公众面前时,医学教育界普遍面临的不是"有没有遗体用"的问题,而是"每具遗体被多少学生分着用"的窘境。

扩招大步快跑,捐献缓步蠕行

2026年6月,多所医科大学密集公布了扩招计划。

天津医科大学当年全国总招生规模1645人,较2025年净增约195人,增量集中投放于临床医学、口腔医学、生物制药等方向;南方医科大学计划招收本科生3060人,扩招60人,增量指标明确锁定临床医学、口腔医学等专业;广西医科大学7个专业累计扩招377人,同样覆盖口腔医学及医学相关专业。

“十五五”时期,全国“双一流”高校本科将扩招10万人以上,新医科领域的扩招名额重点投向临床医学、口腔医学等社会需求较大的专业。

同一时期,全国遗体捐献的年度完成量是多少?国家卫健委2026年6月披露,2025年我国遗体器官捐献达6931例,较2024年增长4%,器官移植手术完成25799例,较2024年增长4.5%,双双创下历史新高。

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官网公示,截至2026年10月30日,全国累计实现遗体捐献69856例。

把这两组数字并排看,问题的轮廓就清楚了:医学院校的招生名额以单校195人、60人、377人的幅度增加,而全国遗体捐献总数一年只多了约270例——6931例对4%的增速,在巨大的医学生基数面前几乎是杯水车薪。

安徽医科大学的数据提供了更直观的参照:按教学大纲要求,每8名临床医学本科生应拥有一具"大体老师",该校现实是2025年15人共用一具,2026年已进一步升至20人一具;该校每年仅能接收60至80具捐献遗体,远低于100至120具的实际教学需求。

深圳大学医学部解剖学系副教授王军向南方周末透露,该校早年五六个学生一组使用一具遗体,当前已紧张到八到十个学生共用一具。全国范围内,多所医学院校甚至出现20至30名学生共用一具遗体的情况,学生亲手操作的机会极少。

医学生手持白菊向大体老师致哀致敬

一具遗体按6至8人配置本是行业公认的理想标准,但现实是多数院校处于15至20人共用一具的水平。刘子安所在的中心以12人一具为测算标准,已经低于行业理想值,仍存在每年30至60具的缺口——这意味着即便在放宽配置标准的前提下,需求依然无法被满足。

为什么捐献增速提不上去

遗体捐献数量的增长受制于多个环节,其中最硬的约束是制度性的。

第一道卡点是家属同意。遗体捐献落地的前提是逝者的配偶、成年子女、父母全部书面同意,只要其中任何一人不同意,就无法完成捐献流程。刘子安在一线遇到最多的卡点就是家属意见不一致,传统观念束缚、不了解捐献流程、担心遗体得不到尊重,是家属的主要顾虑。

第二道卡点是跨区域转运。2026年3月新修订施行的《殡葬管理条例》第二十九条规定,遗体应当就地、就近在殡仪馆火化;确需跨区域运输的,需凭运输目的地民政部门出具的遗体接收证明联络殡仪馆运输。而殡葬车辆按公务车管理,不能随意跨市出省。

一位长期参与遗体捐献协调工作的人士举例:曾有捐献者家属希望将遗体捐到外地某市,最终因殡仪馆车辆不能出市而无法实现。

医护人员在医院走廊推送病床转运

这两道卡点叠加出一个结构性的悖论:全国遗体捐献总体紧缺,但局部地区出现饱和。

刘子安观察到一个现象——位于发达城市的传统名牌医科大学,招生规模增加不多,每年接收捐献遗体的数量却在攀升,部分院校因解剖名额、冷藏及排期有限而拒收,甚至常年存有近千具遗体出现冗余;但受现有跨区域转运规定限制,这些冗余无法调配给地方医学院校。

2026年9月,湖北黄石就出现了一起引发关注的案例:逝者生前已在红十字会完成遗体捐献登记,离世后家属对接捐献时,被告知黄石接收的遗体定向供给武汉的医学院校,现有接收容量已经饱和。

此外,公众对遗体捐献的信任也是一个隐性变量。2026年10月,长沙某高校2026级医学生将"大体老师"头骨作为摆拍道具发戏谑朋友圈事件曝光后,中国青年报发表公开评论指出,此类违背生命伦理的行为会消耗公众对遗体捐献的信任,进一步挤压本就稀缺的捐献供给空间。

中国人体器官捐献管理中心2026年9月发布的报道也反映了这一现实——渐冻症患者蔡磊在与中心工作人员探望交流时坦言,社会上还有很多人并不了解遗体组织捐献的价值与意义,期盼能让更多人知晓这份事业。

缺口会怎么收场

刘子安所在中心30至60具的年缺口,放在全国语境下只是冰山一角。安徽医科大学每年60至80具的接收量对应100至120具的需求,缺口约四成。

一位长期参与遗体捐献协调工作的人士判断,全国遗体捐献总体处于供不应求状态,二三十年之内都不会出现供过于求、冷库饱和的局面。

这个判断指向一个残酷的现实:扩招带来的需求增长是刚性的,而供给端的增速受制于制度、观念和流程的多重约束,短期内难以大幅拉升。

中国红十字会2026年3月公开的行业通用认知标准显示,按照每10名医学生需配备1位大体老师的标准,我国当前遗体捐献数量仍远远不足。

刘子安还提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江浙地区一家眼科医院每年接收的角膜捐献近100例,而其中愿意同时进行角膜和遗体捐献的不足30例——角膜捐献与遗体捐献本可以形成联动,若能在政府层面有效协调,让更多角膜捐献者同时志愿捐献遗体,就有可能满足医学院校的实验教学需求。

制度的调整已经在局部发生。湖北黄石案例之后,湖北省红十字会器官捐献中心确认可将捐献者遗体协调转运至荆门市。

但跨区域调配一旦常态化,仍面临殡葬车辆管理、接收容量不均衡等余下问题——那些已经饱和的名牌医科大学,即便愿意接收,冷库和排期是否跟得上,同样要打问号。

遗体捐献这场赛跑,前方没有终点线:扩招还在继续,而每一具"大体老师"的抵达,都要在制度与观念的缝隙中寻找通路。

安徽省遗体捐献者纪念碑林掩映在绿植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