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审计进行到第三十七分钟的时候,我的手就僵在了鼠标上。屏幕上面,资金流水表第 87 行,收款人是周春梅,金额是 138,000.00,备注写着医疗费。往上一滚动,过去三十五个月,每个月十二号,都是同一个金额,同一个备注。周春梅,那可是我的妈妈。会议室里冷气开得挺足的,我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空气里有新打印纸张的油墨味,有同事轻轻的呼吸声,还有沈聿珩身上传来的、熟悉的雪松香。都 5 年了,他还在用同一种香水。温审计他那声音从长桌那头传了过来。我一抬头,就看见他坐在主位上,西装挺得很端正,腕表还反射着冷光。聿合科技把整层都买下来了,窗外是这座城市最贵的江景,而他就是这里的主人了。我按下录音笔开关,咔哒一下。沈总,我把资金流水投放到整面墙的幕布上, 「跟我说说,你们公司连续 3 年给我妈转账是什么意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脸上。沈聿珩站起来,朝着幕布走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他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当影子罩过来时,雪松味更浓了。温知予,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低,「你妈做心脏搭桥手术,一共花了六十七万八,术后吃的进口药,每个月要两万四,吃了 3 年。」他直起身子,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又落到我脸上。「这笔账,你打算怎么查?」我的指尖掐进掌心。职业习惯让我开始心算,三十六个月, 每个月十三万八,一共四百九十六万八千元,我妈账户余额我上周刚查过,七万三。那七十九万一千元,跑到哪儿去了?手机响了一下。陈经理发消息过来:「知予,聿合科技要封闭审计,你得待在项目现场,要是被驳回那就终止合作。」附件是一份住宿协议,地址栏空着,要等甲方指定。「那我要是不接受会怎么样」我抬头看着沈聿珩他从西装内袋拿出一张纸,展开后推到我面前。协和国际部心脏外科主任,下周四上午十点,患者姓名:周春梅,预约状态:已锁定。这个号,他说,我排了八个月了停了一下。「就像等你回头一样,我等了 5 年了。」我签了字,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就好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似的。沈聿珩把协议收起来,「地址晚点发给你,散会了。」人都走光后,我坐在会议室里,盯着幕布上我妈的名字看。四百九十六万八千元。够我妈做十次心脏搭桥了吧。够把剩下的房贷还完了吧。能一个人在 ICU 里住 3 年。可却不够换回 5 年前,我没说出口的那句陪我治病,好吗

入住的地方是我们大学时租的老房子。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摸黑找路爬到五楼,501 的门半开着。推开屋门,我在玄关那愣住了。客厅完全变样子了。墙面是暖灰色,整面落地窗已经换过了,窗外能看见 CBD 的夜景,不过墙角那个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懒人沙发还在,罩子换了新的,形状没改变。沈聿珩从厨房走出来,系着那条卡通围裙这是我当年买的,上面印着个搞笑的熊,房间在左边,他递过来钥匙,「卫生间是共用的,别煮味道重的东西,我讨厌油烟。」我拉着行李箱走了进去。房间的布置又一次让我惊呆了。床品是灰蓝色的,亚麻料子的窗帘,书桌上放着那支我用了十年的钢笔,笔帽上的划痕一模一样。你怎么……我转过来身子他靠在门框那儿, 端着个水杯,怎么还记着,喝了口水后说,「温知予,你的事,我一件都没忘」夜里十一点,我被渴醒了。客厅有亮光,从门缝看过去,沈聿珩蜷在懒人沙发里,茶几上摊着文件。还有一本相册。我光着脚走过去,地板凉凉的。他睡着了,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捏着一页纸。那是我的胃癌病理报告。我轻轻地把它抽出来,报告边缘都磨得毛糙了,空白地方有钢笔写的批注。「2018 年 10 月 17 号确诊,手术日子是 11 月 3 号,主刀医生李建国(舅舅)」「2019 年 3 月 22 号第一次复查,挺好的」「2020 年 7 月 11 号进行第二次复查,白细胞有一点儿低」「2021 年 12 月 5 号开展第三次复查,情况保持稳定」「2023 年 4 月 18 号进行第五次复查,临床已经治好了」最后那一行,新写的字是,重逢的日子,她变瘦相册就这么展开着,我蹲下身来,职业的习惯先出现了没戴手套,担忧指纹会损坏证据之类的情况,不过这不在审计的事务范围之内。