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年了,我替侯府填了八千两亏空,当光嫁妆。
到头来,换他一句“你选一个带走”。
我抱起3岁的小儿子,转身就走,没看侯爷赵砚舟一眼。
“非我所生,自当跟着你这亲爹。”
身后传来大儿子赵朝晨撕心裂肺的哭喊:“母亲——!”
我没回头。
此时,长街尽头驶来一辆乌木马车——4匹踏雪乌骓,8名玄衣死士。
赵砚舟瞬间愣住,瞳孔剧烈地震动着。
01
和离书上的朱红印泥还没有完全干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洇开,像一朵开在伤口上的花。
沈清漪放下手中的毛笔时,指尖微微发凉,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这五年的枷锁终于要在今天彻底卸下了。
宁远侯府的正堂里,赵砚舟站在屋檐下,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冷冷地落在青石板地面上。
他没有看沈清漪,那双曾经被京城无数闺秀写进诗词里的桃花眼微微垂着,像是在等什么——或许等她哭,等她闹,等她像别的弃妇一样跪下来求他收回成命。
两个孩子被各自的乳母从后院抱出来的时候,三岁的赵朝安还在吃早膳,嘴角沾着米粒,圆滚滚的小脸上写满了懵懂,完全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
五岁的赵朝晨却已经什么都懂了,他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弟弟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怎么都不肯松开。
赵砚舟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处理公务时才有的冷淡和不耐烦:“你选一个,带走。”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一个是她亲手养大的,虽然不是她生的,却比亲生的还亲;一个是她十月怀胎、拿命换来的骨肉。
她在赵朝晨面前蹲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然后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没有人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赵朝晨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就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可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硬是没有哭出声来,小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还是松开了攥着弟弟衣角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像个小大人似的挺直了腰板。
沈清漪站起来,弯腰将赵朝安抱进了怀里。
小家伙浑身都在发抖,两只小手紧紧地扒着她的衣领,把沾着米粒的脸埋进她的脖颈里,呼吸又急又烫。
她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然后抬起头看向赵砚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朝晨不是我生的,自然应该跟着你这个亲爹。”
赵砚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原本以为她会争赵朝晨——毕竟是侯府的嫡长子,将来要继承爵位、要袭封官职的,养了整整五年,她难道一点都不心疼吗?
更何况赵朝安不过是个体弱多病的幼子,药罐子似的,带出去只有拖累,连乳母都不太愿意跟着伺候。
可她偏偏没有争,她的表情甚至说不上伤心,更谈不上不舍,那张素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赵砚舟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解脱,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了过来。
“你——”赵砚舟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沈清漪没有等他说完,她抱着赵朝安转过身去,对身后一直候着的丫鬟绿萝说:“走吧,东西昨天晚上就已经收好了。”
绿萝低着头,眼圈红红的,轻轻地应了一声,然后抱起那个早就打点好的小包袱跟了上去。
一个小包袱,仅仅只是一个小包袱。
嫁进侯府整整五年,十里红妆,满堂锦绣,沈清漪最后只带走了这么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的是赵朝安的两件换洗衣裳和几块碎银子。
赵砚舟盯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02
沈清漪抱着赵朝安穿过侯府那长长的回廊,回廊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好像走了整整五年都没有走到尽头。
路过厨房的角门时,一股呛人的油烟味飘了过来,赵朝安在梦里皱了皱小鼻子,把小脸往她脖子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沈清漪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她嫁进来的头一年冬天,腊月二十三,小年,厨房端上来的是一碗已经馊了的腊八粥。
她没有吭声,端起碗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因为她从那天起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侯府里,没有人会替你出头,你的体面只能靠自己去挣。
第二天她亲自去厨房“请教”了掌勺的孙大娘,不骂不闹也不摔东西,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侯府采买的账目一项一项地念了出来。
从那以后,厨房再没有敢怠慢过她,但她记住的那个道理却一直刻在心里,再也没有忘记过。
路过管事房的时候,门口挂着的算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跟她说再见。
三年前她接手侯府账目的时候,府里亏空了整整八千两银子,底下的铺子有七家是赔钱的,庄子的租子也三年没有收齐过。
她用了三个月理清了所有的烂账,半年裁掉了二十多个吃空饷的仆役,一年打通了南边的茶路和北边的皮货生意。
没有人问过她是怎么做到的,就像没有人问过她一个“商户女”为什么懂得这些经营之道,他们只是理所当然地享受着这一切。
路过花园拐角的时候,她遇到了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花匠陈伯,陈伯在侯府待了四十多年,看着赵砚舟长大,也看着她嫁进来。
陈伯放下手里的剪刀,朝她深深地作了一揖,什么话都没有说,但那个躬弯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歉意都弯进这个动作里。
沈清漪脚步顿了顿,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陈伯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是这个府里为数不多知道夫人每年自掏腰包给下人们发年例银子的人,那些银子走的从来不是公账,全是她从自己的私房钱里拿出来的。
绿萝跟在后面,几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走到穿堂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小声地说:“夫人,您……真的不把那件事告诉侯爷吗?”
