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承宇盯着会议室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让他有些眩晕。
“瑞锋集团90%的股权,正式转给悦然,承宇,剩下的10%,足够你安稳生活了。”
父亲江振宏的声音在长桌尽头响起。
江承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看向长桌另一端坐着的姐姐江悦然。
江悦然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爸,我在公司6年,从设计助理做到设计总监,这些您都看在眼里……”江承宇还是想争取一下。
“这个决定已经做出来了。”
江振宏打断他的话,抬手示意秘书递上文件,“签字吧,承宇。”
01
江承宇望着会议室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让他有些眩晕。
“瑞锋集团百分之九十的股权,正式转给悦然。承宇,剩下的百分之十,足够你安稳生活了。”
父亲江振宏的声音在长桌尽头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江承宇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看向长桌另一端坐着的姐姐江悦然。
江悦然今天穿了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
她的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笑容像是精心练习过无数次。
“爸,”江承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在公司六年,从设计助理做到设计总监……”
“这个决定已经做出来了。”江振宏打断他的话,抬手示意秘书递上文件,“签字吧。”
秘书将股权转让协议书放在江承宇面前。
白纸黑字,清晰得刺眼。
江悦然优雅地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厚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走到江承宇身边,身上传来淡淡的香水味。
“承宇,别这样。”江悦然的声音很轻柔,“爸是心疼你,怕你太累。那百分之十的股权,每年分红也有五六十万呢。”
江承宇盯着签名栏空白的位置。
笔尖悬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他叫江承宇,二十六岁,瑞锋集团创始人的次子。
瑞锋集团是做高端办公家具起家的,父亲江振宏三十年前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年营业额超过十五亿的企业。
姐姐江悦然比他大三岁,从小就是那种完美到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孩子。
她成绩优异,大学读的是商学院,毕业后直接进入集团总部。
江承宇则完全不同。
他喜欢画画,喜欢设计,大学读的是工业设计专业。
毕业后回公司从最基础的设计助理做起。
六年时间里,他带领团队开发了四个新产品系列,其中一个还获得了行业设计大赛的金奖。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用实力证明价值。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在父亲眼里,设计不过是锦上添花,真正的商业价值是姐姐擅长的财务管理和市场运营。
母亲两年前因病去世了。
她走之前,拉着江承宇的手,虚弱地说:“承宇,别跟你姐争那些,你争不过的。”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现在他明白了。
签完字的第二天,江承宇递交了辞职报告。
人事部经理老徐是他刚进公司时的导师。
老徐把他叫到办公室,轻轻关上了门。
“承宇,你真要走?”老徐脸上满是关切,“其实你可以去设计子公司,那边完全是独立运营的……”
“徐叔,”江承宇打断他的话,“设计子公司也是瑞锋集团的,对吧?”
老徐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收拾办公室那天,江悦然来了。
她轻轻靠在已经被清空的办公桌旁,环顾着这个二十多平米的空间。
“其实爸给你留了位置,是地产公司的副总经理,年薪能有一百五十万。”
江承宇皱了皱眉:“为什么不在会议上说?”
