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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江南可采莲(上)

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明明站在你面前,却已隔着万水千山。---顺治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苏州城外的桃花

这世间最残忍的,不是刀兵相见,而是明明站在你面前,却已隔着万水千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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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迟。

苏州城外的桃花早已谢尽,城内沈家的后园里,那株老梅却还倔强地挂着几朵残花。沈令仪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执笔描摹,一笔一划,都是梅花的骨相。

她画梅不喜着色,只用墨。浓墨画枝干,枯笔皴擦,现出老树的苍劲;淡墨点花瓣,疏疏落落,不求形似,只取神韵。这是她父亲沈渭臣教的——“梅花有骨,不在颜色。你画出它的骨,它就活了。”

今日这株梅,花期已过,枝头残败,反倒比盛放时更有画头。沈令仪凝神细观,正要落笔,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不是丫鬟春草的步子。

“姑娘这幅梅,用的是徐渭的笔意?”

声音陌生,年轻,带着一点北地口音,却不粗犷,反倒温润如玉。

沈令仪回过头。

一个青年男子站在回廊下,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量修长,穿一件月白色直裰,外罩石青色鹤氅,腰间系着一条玄色绦带,并无佩玉香囊之类,干干净净。面容白净,眉目疏朗,一双眼睛尤其清亮,像是山间溪水,看着人的时候,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认真。

沈令仪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这人生得好看——沈家往来皆是江南文人,品貌出众者不在少数。她怔的是这人的衣着打扮,分明是汉家衣冠,可那口音、那站姿、那骨子里的东西,总让她觉得不太对。

就像一幅看似精妙的仿古画,用笔、设色都对,可神韵上差了一口气。不是不好,是“不对”。

“你是谁?”沈令仪放下笔,语气平淡,不冷不热。

青年拱手一揖,动作倒是标准的汉礼:“在下顾贞和,辽东人氏,久慕江南风物,近日游历至此。方才路过贵园墙外,见一树老梅出墙,枝干奇绝,忍不住冒昧叩门,想一睹全貌。门上老伯说姑娘在后园作画,在下便——”他顿了顿,略带歉意地笑了笑,“唐突了。”

沈令仪皱了皱眉。

沈家虽不是高门大户,却也是百年书香门第,门风严谨。父亲今日出门会友去了,家中只有她和几个仆从,这陌生男子未经通传便闯入后园,搁在太平年月,是要被轰出去的。

可如今这世道,太平二字已经很久不敢提了。

她看了顾贞和一眼,正要开口叫春草送客,顾贞和却已走到梅树前,仰头看了看那几朵残花,又低头看她铺在石桌上的画,目光专注,像是真的在品鉴。

“徐渭画梅,狂放不羁,常用泼墨法,枝干如铁,花朵如泪。”顾贞和说,“姑娘这幅,枝干确实用了徐渭的笔意,但花瓣的点法不同。徐渭爱用浓墨点苔,姑娘用的是淡墨,一笔下去,花瓣半透明,像是要化了似的——这是恽南田的没骨法吧?”

沈令仪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这幅画,的确融合了徐渭的写意与恽南田的没骨。两种画风本不相干,她试了多次才找到平衡,父亲看了都说“有新意,但尚欠火候”。这个陌生人只看了几眼,就点出了门道。

“你也懂画?”她问,语气缓和了些。

顾贞和笑了笑:“略知一二。辽东苦寒之地,哪有江南这样的丹青盛世?不过是读了几本书,纸上谈兵罢了。”

“辽东?”沈令仪心中一动,“辽东哪里?”

“广宁。”

广宁。沈令仪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那是山海关外的地方,前朝时是辽东重镇,如今——如今是大清的疆土,是满洲人的老家。

她看着顾贞和,重新打量了一遍。月白直裰,石青鹤氅,汉家衣冠,江南文士的打扮,可他自称辽东广宁人。广宁在崇祯四年就已落入后金之手,那里的汉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

要么归了旗。

“顾先生从广宁来,一路上可还太平?”沈令仪不动声色地问。

顾贞和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兵荒马乱,哪有什么太平。不过在下走的是水路,还算安稳。”

沈令仪“嗯”了一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作画。顾贞和也不走,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春草端了茶来,见有个陌生男子站在小姐身边,吓了一跳,险些把茶盘扔了。沈令仪头也不抬:“放那儿吧。”

春草放下茶,偷偷打量了顾贞和一眼,红着脸退下了。

沈令仪画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抬头看顾贞和:“顾先生看了这许久,可有什么指教?”

顾贞和的目光从画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春日午后的阳光穿过梅树的枝丫,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竖领长袄,外罩鸦青色披风,领口绣着几枝素梅,头发绾成一个简单的圆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面容清丽,眉眼间有一种江南女子少有的英气——不是武将之家的那种英气,而是读书人的那种,骨子里的不卑不亢。

“指教不敢当。”顾贞和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半分,“只是觉得,姑娘画梅,画的不是花,是人。”

沈令仪抬眼看他。

“梅花有骨,画梅的人也有骨。”顾贞和说,“徐渭的狂放,恽南田的清雅,都不是姑娘自己的东西。可姑娘把它们揉在一起,揉出来的,是另一种味道——不是狂,不是清,是倔。”

沈令仪的手指微微一顿。

倔。这个字,父亲也说过。她画梅,父亲说“太倔,不够柔”。她不服气,说“梅花本来就倔,天越冷它越开,这不是倔是什么?”父亲笑而不语。

这个陌生人,只看了她一幅画,就说出了这个字。

“顾先生好眼力。”沈令仪站起身,将画收起来,“不过这画还没画完,不能给先生看全貌。先生若真有雅兴,待我画完了,再请先生品评。”

这是逐客令了。

顾贞和听懂了,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拜帖,双手递上:“在下在苏州还要盘桓几日,住在阊门外悦来客栈。姑娘若画完了,烦请派人知会在下一声,在下定当前来请教。”

沈令仪接过拜帖,看了一眼。笺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字是端正的赵体,写着“顾贞和”三字,旁边用小字注着“辽东布衣”。

布衣。

沈令仪将拜帖收好,点了点头:“顾先生慢走。”

顾贞和又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他走过回廊时,阳光照在他腰间那条玄色绦带上,沈令仪忽然注意到,那绦带的系法,不是汉人的样式。

汉人系绦带,一般打一个活结,余下的带子自然垂下。而顾贞和系的,是一个死结,带子绕了两圈,塞进腰间——那是旗人的系法,她在书上见过。

沈令仪站在梅树下,手里攥着那张拜帖,怔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