沈清漪脚步没有停,只是淡淡地说了四个字:“没有必要。”
绿萝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里,她本想说的是两年前那个深夜里发生的事——一只信鸽落在夫人窗台上,腿上绑着的不是寻常的消息,而是一道盖着特殊印记的密令。
夫人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点灯、研墨、写了一封信,那封信送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三百石军粮就上了路,走的还是谁都不知道的隐秘小道。
送粮的不是侯府的人,是一群绿萝从未见过的黑衣人,来无影去无踪,只听夫人的号令,他们离开的时候,为首的那个人朝夫人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军礼。
绿萝当时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可夫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辛苦了”,连头都没有回,就好像这种事情她已经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03
沈清漪走到侯府大门前的时候,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赵朝晨的乳母周嬷嬷,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个锦盒,锦盒的盖子歪在一边,露出一截粗糙的小木马尾巴。
“夫人!大公子、大公子让奴婢给您送这个来——”周嬷嬷哽咽了一下,声音都变了调,“大公子说,他说……”
周嬷嬷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锦盒上面,怎么都止不住。
沈清漪接过锦盒,伸手打开,那只小木马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木头上的每一刀都是她亲手刻的,刻了整整三天,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
去年冬天她的手生了冻疮,握着刻刀的时候疼得钻心,赵朝晨就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等刻完了才小声地说了一句“母亲手艺真差”。
可她后来发现,这个嘴上嫌丑的小家伙把木马偷偷地藏在了枕头底下,夜夜抱着睡觉,谁都不让碰。
锦盒的夹层里还藏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条,她抽出来一看,上面是赵朝晨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的七个字——“母亲,我会长大的。”
只有这七个字,五岁的孩子已经知道,只有长大了才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沈清漪捏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但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把木马放回了锦盒里,合上盖子,推还给周嬷嬷,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告诉朝晨,好好读书,听父亲的话,这木马我不带走了,让他留着。”
周嬷嬷接过锦盒的时候,忽然往前凑了一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一样:“夫人,大公子他……他不是侯爷亲生的。”
沈清漪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整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您别问奴婢是怎么知道的,”周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但奴婢拿命担保,这是真的,周若萤嫁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侯爷他……侯爷他不知道。”
风穿过侯府的大门,吹起沈清漪鬓边的碎发,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嬷嬷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这件事,”沈清漪终于说话了,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要再说第二遍。”
她转过身,抱着赵朝安,一步迈过了那道朱红色的门槛。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清漪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嫁进来的第一天,赵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说“你是侯府的福气”,那是赵老夫人对她说过的最温和的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后来的每一天,赵老夫人都在提醒她“你是个商户女,能嫁进侯府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信了整整五年,今天终于不信了。
04
赵砚舟站在正堂的窗户后面,手里捏着一盏茶,茶水早就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一口都没有喝。
他看着沈清漪穿过回廊,经过花园,消失在那道照壁的后面,她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脚步始终稳稳当当,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他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等她回头看一眼——只要她回头看一眼,他或许会叫住她,或许会让她把赵朝安留下来。
可她没有,她走得干脆利落,像是终于甩掉了一身怎么也洗不掉的烂泥。
管家赵安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额头上带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侯爷,沈氏已经出了二门。”
“嗯,”赵砚舟放下茶盏,“她的嫁妆——”
“没有带,一件都没有带,”赵安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只带了一个小包袱和绿萝。”
赵砚舟拧了一下眉毛,三千两压箱银子,七八间铺面,一整套红木家具,外加四季的衣裳和首饰,这些都不值一提吗?商户之女不是最看重钱财的吗?