江悦然脸上浮现出微笑:“爸想看看你的反应。你还是那么冲动啊。”
江承宇没有回答,抱起装私人物品的纸箱。
他看着江悦然,认真地说:“姐,恭喜你。百分之九十的股权,你现在是集团真正的掌控者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江悦然在他身后开口:“承宇,我们永远是家人。股权分配不代表什么。”
江承宇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心里想:家人不会在背后算计,不会在别人努力六年后告诉对方只值那百分之十。
离职手续办理得异常迅速。
快得不像是为一个工作六年的高管办理手续。
财务部的小刘悄悄找到他,低声说:“是悦然姐特意交代要‘高效处理’的。”
江承宇心里想,这样也好。
他回到自己买的公寓开始收拾行李。
这套公寓离公司大约二十分钟车程,是他用自己攒下的钱付的首付。
手机响了,是父亲打来的电话。
“你姐说你执意要走?”父亲的声音在听筒里有些模糊。
“嗯。”江承宇简单地回应。
“国外有什么好?语言不通,生活也不方便。”父亲说道。
江承宇沉默着。
父亲大概忘了,他大四时曾在E国交换学习一年,毕业论文写的就是欧洲现代家具设计史。
“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吧。需要钱就跟我说。”父亲说道。
“不用。”江承宇回答得很干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承宇,你总是这样。跟你妈一样,太倔了。”父亲叹了口气。
挂断电话后,江承宇站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照片。
那是去年公司年会时的合影。
父亲站在中间,姐姐在父亲右手边微笑着,江承宇站在左手边,表情有些僵硬。
记得当时摄影师还说:“江总,您这一双儿女真是出色。”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一双儿女”的排序,或许早就暗示了什么。
选择去F国首都其实是个偶然。
大学时的导师在那里有个设计工作室。
导师听说了他的情况,发邮件问他愿不愿意过去帮忙。
邮件里写道:“我们接了一个酒店项目,需要懂东方设计元素的人。”
江承宇回复了两个字:“好的。”
离开那天,只有老徐来机场送他。
老徐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他手里:“同事们凑的一点心意,别推辞。”
“悦然姐知道吗?”江承宇问道。
老徐苦笑着说:“她知道。她说这是员工自发行为,她不会干涉。”
飞机缓缓起飞。
江承宇坐在窗边,看着城市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变小。
他想起母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承宇,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认输,是换一条路往前走。”
他在心里默默说:但愿您是对的。
到达F国首都后,生活远比江承宇想象的要艰难。
语言是第一道难关。
虽然英语可以应付日常交流,但在工作场合,当地语言才是必须的。
他报名参加了语言班。
每周有三个晚上要去上课。
白天则在导师的工作室里帮忙。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打杂。
导师的工作室规模不大,加上导师一共只有七个人。
每个人都要从基础工作做起。
江承宇的工作主要是整理材料库、联系供应商,偶尔画一些初步的草图。
第一个月,他收到了瑞锋集团的分红通知。
金额是五十一万三千元。
同时收到江悦然发来的信息:“承宇,钱收到了吧?在那边别太节省,不够就跟我说。”
江承宇回复:“谢谢。”
然后把钱转进了新开的当地银行账户。
第二个月,工作室接到了一个酒店公共空间的设计项目。
江承宇提出的将中式“框景”手法融入现代设计的方案,让导师眼睛一亮。
“江,这个方案交给你来主笔。”导师说道。
这是四个月来,江承宇第一次真正负责设计工作。
连续两周,他每天工作超过十四个小时。
画了三十多版草图,终于完成了完整的方案。
客户看过方案后非常满意,很快就签了合同。
庆功宴上,导师举起酒杯:“敬我们来自东方的设计师!”
江承宇端起啤酒一饮而尽,只觉得喉咙发苦。
在瑞锋集团的六年里,他从来没有因为一个设计方案被单独敬酒。
在那里,成功总是属于“团队”。
更准确地说,是属于“江悦然领导的团队”。
项目进行到一半时,江承宇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江先生吗?我是《空间设计》杂志的编辑,我们在F国设计周看到了你们的项目,想做个专访。”
“专访谁?”江承宇问道。
“当然是您,方案的主设计师。”编辑立刻回答。
江承宇想了想,答应了。
采访那天,记者问了一个他没想到的问题:“江先生,听说您来自一个家具企业家族,为什么选择来F国从小工作室做起?”
