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长途的大货车师傅都知道,
荒山野岭,夜深人静的时候,
总会遇到些怪事。
有一次跑东北,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1、
“陈哥,这天真要走野猪岭啊?”大刘搓着手,哈气糊了车窗。
我拧开保温杯灌浓茶,已经习惯:“货主加三千五,说天亮前必须到漠河口岸,不然一分没有!你小子想喝西北风?”
“可王站长电话里说……”大刘翻手机,“今早塌方刚清完,雪又大了。”
“他放屁!”我拍仪表盘,“老子跑这条线十六年,胎纹比你命纹还熟。再说了——”
我指了指副驾上红布包,“咱带着这个呢。”
大刘探头看:“一个铃铛?老太太塞的?”
“嗯。临出门攥我手直哆嗦:‘垣子,雪大莫贪道,见纸人绕三圈。这清心铃,是你太爷爷留下的。’”我学着老娘的腔调,自己先笑出声,“我不信这玩意,但是拿着她安心。”
手机响起来。
女儿打视频过来,屏幕里小丫头笑得和年画娃娃似的。
“爸爸!你啥时候回来啊?奶奶要我和你说,铃铛要是自己响了,就往亮的地方开!”
我一愣,看了眼红布包——铃铛安安静静的。
“别瞎说,爸爸过几天就回,给你带漂亮娃娃。”
挂了电话,心里却莫名发毛。
老娘从不当着孩子面说这些,今天怎么回事?
大刘灌了口白酒,抹抹嘴,“陈哥,今儿这雪大得邪门,咱们快点走。”
我点头。
气象台说小到中雪,可车窗外头雪片子密得像扯棉絮。
“走了!”我吼,“雪停前必须过野猪岭!”
柴油机轰鸣,车轮碾过积雪。
车开久了人容易睡觉,总要找点话题聊。
大刘问我:“陈哥,你太爷爷……真是阴阳先生?”
“嗯。解放前在漠河给人看坟地。”我点烟,“他说大兴安岭的雪,能埋活人,也能埋鬼。”
“埋鬼?”
“雪厚三尺,阴气聚。纸扎人、箢篼、雪人……都是阴气聚成的形。”我吐口烟,“但纸扎人最邪。它提灯,不是引路,是勾魂。”
“打住打住,你别再说,我害怕。”
“你还真信啊。”我看他那怂样哈哈大笑,“真要是有了,这不是还有我娘给的清心铃在。”
2、
凌晨两点十一分。
雪幕厚得车灯劈不开。
导航“嘀”一声红叉:“前方无路。”
“操!”我猛打方向盘,“刚才明明有里程碑!”
大刘扒拉手机:“没信号!连紧急呼叫都打不出!”
突然收音机传来几声异响。
“陈哥!这,这是什么声音!”
收音机滋啦响,飘出断续女声:“……三十七……回家……”
“月光光,照地堂……雪婆婆,送新娘……”
“是《月光光》!”大刘哭腔,“我奶奶也会唱!可……可这调子不对!像哭丧!”
“关掉!”我吼。
大刘飞快地按下电源键。
车上安静了。
我却不敢再开,慢慢踩停大车。
轮胎在冰面还是滑了一段。
推门跳下去。
雪埋到小腿。
我抄起铁锹扒雪——
下面脏雪上刻着新鲜刹车痕,和我车胎纹一模一样。
我们一直在原地绕圈。
“鬼打墙。”我嗓子发干。
大刘瘫在座上:“陈哥……咱撞邪了?”
“放屁!”我抄起铁锹砸雪,“宁可信刹车片磨穿,不信神神鬼鬼!”
铁锹砸下去,“咚”一声闷响,像砸在木板上。
我僵住。
雪下……不该是土吗?
大刘突然尖叫:“陈哥!纸扎人!”
车灯尽头,雪地立个纸扎人。
不高,齐腰。
若不是它提着盏引魂灯。
灯罩上,用朱砂画了个“奠”字。
这大雪一片,真发现不了。
纸扎人缓缓转身,手臂抬起,指向山路深处。
像在引路。
大刘老大一个汉子绷不住出了哭声:“陈哥!它招手了!纸扎人朝咱招手!”
我爬上车,顾不得其他马上打火。
车轮空转,陷进雪坑。
后视镜里,纸扎人一动不动。
引魂灯“奠”字血红刺眼。
“啊!”
我正打方向。
被大刘发出的尖叫吓一跳。
“操!你鬼叫什么!”
大刘声音在发抖,“陈哥!后面好像有什么摸了我一下!”
车厢死寂。
只有柴油机怠速的嗡鸣。
我的脖子僵硬得就像是一块木板。
“什么是好像,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不知道,陈哥,我不敢看啊……”
大刘这个孬货!
我深吸一口气,喘着粗气扭头。
后座什么都没有。
“你丫的这时候还吓人呢!”我懒得搭理他。
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
大刘这才转过头,“啊,刚才明明就感觉有什么,可能我搞错了,是风吧。”
刚说完,收音机突然滋滋响了几声,那首童谣又传了出来:“月光光,照地堂……雪婆婆,送新娘……”
我伸手去按。
不管怎么弄,那声音都没再停下。
童谣越唱越尖:“……红盖头,白骨床……”
像是要穿透耳膜,把脑子唱炸。
大刘捂着耳朵,缩成一团。
我忍着剧痛,抄起扳手一下砸在收音机上,摇开车窗,抓起它就扔了出去。
车窗关上,那刺耳的声音终于好了很多。
就在这时,红布包里突然传来“叮”的一声轻响。
我和大刘同时愣住。
清心铃……自己响了?
女儿的话在耳边炸开:“奶奶说铃铛要是自己响了,就往亮的地方开!”
我猛地抬头——前方百米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盏孤零零的灯火,昏黄微弱,像是谁家窗户透出的光。
大刘拉住我,“陈哥……我手机来短信了!”
他举着手机,屏幕亮着:
【紧急通知:野猪岭路段因暴雪封闭,请绕行!】
发送时间:两小时前。
“怎么之前咱们没收到?”
我盯着纸扎人。
纸扎人缓缓转身,指向山路。
像在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