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妹妹温柔和善,天生眉间一点红痣。
青云山上的莲花庵住持明空师太说她有观音面,身具大福气,请她上山为贵人祈福,妹妹去了之后,再也没回来。
爹娘去寻,却双双摔下山崖而死。
我用绣花针蘸着朱砂,给自己刺上一颗鲜红的眉间痣,主动上了青云山莲花庵。
师太以为观音面再临,欢天喜地迎我入内。
却不知,我是最恶毒的蛊师。
……
“咯吱~”
寺院的大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了。
住持明空师太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今日天色已晚,就请施主在此住宿一宿,明日贫尼定当安排为施主祈福。”
即将消失的几缕余晖打在我半边脸上,我转了转手腕间的镯子,行了个礼:“有劳师太。”
暮色下,一只不起眼的小虫子张开翅膀,飞到明空耳边,顺着耳道爬了进去。
明空疑惑地揉了揉耳朵。
一个小尼姑带我进了后院一间禅房, 我仔仔细细打量着房间,想看看是否有妹妹曾经住过的痕迹。
我的妹妹啊,这世间最善良美好的女子。
小时候,我性情暴戾。一只老鼠爬过我的床,我便将它用捕鼠夹捉住,再用针扎死它;一只狗咬了我,我便将它杀死剥皮;邻家孩子打我,我便将他按在水里,差点要了他一条命。
爹娘将我往死里打,妹妹扑到我身上护着。邻居们都讨厌我,要爹娘将我丢掉,我那连一只蚂蚁也不肯踩死的妹妹哭着跪下求他们,说我不是坏孩子,是别人先欺负我的。
后来,我见到一位苗疆女子挥挥手便教训了对她无礼的男人,就自己背着包袱跟在她身后走了。父母不敢管我,妹妹却哭着追上来,途中摔倒在地,一手一脸的血。
再后来,我俩时常通信,直到几个月前,妹妹突然音讯全无。
我不放心,就拜别苗女,回到家却只看到破败的院落,结满了蛛丝。我打听了许久,才找出一点信息。
我唯一的妹妹,不见了。
2
夜里,我正在蒲团上打坐,一股异香向我袭来。
我昏昏欲睡,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一头倒在地上。
过了片刻,禅房的门开了,脚步声慢慢走近。
一只粗糙的大手捏起我的下巴,将我的脸转了过来。
“释真,你看这眉间红痣,我没骗你吧?”
是明空师太的声音。
释真,像是出家人的法号。
“不错不错,这模样也好,身段也不错。”
这释真居然是个男子,一个和尚!
“怎么样,什么时候弄走?”
男人拿开手:“就现在吧!迟恐生变。”
“现在就走啊?你可好几天都没来了。”明空竟如此哀怨。
“宝贝想我了?等这件事了了,过两日就来看你。”男人语气轻浮,“确定是个孤女?”
“确定,她父母都没了,一个人从外地来寻亲的。寻亲无果后就来寺庙祈福,希望父母在天之灵保佑她找到亲戚。旁敲侧击问了几次,没有疏漏。”
“不错,那就没有后顾之忧了。你是不知道,上次那个女子的爹娘来闹,上面的贵人怪咱们办事不利,将我好一顿臭骂。”
“哼,贵人骂你,难道不是因为你色迷心窍先把人睡了吗?你个没良心的,私下养十几房小妾,生了几十个儿子还不知足,还……”
“男人嘛,哪有不好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别气了宝贝……”
接着是一阵亲吻的水渍声。
没多久,我就被人背了起来,塞进一顶轿子里,离开了莲花庵。
我在黑暗中睁开眼,面无表情地抽出刺入手掌心的簪子,舔去流出的鲜血。
早在闻到异香时,我就用簪子刺进手掌,力图保持清醒。
我的妹妹,定然就是这样被他们弄走了!
3
我被转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单独关了三天三夜。
每天都有人送吃送喝,却不让我出门半步。
第四天,有一个慈眉善目的大和尚来了。
“阿弥陀佛,施主,这几日可好?”
这声音,分明是那晚出现在莲花庵的释真。
我不回话,只又怒又怕地盯着他。
“施主莫怕,这里是京城大觉寺,贫僧是大觉寺住持释真。将姑娘请来此处,是知道你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想送你一场大造化。”释真呵呵笑了几声,拨弄着手里的珠子,“施主眉间有一颗红痣,身具观音面,乃有大福气之人,可助贵人气运如鸿,福泽绵长。姑娘,这可是大机缘呐!”
这贼秃驴该死!
我抚着腕上镂空的金镯子,看着一只飞虫晃晃悠悠从我袖中飞起,无声无息地停在他的眼角。
释真揉揉眼,反将小飞虫揉进了眼睛里。
“如何相助?”