江承宇看着录音笔上闪烁的红灯,认真回答:“因为在这里,设计就是设计,不是权力的附属品。”
报道出来后,导师把杂志放在会议室桌上。
“江,你现在小有名气了。”导师笑着说道。
确实如此。
接下来的两周,又有三个项目找上门来。
而且都指名要江承宇参与。
工作室做出了决定。
江承宇从助理设计师转为正式设计师。
薪酬上涨了百分之五十。
他第一时间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老徐。
拨通电话后,接听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瑞锋集团总经办。”
“我找徐明达经理。”江承宇说道。
“徐经理上个月调去仓储部了。请问您是哪位?”对方客气地问道。
江承宇没有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打开电脑搜索瑞锋集团的近况。
发现公司架构进行了大规模调整。
老一批高管几乎全部被替换。
新上任的多是江悦然商学院的同学或者前同事。
新闻稿里写着“江悦然总裁大力改革,引入年轻化管理团队”。
江承宇给老徐发了封邮件,询问他的情况。
第三天收到了回复。
“承宇,我很好,别担心。仓储部挺清静的,适合我这种快退休的人。你在那边好好干,别回来。”
最后三个字,老徐特意加粗了。
来到F国首都的第八个月,江承宇收到了父亲的邮件。
邮件内容很简短。
“你姐下个月结婚,对方是启晟集团的继承人。你回来吗?”
江承宇盯着“启晟集团”四个字。
那是瑞锋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
两年前,两家公司还因为知识产权问题打过官司。
现在居然要联姻了。
回复邮件时,江承宇写写删删。
最后只写了一句话:“项目忙,不回去了。替我祝福。”
虽然人没回去,但婚礼照片还是看到了。
是朋友发在社交平台上的。
照片里,父亲挽着江悦然的手,把她交给那个男人。
两人的笑容都恰到好处,像商业杂志的封面。
江承宇关掉网页,继续画手头的图纸。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在世。
一家四口在老房子的院子里吃饭。
姐姐把鸡腿夹到他碗里。
父亲笑着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醒来时,F国首都正下着雨。
窗玻璃上的水痕蜿蜒曲折,像眼泪的痕迹。
江承宇想起离开A市前最后见父亲的那一面。
那天,他去老房子拿母亲留下的几本书。
父亲正在书房看文件,头也不抬地问:“决定了?”
“嗯。”江承宇回答。
“F国冬天冷,多带点厚衣服。”父亲叮嘱道。
“知道了。”江承宇应道。
走到门口时,父亲突然开口:“承宇,你觉得我偏心吗?”
江承宇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
“爸,股权分配是商业决策,我能理解。”江承宇说道。
“那就好。”父亲说。
其实,那不是真话。
但江承宇已经学会了像姐姐一样,说该说的话。
雨停了。
江承宇起床煮了杯咖啡。
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工作室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文化中心项目。
江承宇特别重视这个项目,每天都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方案。
经过层层筛选,他的方案进入了最后一轮。
导师欣慰地看着他:“江,你天生就是做设计的料。”
江承宇笑了笑:“也许吧。”
也许离开瑞锋集团是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那百分之十的股权,现在看来不是施舍,更像是解脱。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空落落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银行转账通知。
又一季度的分红到账了,这次是四十六万多,比上次少了一些。
转账附言写着:“公司战略调整,利润重新分配。”
江承宇看着附言,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没问为什么调整,也没问是谁决定的。
有些答案,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至少在F国首都,他可以用图纸说话,用作品证明实力。
这里的雪是公平的,落在每个人肩上的分量都一样。
这里的机遇也是公平的,留给每个有准备的人。
江承宇坐到电脑前,打开设计软件,继续修改方案。
窗外,F国首都的天色渐渐亮起,柔和的光线洒进房间。
02
文化中心项目竞标成功的那天,工作室里一片欢腾。
大家打开了香槟庆祝。
导师兴奋地走过来,拍着江承宇的肩膀:“江,从今天起,你就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了。团队你自己组建,预算我来批。”
同事们围过来祝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江,你太厉害了!”
“以后跟着你干,肯定能做出好作品!”
江承宇笑着接受大家的拥抱,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他觉得这个胜利是应得的,是无数个熬夜画图的夜晚换来的。
晚上回到公寓,江承宇像往常一样查看邮件。
在一堆工作邮件中,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邮件标题是“关于瑞锋集团的一些情况”。
他点开邮件,里面的内容让他皱起了眉头。
“江先生,冒昧联系您。我是瑞锋集团前财务部员工,最近发现一些账目问题,可能与您有关。如果您感兴趣,我们可以见面详谈。我在F国首都。”
邮件后面附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家咖啡馆的地址。
江承宇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这是诈骗?恶作剧?还是姐姐的试探?