“大概是知道理亏,不好意思带走吧,”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可茶水已经凉得发苦了。
赵安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说那三千两银子三年前就填了侯府的亏空,那七八间铺面的收益两年前就用来发了全府上下的月例银子。
那套红木家具去年就被赵老夫人搬去了柳姨娘的院子,夫人走的时候,连一根属于自己的簪子都没有留下。
可他不也敢说,侯爷从来不过问后院的账目,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侯爷觉得他在替沈氏说话。
赵安犹豫了很久,终于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了过去:“侯爷,这是沈氏留在管事房的账册,封皮上写着‘侯府五年收支总录’,属下仔细翻看了几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侯爷,府里三年前亏空的那八千两银子,并不是布庄的收益填补的,布庄那年的进项只有六百两,连日常的开销都不够。”
“填补亏空的银子,来源那一栏写的是‘夫人私产变卖’,也就是说,是夫人当了自己的嫁妆,才填上了侯府的窟窿。”
赵砚舟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捏着茶盏的手收紧了几分。
“还有去年修葺祠堂的两千两,前年柳姨娘生病吃药的医药费三百两,大前年老夫人做寿的一千两——”赵安的声音在发抖,像是这些数字压在他心上太久了,“全部都是从夫人的私账上走的。”
“侯爷,夫人嫁进来整整五年,从公账上支取的月例银子,一分都没有动过,全部攒着,又全部填回了侯府的窟窿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落地的声音。
赵砚舟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赵安以为他会说些什么,但他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淡淡地说了一句:“一个商户女管的账,能有多大出入。”
赵安低下头,不再多说一个字,但他转身出门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侯爷的背影。
赵砚舟站在窗前,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他却还在往嘴边送,像是完全忘记了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05
后院突然炸开了一片哭声,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撕心裂肺、上气不接下气的嚎啕大哭。
赵朝晨蹲在院子正中央,小脸涨得通红通红的,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嗓子已经哭哑了,却还在拼命地喊:“我要母亲!我不要木马!我要母亲!”
周嬷嬷抱着锦盒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几个丫鬟想上前去哄,被赵朝晨一把推开。
五岁的孩子力气不大,但那股子犟劲儿谁也拉不动,像是要把这五年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天哭完一样。
赵朝晨忽然不哭了,他站起来,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走到周嬷嬷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嬷嬷,母亲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
周嬷嬷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没有。”
赵朝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红得像小兔子一样,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掉下来。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那扇门从里面关上了。
那天晚上,周嬷嬷偷偷地从门缝里往里看——赵朝晨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只粗糙的小木马,没有哭,也没有睡,他就那样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的嘴唇在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周嬷嬷后来才从口型里辨认出他在说什么——他在叫“母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与此同时,赵老夫人身边的孙嬷嬷已经等在了书房门外,脸上的表情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透着一种“这事没得商量”的意味。
“侯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孙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老夫人说,沈氏走了正好,往后这府里就清净了,只是有一件事——柳姨娘扶正的日子,不如就定在下月初六。”
下月初六,离今天不过才十二天,连沈清漪走出侯府大门的脚印都还没有凉透,新夫人的日子就已经定好了。
赵砚舟放下手里的笔,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孙嬷嬷走后,赵砚舟独自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五年前娶沈清漪的那天,她坐在喜床上,红盖头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线条很好看。
他挑开盖头的时候,她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新娘子该有的羞怯,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让他觉得奇怪的东西。
那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合作伙伴,他从那天起就觉得这个女人很古怪。
可现在想来,或许她从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段婚姻的真相——他只是需要一个帮他管家的人,而她只是需要一个栖身之所,谁也不欠谁的。
可为什么胸口会这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喘不上气来。
06
侯府大门外面,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酸,沈清漪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敕造宁远侯府”的金匾。
阳光照在那块匾上,金色的字晃得人眼晕,五年前她坐着花轿从这扇门进去,盖头下面的世界是红色的,她以为红色代表喜庆和团圆。
今天她抱着孩子从这扇门走出来,才知道红色也可以代表血,代表这五年里流过的每一滴眼泪和每一份委屈。
怀里的赵朝安睡得很沉很沉,口水蹭湿了她肩头的衣襟,小拳头紧紧地攥着她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三岁的孩子不懂什么叫和离,不懂什么叫此去经年,他只知道母亲抱着他,就是安全的,就是温暖的。
绿萝跟在后面,鼻子一抽一抽的,想开口问“夫人咱们去哪儿”,又怕一张嘴就哭出来,把忍了一路的眼泪全部泄掉。
“去东街的悦来客栈,”沈清漪说,声音很平静,“先安顿下来,再做打算。”
她转过身,准备往东边走,然后她停住了,像是脚下生了根一样一动不动。
