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建国,今年五十八岁,开了家小五金加工厂快三十年了。
厂里的活计就像根无形的绳子,把我捆在机床和货单堆里,一天也松不开。
有时候忙到后半夜,拖着酸痛的腿回到空荡荡的家,看着玄关柜上摆着的全家福,心里就像被砂纸磨过似的,又涩又麻。
照片里,孙子张浩宇五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孙女张语桐刚满三岁,俩孩子搂着我儿子张磊和儿媳李娟,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只有我,穿着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表情僵硬得很。
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也是我这一年里,唯一一次和孩子们待够半天的时刻。
浩宇总在视频里问我,爷爷什么时候能陪他去公园放风筝,语桐则会举着画歪了的爷爷画像,奶声奶气地说想爷爷抱。
每次挂了视频,我都得坐在沙发上缓好一会儿。
我这辈子勤勤恳恳,挣下这份家业,无非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点,可到头来,却连陪孙辈长大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上个月,厂里接了个大订单,忙完交付后,我把账本交给副手,下定决心要给自己放个长假。
我想带孩子们出去走走,去个远地方,把这些年亏欠的陪伴都补回来。
李娟之前在家族群里提过,说想带孩子去看看新疆的草原和雪山,说课本里的天山天池,在现实里肯定更漂亮。
这个想法一下子戳中了我。
我从没去过新疆,但光是想象着孩子们在草原上跑跳,指着雪山问东问西的样子,心里就暖烘烘的。
为了这次旅行,我特意请了厂里懂电脑的小姑娘帮忙查攻略,自己也捧着手机翻了半个多月的旅游博主分享。
从乌鲁木齐到喀什,从伊犁河谷到泽普金湖杨,每一个景点的开放时间、最佳观赏角度,我都记在专门的笔记本上。
考虑到带着老人和孩子,坐火车太折腾,坐飞机又少了沿途看风景的乐趣,我最终定了房车自驾游。
我托朋友联系了一家口碑好的房车租赁公司,订了辆六座的高档房车,里面独立卫生间、小厨房、沙发床一应俱全,就像个移动的小家,足够我们一家五口住得宽敞。
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像个准备春游的孩子,每天下班都要去超市转一圈。
浩宇爱吃的巧克力、牛肉干,语桐钟爱的草莓味小饼干,李娟喜欢喝的玫瑰花茶,还有张磊爱啃的卤味,我都一一装进储物箱里。
我还特意去药店买了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甚至给孩子们备了驱蚊液和防晒衣,生怕旅途中有一点疏漏。
预算方面,我心里也有数:房车租金两万二,油费和过路费大概一万五,景区门票和房车营地费用预留八千,餐费一万,再加上给孩子们买纪念品和应急开支,总共准备了十五万。
这些钱对我来说,是大半年的辛苦钱,但只要能让一家人吃得舒心、玩得开心,我一点也不心疼。
周末的时候,我把这个计划告诉了张磊一家。
电话那头,浩宇的欢呼声差点震破我的耳膜,李娟也激动地说:“爸,您想得也太周到了,我这就开始收拾行李!”
张磊的声音里满是愧疚:“爸,这些年让您费心了,这次旅行,我来帮您搭把手。”

听着家人的声音,我拿着手机的手都有些颤抖。
那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总爱想象旅途中的画面:我开着房车,张磊和李娟在后面陪着孩子们玩游戏,累了就停车做饭,晚上住在风景优美的房车营地,看着漫天繁星给孩子们讲我小时候的故事。
出发前一周,我特意去泽普县房车营地的官方平台上订了营位。
网上说这个营地是上海援疆资金建的,设施特别全,有水有电,还有专门的休闲区和观景台,很多自驾游的游客都推荐去。
我想着,到了泽普,就让孩子们在营地里好好玩玩,感受一下戈壁滩上的“温馨驿站”到底是什么样子。
出发前三天,我把房车取了回来,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又检查了水电、空调和厨具,确保旅途万无一失。
可就在我忙着往房车里搬行李的时候,张磊突然打来了电话,语气有些吞吞吐吐。
“爸,有个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我正把孩子们的玩具箱放进房车储物格,心情好得很。
“就是……我同事王浩,他听说我们要去新疆自驾游,说想跟我们一起去。”张磊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他们一家三口,孩子跟浩宇差不多大,正好能作个伴。”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我规划的这趟旅行,是纯粹的家庭游,就是想安安静静地和家人待几天,突然加入外人,总觉得有些别扭。
“他们一家三口?”我追问了一句,“房车就六个床位,咱们一家五口刚好,再加三个人,根本住不开啊。”
“王浩说他们可以挤一挤,实在不行,他们自己带个折叠床。”张磊赶紧说,“而且他还说,费用方面他们会分担,绝对不会让您吃亏。”
我沉默了。
张磊在单位上班不容易,平日里和同事关系处得好,我也能理解。
再说,孩子们有个小伙伴一起玩,确实能热闹点,也不会觉得旅途无聊。
“那他们打算分担多少费用?”我问得很直接,丑话说在前面,免得日后有矛盾。
“这个……我还没跟他细谈,他就说肯定不会让您白花钱。”张磊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爸,您看行不行?王浩人挺实在的,不会给咱们添麻烦的。”
我叹了口气,终究是没好意思拒绝。
“行吧,但费用必须提前说清楚,该分摊的一分都不能少。”我叮嘱道,“还有,房车空间小,让他们少带点行李。”
“好嘞爸!我马上跟王浩说!”张磊的声音一下子轻快起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空荡荡的房车,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原本专属我们一家的温馨旅程,突然多了外人的参与,总觉得像是被打破了某种平衡。
但我转念一想,都是年轻人,互相照应着也挺好,说不定这次旅行还能多些乐趣。
第二天一早,张磊就给我回了电话,说王浩一家愿意分担五万块钱的费用。