最终,他摇了摇头,点击删除了邮件。
没必要。他已经离开瑞锋集团了,那百分之十的股权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分红多少都无所谓。
他在F国首都有自己的生活,有刚刚起步的事业,这些才是他应该关注的。
三天后,同一个地址又发来一封邮件。
这次邮件里附了一张模糊的扫描件,是瑞锋集团某子公司的资产负债表。
在资产负债表的角落里,用红圈标出了一个数字:应付账款—江承宇,三百二十万。
江承宇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欠公司三百二十万了?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拨通时,他的手心有些出汗。
接电话的是一个温和的女声。
听起来四十多岁。
中文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江先生,您终于打来了。”对方说道。
“你是谁?那封邮件什么意思?”江承宇急切地问道。
“我叫周婉。在瑞锋集团财务部工作了十三年。上个月被辞退了,理由是‘工作失误’。实际上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些账目问题。”
她顿了顿。
“江先生,您父亲可能不知道。您名下有一笔债务,是去年以您名义签的采购合同违约款。”
“我去年在F国首都,怎么可能签合同?”江承宇惊讶地问道。
“这就是问题所在。”周婉肯定地说。
他们约在了中央广场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见到周婉时,江承宇发现她是个瘦削的女人。
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透着精明。
她招呼江承宇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
“这是去年十一月签署的采购合同。采购方是您,供应商是E国贝塔木材公司。标的物是黑胡桃木原材,合同金额三百五十万E元。因为木材质量问题,瑞锋集团拒收。对方按合同索赔,连本带息约合人民币三百二十万。”
江承宇凑近仔细看签名页。
“这个‘江承宇’的笔迹确实很像我的。但‘承’字最后一笔的角度不对。我写字时习惯向内收,这个签名是向外扬的。这是伪造的。”
周婉轻轻点头:“我知道。”
然后压低声音:“但我查过,这份合同走了正规流程。有您的身份证复印件、委托书,甚至还有视频会议记录。当然,视频里那个人背光坐着,看不清脸。”
“谁会这么做?”江承宇满脸疑惑。
周婉抿了口咖啡:“合同签署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八日。”
江承宇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江悦然来欧洲考察,顺道来F国首都看过我。那天我们一起吃了顿饭。她说要借我护照复印件办酒店优惠,我没多想就给了。这合同谁批准的?”
周婉看着他的眼睛:“按流程,大宗采购需要总裁签字。是您姐姐签的。”
听到这话,明明咖啡馆的暖气开得很足,江承宇却觉得浑身发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江承宇问道。
周婉一脸严肃:“因为不公平。我在瑞锋集团十三年,看着公司从家族企业慢慢规范化,现在又倒退回一言堂。江悦然辞退所有老员工,安插自己人,做账目腾挪。那三百二十万债务只是冰山一角。”
“你想要什么?”江承宇问道。
“什么都不想要。”周婉缓缓站起身来。
“我被辞退时签了保密协议,本不该说这些。”她咬了咬嘴唇。
“但我想起您母亲——许总生前对我不薄。”她的声音变得轻柔。
“她说过,希望两个子女都能过得好。”说完,周婉便转身离去。
周婉走了,只留下一张名片和那句话。
江承宇坐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来往的行人。
F国首都深秋的叶子黄得灿烂,在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可他心里的天空,却又阴了下来。
第二天,江承宇试着联系父亲。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音很吵。
“承宇?这么晚打电话。”父亲的声音带着疲惫,他那边是A市时间的凌晨。
“爸,有件事想问您。”江承宇深吸一口气。
“我名下是不是有笔公司债务?”他紧紧握着手机。
沉默。长久的沉默。
“谁告诉你的?”父亲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惊讶。
“所以是真的。”江承宇喃喃自语。