长街的尽头,先出现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慢悠悠地走着,然后那个小贩忽然停住了脚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前方,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在地上。
一辆马车正从街尾缓缓驶来,不是京城常见的那种青帷小油车,而是一辆通体乌木、不挂任何纹饰的大马车。
车身朴素得像一口黑色的棺材,可拉车的四匹马让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那是踏雪乌骓,四只蹄子雪白雪白的,皮毛黑亮得像缎子一样。
这种马一匹就值上千两银子,寻常的王公贵族也未必养得起一匹,更不要说四匹并排拉着同一辆车了。
马车两侧各有八名穿玄色衣服的人跟着,他们没有佩刀,没有佩剑,也没有穿铠甲,但每个人走路的姿态都一模一样。
步幅相同,步频相同,连呼吸的节奏都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走,绿萝后来才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护卫,这是死士,是以身为刃、以命相搏的那种。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了下来,车帘掀开,先探出来的是一只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食指上戴着一枚暗金色的扳指,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扳指的内侧刻着一个字,隔着距离看不清楚,但那种暗金的色泽,不是金银铜铁中的任何一种金属能有的。
一个穿着鸦青色锦袍的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大概四十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沈清漪的那一瞬间,骤然红了。
“阿芜,”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忍了太久太久终于忍不住了,“爹让你受苦了。”
沈清漪浑身一僵,像被雷劈中了一样整个人都定住了,她死死地盯着面前这个男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她想说什么——想问“你还活着”,想问“这些年你在哪儿”,想问“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07
沈清漪的父亲沈渡朝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了她怀里的孩子,看到了她鬓边悄悄冒出来的白发,看到了她衣领上那块被口水洇湿的痕迹。
他的眼眶更红了,红得像是要滴下血来,但他没有上前去拥抱她,因为他看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激动,那是害怕,是恐惧。
她怕这一切都是假的,四年前传来的死讯太过真实,她哭了整整一个月,瘦了二十斤,赵老夫人还在饭桌上笑着说“商户人家到底根基浅薄”。
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父亲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好不容易才把那道伤口裹起来藏好,现在这个人又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她不敢信,也不敢接。
沈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佩,轻轻地递到她面前。
那是一块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两个字——“阿芜”,这是她周岁生日那天父亲亲手给她戴上的,后来她出嫁时留在了娘家,当作一个念想。
“当年商队遇到土匪,是假的,”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是爹故意设的一个局,爹需要‘死’一次,才能从那个身份里脱身出来。”
“但爹没有想到,这一‘死’,就是整整四年,四年里爹不敢联系你,因为有人一直在盯着沈家,爹不能让你也卷进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阿芜,你娘……还活着。”
沈清漪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里,可她感觉不到疼,因为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父亲说的这些话,长街的另一头就已经响起了不一样的动静,不是马蹄声,是铜铃声——是禁军开道时用来清路的銮铃。
那种声音清脆而冷冽,像冰珠子掉在瓷盘上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一辆明黄色车帷的马车正缓缓驶来,车帷上绣着暗纹的龙,不是五爪金龙,是四爪蟒——但即便只是蟒纹,也已经不是寻常人能用的规制了。
那是皇子亲王才有的仪仗,前后各有十二名禁军开道,甲胄鲜明,腰佩长刀,脚步整齐划一,像是一个人分成了二十四个影子。
街上的百姓在看到那抹明黄色的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样,连头都不敢抬一下。
车帘没有掀开,一道温润的男人声音从帘子后面传了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笑意:“舅舅别急,先让外甥看看——表妹这些年,瘦了没有。”
满街跪伏,人头低垂,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清漪没有跪,她站在侯府门前的台阶上,怀抱幼子,脊背挺得笔直,风吹起了她鬓边的碎发,她的表情很平静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强撑出来的镇定,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从容,像是她生来就站在万人之上,“跪”这个字从来就不在她的字典里。
08
马车的车帘终于掀开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探出身来,穿着锦衣戴着玉冠,眉目如画,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扫过沈清漪,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的脸上——那抹笑容忽然就淡了,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样。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跪在地上的百姓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久到禁军统领忍不住侧目去看发生了什么事。
“四年,”他说,声音里没有了笑意,只剩下一种压抑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四年不见,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
他下了马车,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忍,又像是在确认——确认她是真的,确认她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下来,低下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太多说不出口的话。
“表妹,”他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她,“当年你嫁进侯府,表哥没能拦住你,今天你从侯府走出来,表哥来接你回家。”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姿态恭敬得不像一个皇子,倒像是一个在请求原谅的弟弟。
“跟我回家。”