我算了一下,十五万的总预算,他们分担五万,相当于承担了三分之一,考虑到他们是三口人,这个数额也算合理。
“行,就按这个来。”我答应下来。
虽然少花了五万块钱,但我心里并没有多少喜悦。
我想要的不是省钱,而是一家人独处的时光,现在这个愿望,从一开始就打了折扣。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一会儿想着孩子们兴奋的笑脸,期待着明天的旅程;一会儿又担心王浩一家的加入,会让旅途变得不顺畅。
我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果断拒绝张磊的请求。
凌晨一点多,我起来喝了杯温水,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算了,就当是多认识几个人,只要孩子们开心就行。
出发当天,我们约定早上八点在房车租赁公司门口集合。
我七点半就到了,刚把最后一箱行李搬上车,就看到张磊一家和王浩一家匆匆赶来。
浩宇和语桐一看到我,就欢快地跑了过来,抱着我的腿喊爷爷。
“爷爷!爷爷!我们要去新疆看大草原啦!”浩宇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期待。
我蹲下来,一把抱住两个孩子,心里的那点不安瞬间被孙辈的温暖冲淡了。
“对,我们要去看大草原、大雪山,还要住移动的小家。”我刮了刮语桐的小鼻子,她咯咯地笑了起来。
张磊把王浩一家介绍给我:“爸,这是王浩,我同事;这是他爱人刘敏;这是他们儿子王小宝。”
王浩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脸上堆着热情的笑,主动伸出手:“张叔,麻烦您了,这次跟着您沾光了。”
刘敏穿着一身名牌运动服,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脸上带着客套的笑容:“张叔好,给您添麻烦了。”
王小宝躲在刘敏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我,不像浩宇那么活泼。
“别客气,都是朋友,一起玩热闹。”我客套地回应着,目光却落在了他们身后的行李上。
两个大号行李箱,三个登山包,还有两个装满零食的塑料袋,堆在一起像座小山。
“你们这是带了不少东西啊。”我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刘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叔,我们家小宝嘴挑,怕到了新疆吃不惯当地的饭,就多带了点家里的食材和零食。”
王浩也赶紧打圆场:“张叔,我们尽量把东西往角落放,不占地方。”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招呼张磊一起帮忙搬行李。
房车的储物空间本来就有限,塞完他们的行李,几乎就没剩下多少地方了,我准备的一些杂物,只能堆在沙发旁边。
装完行李,我正准备上车发动房车,王浩却突然走了过来,搓着手说:“张叔,您看您年纪也不小了,开长途车累得慌,要不我来开吧?我经常开长途,经验足。”
我愣了一下。
这车是我租的,路线是我规划的,按理说该我来开,可王浩这么主动,我也不好直接驳他的面子。
“我开了三十年车了,长途也跑过不少,没问题。”我笑着拒绝。
“张叔,您就别逞强了。”王浩坚持道,“房车和普通轿车不一样,操控起来麻烦点,我之前开过朋友的房车,熟得很。您就安心坐着休息,欣赏风景就行。”
张磊也在旁边劝:“爸,要不就让王浩开吧,您确实能轻松点。”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的样子,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当着孩子们的面,也不好发作。
“行吧,那你慢点开,安全第一。”我妥协了,把车钥匙递给了王浩。
王浩接过钥匙,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麻利地坐上了驾驶座,开始调整座椅和后视镜。
我只好坐到副驾驶位置,张磊和李娟带着三个孩子坐在后面的沙发区,刘敏则径直走到餐桌旁,把自己的包放在上面,俨然一副主人的姿态。
房车缓缓驶出市区,朝着新疆的方向开去。
刚开始的时候,车厢里的气氛还不错。
孩子们在后面玩玩具、唱儿歌,大人们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刘敏从包里拿出各种零食分给大家,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看起来倒是挺懂礼貌。
可没过多久,我就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中午时分,我们在服务区停车休息,我本来打算带大家去服务区的餐厅吃饭,尝尝当地的特色菜。
可我刚开口,刘敏就抢先说道:“张叔,服务区的饭又贵又不卫生,我带了大米和菜,咱们就在房车里自己做吧,干净又实惠。”
不等我回应,她就拿着食材钻进了小厨房,手脚麻利地忙活起来。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是我租的房车,我规划的旅行,可她却完全不征求我的意见,就自作主张安排好了午饭。

张磊和李娟坐在旁边,低着头玩手机,一句话也不说,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似的。
我心里的火气有点往上涌,但还是强压了下去。
算了,自己做饭就自己做饭,省得出去花钱,也落个清静。
午饭做好了,两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
吃饭的时候,王浩突然开口说:“张叔,关于费用的事,我又想了想,油费和过路费我们来承担,剩下的费用,我们再跟您分摊一部分,您看行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之前不是说好了分担五万块钱吗?”
王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张叔,您看啊,房车租金、门票这些费用,本来就是固定的,我们一家三口也吃不了多少、用不了多少,分担五万块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刘敏也赶紧接话:“是啊张叔,我们就是想跟着凑个热闹,让孩子们有个伴。油费和过路费我们全包,大概也就一万多块钱,剩下的费用,我们再给您两万块,总共三万块,您看行不行?”
我看着他们夫妻俩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瞬间就上来了。
当初说得好好的分担五万块,现在又临时变卦,这不是耍无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