父亲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仿佛穿透电话,重重地砸在江承宇心上。
“你来书房,我们视频说。”父亲说道。
十分钟后,江承宇在屏幕上看到了父亲的书房。
父亲穿着睡衣,头发有些乱,眼神疲惫。
“那笔债务,是你姐处理的。”父亲一开口就说道。
“去年公司进了一批问题木材,供应商咬定是我们验货标准临时提高。”父亲皱着眉头。
“本来要走法律程序,但你姐说,用你的名义签的合同。”父亲停顿了一下。
“如果你被列为失信人,会影响你在国外的发展。”父亲解释道。
“所以你们就认了这笔债?”江承宇有些激动。
“悦然垫付了。”父亲揉了揉太阳穴。
“她说作为姐姐,不能让你受牵连。”父亲接着说道。
多高尚。多体贴。江承宇在心里冷笑。
“合同签名是伪造的,您知道吗?”江承宇直直地盯着屏幕里的父亲。
父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
“供应商提供了全套文件,有你的授权委托书。”父亲试图解释。
“公司法务部审核过,确实……符合形式要求。”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就是说,您知道签名可能是假的,但还是认了?”江承宇紧紧追问。
“承宇,家庭和睦最重要。”父亲语重心长地说道。
“三百二十万,对公司来说不是大数目。”父亲摆了摆手。
“你姐已经解决了,你就当不知道,行吗?”父亲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江承宇看着屏幕里的父亲,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在他心中一直威严、公正的男人,什么时候变成了和稀泥的家长?
“如果下次是三千万呢?三个亿呢?”江承宇激动地说道。
“您也会让我‘就当不知道’?”江承宇紧紧盯着父亲。
“不会有下次!”父亲提高了声音。
“你姐保证过了。”父亲说道。
保证。轻飘飘的两个字。江承宇觉得无比讽刺。
“爸,”江承宇尽量放缓语气,“您真的觉得,把百分之九十的股权给悦然,她能管理好公司吗?”
父亲立刻说道:“她做得很好。上季度利润增长百分之十八,还新开了四家分公司。承宇,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商业决策要看结果。悦然的结果很好,这说明她有能力掌管公司。”
“那过程呢?”江承宇质问道,“伪造签名,做假账,逼走老员工——这些过程也无所谓吗?”
父亲身体瞬间坐直,眼神警觉:“什么假账?谁说的?”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是不是有人跟你乱说?承宇,你不在公司,不知道现在商场多复杂。改革总要触动一些人的利益,他们说些闲话很正常。”
江承宇闭上嘴,心里一阵失落。
他看得出来,父亲选择相信姐姐,或者说,他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那个版本。
“算了,”江承宇轻叹一口气,“您休息吧。”
“承宇。”父亲叫住他,眼神里带着温和。
“你母亲走前说,希望你们姐弟互相扶持。悦然或许方式不对,但心是好的。那笔债她真垫了,没让公司从你分红里扣。”
江承宇冷笑:“所以我还得谢谢她?”
父亲走到他身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视频挂断后,江承宇坐在黑暗的房间里,一动不动。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这时,周婉又联系了他几次,每次都提供一些新信息。
“江先生,江悦然在海外设立了空壳公司,把瑞锋集团的利润转移过去了。”
“还有,她以‘战略投资’名义,给启晟集团提供无息贷款。”
“而且老员工被辞退时,多数都签了不公平的保密协议……”
“江先生,这些资料我可以给您,”周婉在电话里认真地说,“但我建议您暂时不要行动。江悦然现在一手遮天,您父亲又完全信任她。没有实质证据,动不了她。”
“那你为什么收集这些?”江承宇疑惑地问道。
周婉苦笑:“习惯吧。做财务的,见不得账目不清。也许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江承宇把资料仔细整理好,加密后存到了云盘里。
他没告诉任何人,包括工作室的同事。
这是他的家事,一团乱麻的家事。
日子依旧继续过着。
文化中心项目推进得很顺利。
江承宇带领的团队都很能干,第一次汇报就获得了客户好评。
导师满脸笑容地对他说:“江,照这个势头,明年可以让你独立负责一个分支工作室。”
他停顿了一下:“江,你很有天赋,但有时候……你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东西,像背着什么包袱。”
“只是思乡罢了。”江承宇轻声说道。
“那就回去看看呀。”对方劝道。
回去?回哪里去呢?