我翻开第一页。化疗时候的照片,是光头的模样,脸色白白的,照片后面有铅笔写的字,「今天她笑,比阳光还亮堂」第二页,输液的时候睡着了,眉头皱着。第三页,在医院花园里晒太阳,戴着一顶卡通帽子。第四页,第五页……出院,复查,等公交,买咖啡。最后一张,三个月前,我在家陪着妈妈看电视的侧影,是从窗外拍摄的,玻璃还有反光。一共四十七张,时间跨度有一千八百二十五天,平均每三十八点八天一张。我在心里弄出时间线、地点坐标、拍摄设备推测之类的事情直到看到最后那张重逢日,她瘦了,系统就响起过载警告我正在哭。看够了没。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抬头一看,沈聿珩醒了,眼眶红红的。你一直都……我的声音哽住了。一直都在。他坐起来,拿过相册合上:「温知予,这 5 年我没一天不在找你,没一天不在想,你疼的时候谁在身边,怕的时候谁抱着你。」他的声音开始发颤。「然后我发现,那个人不是我,是你亲手把我排除在你的苦难之外。」眼泪砸在相册上,晕开深色圆点。对不起……我不要对不起,他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我要你疼,像我这 5 年一样疼」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酒气和恨意。我去推他,他却把我按在墙上,手臂就像铁箍一样。沈聿珩,我咬破了他的嘴唇。血腥味弥漫开。他停了下来,额头贴着我的额头,呼吸很粗重。我恨你我知道但我更恨我自己,他的眼泪掉在我脸上,恨我为什么还爱着你。

审计进行到第七天,我查到了瑞士银行账户。ZhouChunmeiTrust,设立日期是我手术前一天,受益人是空白的。我冲进书房的时候,沈聿珩正在开视频会议,我把银行流水拍在桌上,他看了一眼,示意会议暂停,关掉摄像头。解释一下。「你妈手术费,医保报一半,自己要出三十四万」他拿着流水单说道, 「术后进口药,每个月要两万四,医保不报销,你的工资能承担得起吗」所以你挪用公款。我设立了信托。他打断我,「用个人的资金,通过符合规定的关联交易转进去,指定的用途就一个,支付周春梅的医疗费。」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让人害怕,说道:「温知予,你切掉半个胃的时候,想过钱从哪里来没有?你妈进重症监护室的时候,想过是谁在付账单没有?」我往后退了两步,脊背碰到了书架上。「那个小三,王振海说你养了个女人。」沈聿珩笑了,是那种疲惫的、荒芜的笑,他说道。「她叫周姨,是护工,五十三岁」他停了一下,接着说道「你要不要去见她?她这会儿还在你家里,就因为你妈上周还说吃不惯别人做的饭。」我靠着书架,全身直发冷。这 5 年,我还以为自己是在孤独地战斗,抗癌、复查、工作、照顾我妈。原来背后一直有一双手,托着我没让我掉下去。为什么不跟我讲跟你讲什么他走过来,指尖碰了碰我的脸,又跟被烫着似的缩回去了,「跟你讲我还爱着你吗?跟你讲我放不下吗?温知予,你当年用最狠的办法推开我,不就是为了让我死心。」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说道。「我按照你心愿来了,现在我就只想把账算清楚,一笔一笔,算明白。」那天夜里,我失眠了。凌晨三点,胃疼发作起来了,那种熟悉的、跟刀绞似的疼,从残缺的胃那儿炸开。我蜷起身子,冷汗把睡衣都湿透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聿珩冲了进来,没有开灯,直接就把我抱了起来。「术后护理预案第一条是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着,快说流食……少食多餐…那你在吃什么他大喊起来,从垃圾桶里拎出藏着的自热火锅盒子,「温知予,你胃就剩下一半了,你知不知道!」救护车的红灯在他脸上闪烁。我疼得视线都模糊了,可还是看清了他眼里的恐惧那种 5 年前就该有的恐惧, 迟到了一千八百二十五天,
第四章,沉默的愤怒。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气味,和我记忆里完全一样。医生举着我的 CT 片说道, 「胃部残端有炎症,要住院观察,还有」他看了一眼沈聿珩,你是家属吧是「病人当年的手术记录显示,子宫也有部分切除」医生翻看着病历, 「有想生孩子的打算吗,得提前评估一下」沈聿珩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他缓缓转头看向我,那眼神就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子宫切除,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部分,我闭上了双眼。