“贵人在此,姑娘一会就知道了。”释真拍拍手,立刻从外面进来两个丫鬟,手里捧着一套衣服,“伺候姑娘沐浴更衣!”
我挣扎着不让她们靠近:“你这秃驴,将我绑来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姑娘,劝你好好配合,不然误了吉时,得罪了贵人可就不好了。”
外面又进来几个挽起了发髻的仆妇,还有几个和尚守在门口。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再闹,我就让和尚们伺候你沐浴穿衣!”释真脱下了伪善的表象,面目狰狞起来。
我气红了眼,只得跟着丫鬟仆妇们一起去内室。
期间数次,我想和她们搭话,她们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言不发,沉默地帮我沐浴,穿衣梳妆,又沉默地将我挟持在中间,随着释真而去。
4
我被带到一间装饰华丽的厢房。
站在铜镜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戴点缀着金珠的巾帼,眉间一点红痣,面如芙蓉,披了一件深色长斗篷,将身体遮得严严实实的。
但那斗篷下面,却是薄如蝉翼的透明纱衣。
一个身材瘦削的年轻公子走过来,用折扇挑起我的下巴,一双凹陷的眼睛如刀子一般将我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好一张观音面。”他语气轻佻,折扇顺着下巴往下,游走过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顺着斗篷的缝隙钻了进去,挑开一条缝。
我欲躲开,却被身后两个仆妇抓住,动弹不得。
随着折扇在身上游走,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年轻公子轻笑一声,收回折扇。
“释真,这回不会又拿了个残羹冷炙来糊弄我吧?上次你居然敢进献破了身的观音面,真是好大胆子!”
我瞳孔一缩,是他带走了妹妹!
释真跪在地上:“小僧怎敢?上次着实是个误会,还望贵人饶恕!这次小僧保证,这位姑娘是冰清玉洁。不信,贵人可让府上有经验的嬷嬷验货。”
“你们……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故作惊慌,声音却娇柔无比,仿佛带着羽毛的钩子。
“不用,你们出去,我自己来验。”贵人将折扇一敲,下了逐客令。
众人退了出去,关上门后,我紧张地抓着斗篷的衣襟,想要后退却不慎摔倒在地,斗篷下摆散开,内里透明的薄纱遮掩不住,大片春光就这么泄了出来。贵人直了眼,猛地欺上身上来,拂开薄纱,手顺着我的小腿向上游走。
“贵人,求您饶了奴家吧!”
我偏头啜泣,对着他露出了莹白的侧颈,双手抵住他不断压过来的胸膛,但是一个柔弱如水的女子,怎能抵挡如狼似虎的成年男人?
他毫不费力镇压了我:“别怕,你跟着本太子,本太子会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不比投奔一个破落户亲戚强上百倍?”
我浑身一震:“你……你是太子?”
“乖乖跟孤回去,孤许你一个侧妃,如何?”
“奴家玉娘,求殿下怜惜。”
我眼中含泪,却惶恐又顺从地软下了身子,伸出柔弱无骨的胳膊揽住他的脖子。
他哈哈大笑,压住了我。
5
当天我就随太子回了府。
太子对我极尽宠爱,将景致最好的院子给了我,绫罗绸缎流水一般送过来,珠宝首饰成箱的往这搬。
说来也巧,太子自与我恩爱以来,精神愈发好了,头脑清明,做事效率比以前快上许多,原本瘦削的身体也强健起来。因此他更认定了我是福星,夜夜离不得我,全然不顾太子妃以及其他通房侍妾。
他不知道,他身上已经被我下了子母蛊中的子蛊,他看似精神焕发,实则在提前透支生命。而母蛊在我体内,子蛊靠近我就会安分,远离我就会躁动不安。
毕竟我是苗疆女子教出来的蛊师啊!
当年我跟在那苗女身后,她只当我不存在。直到一日,我为了护着怀里的半个馒头,被一个成年男乞丐掰折了手指都不松手,还生生咬去了他的半只耳朵。从那之后,她才对我另眼相看,将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她说,蛊师的本领逆天,有伤天和,因此一定要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否则只会反噬自身。
她的话一直深深地刻在我的脑子里。
我每日里闲逛,去各个院子炫耀太子的恩宠,惹得太子府众姬妾无不对我咬牙切齿。
可是不管哪个院子,都没能找到有关妹妹的蛛丝马迹。
不久后,京城内人人皆知,太子上香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位女子,那女子手段了得,勾得太子夜夜流连忘返,如今是太子心尖上的宝贝,连太子妃也避退三舍。
因着这流言,我被太子妃请了去。
刚进屋,一个茶盏迎面摔了过来,擦着我的脸颊碎在地上。太子妃面色阴沉:“你可知因为你,外界都在议论,太子被狐媚所惑,沉迷声色?”