江家,早已没有了江承宇的容身之地。
A市的设计圈,他离开两年之久,人脉也都断得差不多了。
如今,F国首都成了他唯一能够立足的地方。
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江承宇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的家。
想起母亲还在时的春节,父亲会认真地手写春联。
姐姐会笑着帮他贴福字。
那些记忆越是温暖,现实就越是冰冷。
十二月初的一天,江悦然突然打来电话。
江承宇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十几秒,才缓缓按下接听键。
“承宇,最近过得好吗?”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淡定。
“还好。有什么事吗?”江承宇淡淡地回应。
“爸下个月就七十大寿了,你能回来吗?”她问道。
“项目太忙了。”江承宇找了个借口。
“挤几天时间总行吧?”她轻笑一声,“爸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可惦记你呢。而且这次寿宴很重要,启晟集团和我们有好几个合作项目要签约,你作为江家儿子,不出面不太合适。”
“那百分之十股权的儿子?”江承宇忍不住说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承宇,股权的事你还一直耿耿于怀呀。当时公司需要集中决策权来应对上市计划,爸才那么安排的。其实后来想想,确实对你不公平。”她解释道。
江承宇紧紧握紧了手机。
“这样吧,”江悦然继续说,“我跟爸商量过了,可以把设计子公司剥离出来,独立运营,你回来当总经理,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怎么样?”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欢快地飞舞着。
多么美好的画面,多么诱人的条件啊。
“姐,”江承宇说,“去年十一月,你拿我护照复印件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长得令人心慌。
“谁跟你说了什么?”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
“所以是真的。那份假合同,你伪造我的签名,给公司造成损失,然后‘慷慨’地垫付,让我欠你一个人情——是这样吗?”江承宇质问。
“承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连忙解释。
“那是哪样?”江承宇打断她,“你告诉我,一个爱护弟弟的姐姐,会伪造弟弟的签名,让他背三百二十万的债吗?”
“那是为了公司!”她突然提高了音量,“那批木材质量确实有问题,但供应商是我们多年的合作伙伴,不能闹翻。用你的名义签合同,索赔金额可以压低,这样公司损失就能最小化。事后我不是解决了吗?”
“用我的名誉做代价?”江承宇愤怒地说道。
“你能有什么名誉损失啊?”江悦然的声音瞬间尖锐起来。
“在F国首都不过是个小设计师罢了,一年能挣多少啊?六十万?还是一百万?”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嘲讽。
“江承宇,你从小就这德行,自命清高的,可实际上呢?要是没有江家,你算个什么东西?”
江承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你说完了吗?”
“爸的寿宴,你爱来不来。”江悦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威胁。
“但设计子公司的事,我只提这一次。要是你错过这个机会,那你就永远在F国首都画你的图纸吧。”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江承宇缓缓走到窗边,看向F国首都冬日的街道。
街道上,行人都裹紧了大衣,脚步匆匆。
电车叮叮当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这个世界如此真实,可又如此荒谬。
江悦然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没有江家,你算什么?”