这可是我最深的秘密,比胃癌还残酷的惩罚我永远都没办法有自己的孩子了,当年医生问要不要跟男朋友说,我摇了摇头,我们已经分手。如今这个秘密好像一把生锈的刀,把 5 年的时间给捅破了。医生走了之后,病房里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沈聿珩站在窗边,背对着我,白大褂的衣角被风吹动了一下,又一下。他转过来的时候,我最先看到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青筋从手背上延伸到小臂上。接下来就是他的眼睛。红得特别吓人, 就好像熬了五个通宵去看账,结果却在一笔坏账前发现自己算错了公式一样。子宫,他开口说道。就两个字,仿佛两枚图钉,把我钉在病床上。温知予, 他声音非常轻柔,每个字好像砸下来的石头,「你当年推开我,不只是因为胃癌,是不是」我点了一下头。「你怕拖累我,怕我守着一个病人过一辈子,怕我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他走过来,俯身,双手撑在病床两边, 「所以你替我做了决定,用最残忍的方式,把我从你的人生里抹掉」他的眼泪落在我脸上,滚烫的。你凭什么,他哽咽着问,「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凭什么判我死刑」我伸手想要去擦他的眼泪,他抓住我的手腕,按在胸前。那儿的心跳像打雷似的响,好像要撞碎肋骨一样。沈聿珩, 我轻声说道,「按照《民法典》第 1067 条规定,配偶是有扶养义务的,可当年我们只是情侣,从法律方面来讲我没有权利让你承担我的医疗风险,所以我这么做是符合风险规避原则的」他就愣住了。我接着说道, 「不过现在,要是你非要参与进来的话,我可以拟定个《医疗风险共担协议》,把责任界限、费用分摊比例等等都明确清楚,还有」他就吻住了我。这个吻挺轻柔的,还带着咸涩的眼泪的味道,就好像盖章一样,好像是确认一样,又好像是迟到了 5 年的谅解书。分开的时候,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那四百九十六万,我说道,我会帮你把它弄平他的身子一下子就僵硬起来了。我是干审计工作的,我苦笑着说,「最拿手的就是让问题账目显得合理些」那这可是违法「你挪用公款给我妈治病,同样是犯罪」我说道,沈聿珩,我们两清
第五章谁付钱。出院那一天,王振海被警察给带走了。董事会开紧急会议的时候,沈聿珩拿出了 3 年的证据:贪污、挪用、商业欺诈,金额都上亿。投影幕布上是王振海海外账户的流水,最后一笔停在昨天,五千万美元,转回到公司账户。这笔钱,沈聿珩站在幕布前边,「3 年前被王振海以投资的名义转出去,实际上是他个人侵占的,我花了 3 年追踪,昨天全部追回来了。」他停了停,看着我。「至于温审计之前的质疑,是我让这么做的,我需要一个外部审计师,在王振海放松警惕的时候,给他致命的一击。」所有人都看着我。我站起来,连接上投影。「这便是最终的审计报告。聿合科技近 3 年实际盈利较报表高 18%,王振海通过关联交易转移利润,此为证据链……」我讲了大概二十分钟,这中间有数据、图表还有法律条款,讲完之后,会议室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沈聿珩最先拍起手来。接着一片掌声响起来。散会之后,他在走廊尽头等着我。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哪是装我递给他 U 盘,「那四百九十六万的医疗费支出,我分成了医疗健康相关的研发合作费用,而且附上了完整的合同和成果报告,证监会要是来检查,也找不出毛病。」他接过 U 盘,手指擦过我的掌心。温知予,他小声说,「你真是我见过最疯狂的审计师」彼此彼此,我说,「挪用公款养前女友她妈,沈总你也不差劲」他就笑了起来,那是真实的、眼角有细纹的笑。电梯门打开,我们走进里面,镜面里出现我们肩并肩的身影。那个信托,我开口道,「受益人为空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按下 B2 层的按钮,「要是你妈没了,钱就自己转交给你,要是你也没了……」他停了一下,「钱就会捐给癌症研究中心」。电梯往下走,有失重的感觉。沈聿珩,我问道,这 5 年,你过得咋样?他沉默了好长时间。电梯到了车库那一层,门开了,他没动地方。不太好,他说,每一天都不太好。