沈清漪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空气都快要凝固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表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我还不能走,有些事,还没有做完。”
年轻男人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怨怼,只有一种让他心疼到极点的清醒和坚定。
“你……”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是说……”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朝安,又抬起头看了一眼侯府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赵砚舟就站在那里,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
“表哥,”她说,“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都可以。”
“查一个人,”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马上就要散掉的烟,“周若萤。”
年轻男人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是一只捕猎的猛兽闻到了血腥味,然后他笑了——不是方才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带着寒意的笑。
“好,”他说,“交给我,三天之内,我把她的一切都翻出来给你。”
09
二楼书房,窗户后面。
赵砚舟的手扶着窗框,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木头捏碎一样用力。
他看到了那四匹踏雪乌骓——那是皇家御马监才有的踏雪乌骓,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是天子亲自赏赐才能用的。
他看到了那八名无声无息的玄衣人——那不是普通的护卫,那是死士,是经过几十年、几代人才能训练出来的死士。
他看到了那个站在沈清漪面前、叫她“阿芜”的男人——那个人的气度不像商人,不像官员,倒像是握有千军万马的藩镇首领。
然后他看到了那辆明黄色车帷的马车,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舅舅,”那个人说。
“表妹,”那个人说。
赵砚舟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像有一千面战鼓同时在他耳边擂响,震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舅舅,表妹。
沈清漪的父亲,被一个皇子叫舅舅,那沈清漪的母亲是谁?能让皇子以外甥自居的,只有一种人——皇后的姐妹。
而皇后的姐妹,只有一个地方有,西北,镇西王府。
赵砚舟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案,翻出一份已经泛黄发脆的邸报,那是四年前的,上面有一条被他完全忽略的消息。
“镇西王妃沈氏薨,举国哀悼。”
当时他没有在意这条消息,因为镇西王府远在西北三千里之外,和京城一个侯府八竿子打不着,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现在他想起来了,镇西王妃姓沈,沈清漪也姓沈。
他继续往下翻,邸报上还有另外一条:“镇西王独女幼年寄养江南,鲜有人知其踪。”
鲜有人知其踪,寄养江南,江南布商沈渡。
所有散落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沈渡不是布商,他是镇西王府的大管家,沈清漪不是商户女,她是镇西王的亲生女儿,是当朝皇后的亲外甥女。
她嫁进侯府,不是什么高攀,而是下嫁,下嫁到了尘埃里,下嫁到了泥巴里。
而他赵砚舟,亲手把她赶了出去。
他想起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商户之女,能有什么见识”,“一个布商的女儿,也配议论军国大事”,“到底是商户人家,根基浅薄”。
每一句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的脸上,抽得他整张脸都火辣辣地疼。
赵砚舟握着邸报的手在剧烈地发抖,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两年前西征的时候,粮草在半路上被截断了,军队里断了三天的粮食。
是谁调了三百石军粮走小道送进了军营里?他一直以为是副将王虎动用了旧关系,王虎也含含糊糊地认了这件事。
可王虎一个边军出身的粗人,哪来的门路调军粮?
是沈清漪,只有她能做到,镇西王府的势力贯穿整个西北地区,调三百石军粮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动用了那个她藏了整整五年的身份,救了他和三千将士的命,然后什么都没有说,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
而他回报她的,是一纸和离书,是一句“你选一个带走”。
窗外,那辆明黄色车帷的马车已经调转了方向,沈清漪抱着孩子上了那辆乌木马车,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地驶离了侯府大门。
她没有回头,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朝二楼的方向看过一眼。
赵砚舟站在窗前,看着那两辆马车一点一点地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风灌进书房里,吹得桌上的庚帖哗哗地响。
那是柳姨娘的庚帖,下月初六扶正的日子。
他忽然伸出手,将那张庚帖拿了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撕了,纸屑纷纷扬扬地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像一场迟来了五年的醒悟。
赵安在门外听到屋子里传来一声巨响——是茶盏被摔碎的声音,然后是椅子倒地的声音,然后是拳头狠狠砸在墙上的声音。
他不敢进去,也不敢走开,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一点一点地平息下去。
过了很久很久,门终于开了。
赵砚舟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像要滴下血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去查,去查沈清漪——不,去查镇西王府,把所有能查到的东西,全部给我搬回来。”
赵安愣住了,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侯爷,您是说……夫人她是……”
“她不是商户女,”赵砚舟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是镇西王的女儿。”
赵安的腿彻底软了,扶着门框才没有倒下去。
“还有,”赵砚舟闭上眼睛,像是在忍受什么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去查周若萤,查她嫁进侯府之前的所有事情,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和谁有过往来。”
“侯爷怀疑……”
“去查。”
赵安领了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赵砚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窗外是侯府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也没有云,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灰。
他忽然想起沈清漪离开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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