也许,是时候找出答案了。
在父亲寿宴前两周,江承宇向公司请了年假。
他仔细地挑选了机票,订好了回国的行程。
他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姐姐。
只是跟导师说家里有点事,需要回去十天。
导师关切地看着他,叮嘱他要尽快处理好家里的事情。
上飞机前,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婉发来的信息。
“江先生,听说您要回国了?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给您介绍几位还在公司的老同事,他们知道更多的情况。”
江承宇快速地回复:“等我到了再联系你。”
飞机缓缓起飞,穿越云层。
机舱外是漆黑的夜空。
江承宇靠在舷窗上,思绪飘回到四年前离开时的自己。
那时的他,满心不甘,却又故作洒脱。
四年过去了。
江悦然,我们确实该好好算算账了。
03
飞机降落的时候,正好是清晨。
阳光洒在机场的跑道上。
江承宇拖着登机箱,慢慢走出海关。
周婉已经在出口等着他了。
她看起来比在F国首都时更瘦了些,身上裹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
“江先生,先上车吧。”周婉微笑着说道。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
周婉连忙介绍:“这是老赵,以前是管供应链的,去年也被调岗了。”
老赵从副驾驶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苦笑,递过一张名片。
“现在管仓库,挺清闲的。”
车朝着市区开去,周婉直接进入了主题。
“您姐姐最近在大量抛售公司资产,名义上说是‘优化资产结构’,但实际上卖的都是优质资产。更奇怪的是,买方都是新注册的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证据呢?”江承宇急切地问道。
老赵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江承宇。
“这是近半年的交易记录,我偷偷复印的。您看这笔,城东的家具厂,占地两百亩,评估价一点五亿,实际成交价却只有九千万。”
“买方是谁?”江承宇紧紧盯着文件。
“一个叫‘晨光投资’的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老赵顿了顿,“我托人查过,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是您姐姐在海外设立的那个空壳公司。”
江承宇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文件,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半年的时间,江悦然以各种名义处置了价值超过六亿的资产,全部流向她控制的海外公司。
“我爸知道吗?”江承宇抬起头。
周婉和老赵对视了一眼。
“江董……”周婉斟酌着词句,“这半年来,公司的事情他基本都不过问了。他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静养。所有的文件都是您姐姐代签的。”
车停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茶馆门口。
周婉带着江承宇走进一个雅致的包间。
包间里已经坐着三个人。
他们都是瑞锋集团的老员工,分别是前法务部经理、前审计主管和前设计总监。
“小江总。”设计总监老吴站起来,眼圈微微泛红。
“您总算回来了。”
这一声“小江总”,叫得江承宇瞬间有些恍惚。
四年前,公司里还有不少人这么亲切地叫他。
后来,称呼就慢慢变成了“江总监”。
再后来,又变成了“江经理”。
到最后,就只剩下“江先生”了。
“吴叔,”江承宇赶紧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您怎么也……”
“设计部解散了。”老吴缓缓坐下,声音有些发涩。
“悦然说设计外包更划算,就把整个部门都裁掉了。只留了两个人做对接工作。我都有三十五年的工龄了,结果就给了三个月工资,就把我打发了。”
法务部经理一脸严肃地递过另一份文件。
“这是更严重的问题。江悦然以公司名义,为启晟集团的三个项目做了担保。担保总额达到了七亿。如果启晟还不上钱,瑞锋要承担连带责任。”
江承宇急忙翻到担保合同的最后一页,看到签名处是父亲的名字。
但他一眼就看出,那笔迹不太对。
“这也是伪造的?”
“我们对比过江董之前的签名。”法务经理压低了声音。
“相似度很高,不过有几个笔画特征不太一样。问题是,现在公司印章、法人章都在江悦然手里。就算签名是假的,但盖章是真的,从法律上来说就有效。”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茶水煮沸的声音。
“你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江承宇看着眼前这些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就只是为了帮我?”
审计主管是个神情严肃的女人,姓郑,在瑞锋集团干了二十七年。
“小江,我跟你母亲共事过十一年。她是个好人,对公司也很有感情。现在公司变成这样……”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这些老人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而且,”老赵在一旁补充道,“江悦然最近在查账,想把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全清理掉。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不如帮我扳倒她?”江承宇接过话茬。
没有人立刻回答,但他们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父亲的寿宴定在了豪华的凯悦酒店。
他包下了整个宴会厅。
江承宇提前一天去老房子看望父亲,而且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来到老房子前,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是保姆王姨。
王姨看到江承宇,眼睛瞪大,脸上满是惊讶:“二、二少爷?”
“我爸呢?”江承宇问道。
“在书房……”王姨的话还没说完,江承宇已经快步上了楼。
来到书房门口,发现书房门虚掩着。
正准备抬手敲门,突然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