第六章,反扑。还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三天后的深夜,手机一个劲地疯狂震动起来。陈经理打来电话, 「知予,出大事,监管局突然来突击检查,把聿合科技 3 年的账本给拿走,关键是那笔五千万的资金回流,被举报成『做假账掩盖挪用』」我一下子猛地坐起来,到底是谁举报的?「匿名举报的。不过举报材料里,有你和沈聿珩在大学时候的合照,还有你们住在一起的地址,还有……」他顿了一下,「还有你妈在协和医院所有的就诊记录。」当时我手脚都冰凉冰凉的。我打沈聿珩的电话,关机了。我赶紧跑到聿合科技,结果大楼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记者、执法人员还有很多看热闹的人都在那里。我在人群里看到了沈聿珩,他被两个穿制服的人带着,正准备上车。沈聿珩,我就这么喊了一嗓子。他回头瞅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接着他摇了摇头, 用口型说出三个字,不要掺和,车门已经关上,警灯闪着,车子就开走我在原地站了好长时间,直到人群全都走光。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的短信:「温审计,想救他不?明早九点,江边三号码头,自己一个人来,带上你的审计报告。王振海的人」。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冰凉的。王振海虽说在看守所里,但他的势力还在这里,这就是报复。那一夜,我没睡着觉。凌晨四点,我打开电脑,把所有资料都调出来:聿合科技的账、瑞士信托的文件、我妈的医疗记录、沈聿珩这 5 年给我做的所有事情。我正在写一份新的审计报告,不是给证监会,也不是给董事会,而是给王振海,给所有想害沈聿珩的人。标题为《关于沈聿珩先生挪用公款行为的真实性审计报告》结论页,我仅仅写了这样一句话,「经审计,此行为并非构成挪用公款,而是构成以商业手段来执行人道主义救助,若此也算有罪,那么天下所有慈善都得算作有罪。」
第七章,对峙。江边三号码头已经荒废多年了。九点整的时候,我提着公文包,身着审计师的标准套装白衬衫、黑西装裙、低跟鞋,录音笔处于开启状态,藏在衬衫第二颗扣子后边。有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过来,问道,温审计我回应道,是我他们又接着问,东西带了没我便举起公文包说道, 「审计报告,原件,还有」我停顿了一下,「王振海儿子在澳洲的住址、账户以及他去年买游艇的资金来源情况」那两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其中一个人刚要开口,你怎么。我就接上话,我是审计师,然后又说,查账可是我的专业一艘废弃货轮的船舱里,我被带了进去。王振海没过来,来的是他的律师,姓赵。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说道:「温小姐,你挺聪明的,不过聪明人不要不晓得,沈聿珩这次跑不掉,挪用公款五千万,最少得蹲十年牢。」「那四百九十六万是我妈看病的钱」我开口说道有证据吗我打开公文包,一份份往外拿。「这是瑞士信托的设立文件,受益人是我母亲。」「这是过去 3 年我妈所有的医疗账单,总共四百九十六万八千元。」「这是信托支付的记录,每一笔都能对得上。」赵律师笑了笑说:「温小姐,这些只能表明钱花在你妈身上了,但不能证实这笔钱不是沈聿珩从公司挪用的。」我看着他,也笑了。随后我拿出最后一份文件。「这是聿合科技过去 5 年的慈善捐赠记录。」我说道,「每年固定捐一千万给那个癌症研究中心,捐赠方是匿名的,不过收款方账户的开户行,和瑞士那个信托的托管行,是同一家。」赵律师的笑容就这么僵住了。我接着说:「我还查到,癌症研究中心过去 5 年最大的匿名捐赠方,捐款总额有五千万,时间点刚好是沈聿珩『挪用』的那五千万被追回来之后。」我把文件推过去。「赵律师,你说的没错,沈聿珩确实挪用了五千万。」「但他挪用的目的,不是自己往兜里装钱,而是把王振海贪污的钱变成癌症研究的经费。」「这就叫『赃款追回后的公益处置』,有最高人民法院的判例来支撑的。」船舱里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赵律师终于开口问,你想要什么有两件事我开口道:「其一,把举报撤回去;其二,跟王振海讲,如果他再对沈聿珩下手,他儿子在澳洲的游艇明天就会因『涉嫌洗钱』被扣押。」你这是在威胁,我这是在陈述事实,我站起身来, 「就如同审计报告一般,只说数字,不威胁谁」离开码头的时候,江风挺猛的。我走到路边,刚要打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了下来,是沈聿珩。他坐在后座,脸色白白的,眼下有一块青黑,可看我的眼神却挺亮的。上车后,他说道:
第八章,真相车朝着郊外开去。沈聿珩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握得特别紧,好像怕我不见了似的。他们什么时候放你的,我问道,今天早上, 他说,「举报被撤回去,监管局重新审查后,认定那五千万是『赃款追回的合法处置』」他停了一下,说道,「赵律师给我看了你的审计报告。」我没发出声响。车停在了一栋白色的建筑前边,它不是医院,反倒更像是疗养院。沈聿珩领着我走了进去,走过长廊,在一间病房外头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我看到了里面的情况。我的母亲坐在轮椅上,一个五十来岁模样儿滴女人正喂她喝汤,我滴母亲笑得挺高兴, 还指着窗外滴花园说着什么子哩,那是周姨,沈聿珩请来滴护工哩个,「你滴母亲做完手术之后,抑郁症相当严重」沈聿珩小声地说, 「有那么一阵子,她不肯接受治疗,还说『不想拖累你』」他又停了一下,说道。「我把她转到这里来了,这里是最好的心理康复疗养院。周姨会二十四小时陪着,医生每周会来三次做心理疏导。过了 3 年,她总算是愿意好好地活下去咯。」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为什么……不跟我说?」因为你不让我讲沈聿珩看着我,「温知予,5 年前你推开我的时候,最后说的那句话是,『沈聿珩,如果你敢来找我,我就从医院窗户跳下去』。」我记起来了。那天我确诊胃癌,他打了第十二个电话,我接了,对着话筒喊出了那句狠话。我还以为他放弃了。原来他只是换了个办法藏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拉着我往下掉的人生。那 5 年,他接着说:「我天天在算账,算你娘的治疗费,算你的复查费,算要是有一天你原谅我了,我要怎么跟你说这些。」他苦笑着说:「最后我发现,根本没办法说清楚,因为爱这事情,本来就不在会计规则里,它既不是资产,也不是负债,它是……审计师怎么都算不平账。」我抱住他,把脸埋进他肩膀上。「对不起……对不起沈聿珩……」我不想要对不起,他回抱我,「我就要你,当下,以后,一直都要你」那天下午,我带母亲回家。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说道:「知予,小沈是个不错的孩子,这 5 年,要不是他……」妈,我打断她,我都清楚她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那就行……那就行……妈一直担心,怕你错过这么好的人……」回到家后,沈聿珩在厨房做饭,我靠在门框那儿看着他系着围裙、切菜、煮汤之类的,动作挺熟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问他。,你住院那半年,他说, 「我舅说,胃癌病人术后饮食可是很要紧的,我就去学营养师课程,还考了证」他停了一下又讲:「后来你出院,我用不上这些知识,可习惯养成,改不了。」走到他身后,我抱住他的腰。沈聿珩嗯不要重新来一回。他切菜的手停了,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说道。「温知予,不要根本就没有结束过」
第九章,坏账重组。一周过后,我搬回了老房子。不是 501,而是沈聿珩在隔壁单元买下的 502。他把整层都买下来了,给打通了,弄成一个家。客厅还是那扇落地窗,还是那个懒人沙发,只是多了一面照片墙, 上面全是不要的合照过去的,现在的,中间空缺的 5 年,他用我的手绘插画给填补上。画的是我心里所想象的他,在公司加班,在医院楼下闲逛,在瑞士银行签信托文件。每一幅画下面,都有他写的备注。「今天她复查结果很不错,奖励自己喝了一杯~」「她妈今天笑了三回,值得记一下。」「又想她了,这已经是第 1825 次了。」我站在照片墙前面,看了好长时间。沈聿珩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那缺失的那 5 年,我们慢慢去弥补。」该怎么去弥补?「每一天,当作两天来过」他把下巴搭在我肩膀上, 「把亏欠你的,加倍还给你」我转过身面对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已经准备了很久的文件。《关于情感坏账的长期持有协议》他一下子就呆住了。「我对我们的过去进行了审计。」我说,「5 年的分开,情感坏账计提的金额是无限大,坏账的原因是单方面强制注销」我翻到第二页。「不过最近审计发现,这坏账是有重组价值的。重组的方案是双方合资成立一个新项目,项目的名字是『余生』,投资的期限是永久。」我把笔递给他。签不签字,沈总。沈聿珩盯着协议,看了好长时间。然后,他拿起笔,在甲方签字的地方,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条款三,他指着空白的地方说,要添加一条什么「要是乙方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履行某些义务,比如说生育之类的,甲方自愿放弃那个权利,还把相应责任转成」他停了一下, 每天多爱你多一点。我的眼泪滴落在协议上,把墨迹弄模糊了。他擦掉我的眼泪。对了,他说,还有一份补充协议。他从西装的内袋里拿出戒指盒,打开,是个素圈戒指,内圈刻着,2018.10.17,那是我的生日。补充协议第一条,他单膝跪地下来说,「聘请你,终身审计我的身心,职位是,我的妻子,工作内容是,保证沈聿珩这个人,从身到心,从生到死,所有资产都归温知予」我蹲下来, 和他对视着,那薪水是什么我的全部,他这么说着,「过去、现在、未来,每一分钱,每一次心跳,每一个清晨和夜晚」。我把我的手伸了出去。戒指套上无名指的那个瞬间,他紧紧抱住了我,抱得特别紧。温知予,他在我耳边说道,这次你再敢跑…不跑,我回抱住他,沈聿珩,我审计完