我并不行礼,悠闲的抚着袖口,满意地看着一只小小的飞虫飞到她身边绕啊绕,才慢悠悠地开口:“妾身日日在深闺,如何知道外面的事?而且这流言怎么传起来的,太子妃不是最清楚吗?”
太子妃没想到我居然公然顶撞她,气得大喊:“给我掌嘴!”
小飞虫趁机飞到她嘴巴里去了,她却恍然不觉。
一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竖着眉毛走了过来,对我扬起巴掌,却被我一把抓住了。
“太子妃娘娘,妾身命贱,挨打倒不要紧,只是殿下最心疼我这张观音面,你说,这要是妾身容颜有损……”我抚了抚自己的脸,“只怕太子心疼啊!”
太子妃冷笑几声:“以为我治不了你吗?给我跪下,就跪在那。”
她指着茶盏的碎渣处。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6
待到太子回来,我的膝盖早已血肉模糊,没有知觉。
太子抱着我回院子,我哭得梨花带雨。
“求太子放妾身离去吧!外间传言,妾身狐媚惑主,使太子沉迷女色,日后必惹得天下大乱。王妃责罚妾身事小,太子名声受损事大。妾身实在无颜继续伺候贵人了!”
太子抱着我,心疼不已:“胡说,你小小一个女子,孤不过多宠了几日,怎么就沉迷女色了?别怕,孤护着你!”
我感动地依偎进太子的胸膛。
太子妃被太子申斥善妒,让她安分守己,不要多生事端。
两日后的夜里,我发起了高烧,在梦魇中惊叫不已。
我的贴身侍女冒死冲进了通房的院子里将太子喊了起来,太子连夜请了太医来诊断,太医在我膝盖外敷的药里找到了毒药。
“这毒药已经连下好几日了,幸好太子殿下发现及时,否则侧妃娘娘不仅双腿会废掉,恐怕性命也难保。”
太子惊疑不定,只吩咐太医全力解毒。
我却仍在高烧中不断梦呓:“太子,妾身好疼……太子妃娘娘,饶了妾身吧!妾身……妾身永不再见太子……”
太子握住我的手:“别怕,孤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据说那日太子提着剑闯进太子妃的寝室,狠狠甩了她一巴掌,还用剑指着她:
“你这个贱人,敢毒害本王的侧妃!”
王妃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太子,流着泪否认。太子却不理会,罚她禁足,不许外出。
只是禁足啊!
我不太满意,可是现阶段也只能如此了。
太子妃家世显赫,是太子在朝堂的左膀右臂,树大根深,轻易动不得。
我妹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笔账太子逃不掉,要对付太子,他和太子妃就不能铁桶一块。
太子妃禁足期间,我的日子清闲了许多。因为腿伤和中毒未愈不能侍寝,太子每日轮流安歇在其他姬妾处,一时间也没人来找我的晦气。
在太医精心的医治下,我的身子慢慢好转了。
重新站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屏退众人,只留下那夜拼死喊来太子的侍女。
“跪下。”
7
侍女扑通一声跪下了:“不知道奴婢做错了什么,还请侧妃娘娘明示。”
我抚着镯子上的纹路,绕着她走了一圈,停在她面前。
“青栀,我自入太子府以来,时日尚短,从未施恩于你,你为何豁出性命帮我?”
她趴伏在地上,瑟缩成一团:“奴婢……奴婢只是不忍心侧妃娘娘受苦……”
我蹲下身,捏起她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扔进去一个东西。
青栀趴在地上咳嗽起来,可是那东西已经滑入她腹中。
“我劝你最好说实话,刚刚那可是剧毒的毒药,三刻之内必定让你肠穿肚烂而死。”
青栀流着泪不停摇头,却什么也不肯说。
“那就让我来猜猜,你恨太子妃,或者太子?”
我盯着青栀,果然她的身子僵住了,手指也紧紧抓住了裙摆。
“你为什么恨他们?他们侮辱了你?杀了你家人?还是,杀了你的姐妹,知己好友?”
青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侧妃娘娘什么也不用问了,奴婢情愿一死。”
我沉默许久,上前扶起了她。
“看你是个重情重义的女子,我便真心问你一句,你是否在太子府见过和我一样,眉间有颗红痣的女子?”
青栀看着我的眉间,眼圈红了。
我努力控制着内心的激动:“她在哪?”
“你是……云娘子的什么人?”
“云娘,是我的亲妹妹。”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从我酸涩的眼眶里滚落。我紧紧抓着青栀的胳膊,指甲掐进了她的皮肉:“云娘在哪?她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