结论结论是……我轻吻他的耳朵, 「你是我人生唯一一笔『明明知道还去做』的坏账,我打算长期拿着,直到破产清算」他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窗外夕阳正好看,把我们俩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合为了一个好像很多年前,我们挤在出租屋里画婚房设计图的时候,他说过的那句话。「这里要留一道缝,放我们俩的结婚证」现在,那道缝终于是补上用一枚素圈戒指,一份荒唐协议,还有经过 5 年奔波后终于重逢的对方。--
第十章,终身审计。婚礼挺简单的,就在疗养院的花园里举办。我的母亲坐着轮椅,非要自己把我的手交给沈聿珩。她的手在发抖,可是握得很牢。小沈,她说,我闺女……就交给你沈聿珩弯下腰,很正式地接过我的手。「阿姨,我会用一辈子来履行我的承诺对她好,一天比一天更好」仪式结束之后,双方在花园里切蛋糕。我喂沈聿珩吃了一口,他皱着眉头说,太甜「婚礼蛋糕,是一定要吃的。」他吃了,然后凑过来亲我,把一半甜味传给了我。宾客都走了之后,双方坐在长椅上,我的母亲被周姨推去午睡了,花园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沈聿珩从怀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新婚礼物。一份《温知予终身健康保障信托》的文件,是我打开后看到的内容。设立人是沈聿珩,受益人是温知予,保障范围涵盖未来所有医疗费用、康复费用、护理费用,资金规模为五千万, 托管期限是永久,这是什么,我问道,是保险。他回答说, 「要是你再生病,或者……以后我比你先走,这笔钱能保证你得到最好的照顾」我看着文件,眼眶发紧。沈聿珩,你不用……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我,「我要这么做,温知予,这 5 年我最担心的,不是失去你,而是怕你疼的时候,没人像我一样关心。」」他握住我的手,接着说, 「所以我要把这份关心,变成制度,变成合同,变成就算我不在了也会自动执行的程序」我靠在他肩膀上,盯着远处的夕阳。「你晓得不审计师最怕什么子不?」什么子就怕账没法算平,我讲道, 「就怕有一笔账,咋个算都差那么一丢丢,咋个调整都对不上」我停了一下。「但你这笔账,我审了 5 年,终于是审清楚咯它不是坏账,而是藏起起的资产,不是亏损,而是长期投资,不是错误,而是……我人生唯一的正确答案」沈聿珩笑了。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 APP,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最后整出一份电子报告。标题,《沈聿珩身心状态实时审计报告》。当前状态:幸福指数 98%,健康指数 95%,爱温知予指数 100%(已达上限,系统溢出)。更新频率:每心跳一次,就更新一次。审计师:温知予(终身聘任期)。这份报告,他说道,「会一直更新起,直到我心跳停止」我长时间地盯着他看。接着我开口道:「那我要雇你,当作我这辈子唯一的审计对象」。」那职责是什么?「审计我是否好好地活着,是否按时吃了饭,是否……像你爱我那样,爱我自己」。」他在我的额头亲了一下。没问题,当夕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花园里的灯亮了起来。我们手挽着手朝着房间走去,地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好像要一直延伸到时间的尽头似的。我晓得,有些账永远都算不清楚。比如说他为我花的那 5 年。比如说我亏欠他的那句陪我治病,再比如说爱情这事情,本来就不在会计准则里头。但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真正的爱,压根就不需要平衡。它只需要两个人在同一本账上,签下同一份一辈子的协议。然后,用往后的时间慢慢去审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