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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65年,汉宣帝元康元年。大汉王朝正式进入属于宣帝的“元康之治”时代。这一年,对内整吏治、定正统、迁豪强,对外定西域、扬国威,每件事都透着中兴气象。
一、龟兹入朝,杜陵开建
正月,龟兹王绛宾和他的夫人,也就是解忧公主的女儿,来到长安朝见。宣帝赐予印绶,夫人也号为公主,赏赐极为优厚。
龟兹是西域大国,绛宾主动带着老婆来朝见,这是西域诸国心向汉朝的标志性事件。郑吉在车师屯田、常惠斩姑翼,经过兵锋的浇灌,外交的果实终于熟了。
这一年,宣帝开始在京兆杜县营建自己的陵墓杜陵。把丞相、将军、列侯、二千石和百万家财以上的富人,全部迁到杜陵。
这是大汉建国以来惯用的套路:迁豪实陵,既建陵墓,又削弱地方豪强。宣帝虽然出身民间,可帝王心术,一点不比他的祖先们差。
有关部门再次奏请,宣帝应称生父刘进为“皇考”,于五月兴建皇考庙。
这是一个微妙的政治动作。宣帝本是卫太子刘据之孙,他即位后一直没有正式给生父正名。如今霍氏已除,皇位坐稳了,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的父亲、母亲、祖母,一个个追尊起来。
二、赵广汉之死:能臣与酷吏的末路
京兆尹赵广汉是有名的能臣,把京兆管理得井井有条,百姓称“自汉兴以来治京兆无出其右者”。
可他也有致命的缺点:喜欢任用年轻气盛的吏员,办事雷厉风行,不避权贵,听不进不同意见。这种风格却也容易出事。
有一次,他因为私怨,找个借口杀了一个叫荣畜的人。有人上书告发,宣帝命丞相、御史查案。
赵广汉怀疑丞相魏相的夫人杀过府中婢女,就想拿这个事要挟魏相。可魏相不吃这一套,反而加紧调查。
赵广汉干脆带着吏卒闯进丞相府,把丞相夫人叫到院子里跪着受审,又抓走十几个奴婢。丞相上书自辩,宣帝命廷尉处理。
查下来,真相大白:丞相府有个保姆犯了错,被魏相鞭打后赶出府外,在外宅自杀,并不是赵广汉说的“丞相夫人杀婢”。宣帝大怒,把赵广汉关进廷尉狱。
长安数万吏民跑到皇宫门前号哭:“我们活着对朝廷没用,情愿替赵京兆去死,让他继续治理百姓!”可赵广汉最终还是被腰斩。
赵广汉是个能臣,也是个酷吏。他抑制豪强、治绩卓著,百姓念他的好。可他恃宠而骄,带人强闯丞相府、审问丞相夫人,这不是查案,是挑衅国相的权威。
宣帝杀他,不是因为他没本事,是因为他越界了。
一个京兆尹,再得民心,也不能带人硬闯丞相府。这个口子一开,朝廷的体统就没了。
百姓哭他,可宣帝必须杀他。这就是政治:能臣不等于忠臣,能干不等于可以乱来。
三、宋畴与萧望之:言路与外任
这一年,有凤凰集于彭城,大臣们都认为是宣帝盛德感召。而少府宋畴却说:“凤凰只是飞到彭城,又没飞到长安,不值得赞美”,被贬为泗水国太傅。
在宣帝看来,凤凰就是国家祥瑞,你宋畴当众说“不值得赞美”,这是政治不正确。
宣帝同时在做另一件事:选通达政务的博士、谏大夫,外放为郡守、国相。萧望之被任命为平原太守。
萧望之不愿意外放,上书说:“陛下怜悯百姓,把谏官都派到郡国去,朝中就没有直言之臣了。陛下这是忧其末而忘其本啊。”宣帝觉得有道理,把萧望之留下任少府。
这件事很有意思:宣帝想让京官下基层锻炼,萧望之却觉得“朝中不能没有说真话的人”。宣帝从善如流,把他留下了。这说明宣帝用人,并非刚愎自用,他愿意听不同意见,哪怕反对的是他自己的决策。
四、尹翁归治右扶风:温和而刚
东海太守尹翁归,因政绩被评为高第,调入朝中任右扶风。
尹翁归为人公正廉洁,明察秋毫,郡中吏民好坏、奸邪罪状,他都一清二楚。各县都有记录,他亲自审案。紧急大案他反而从宽处理,吏民稍有怠慢他就查阅记录督促。
他抓犯人,总是在秋冬考课官吏或出巡各县时,从不在平时抓人。目的就是“以一警百”,抓一个,震慑一片。吏民敬服,畏罪改过。
他选用清廉公正、疾恶如仇的部属,待人不论好恶,一律以礼相待,但违抗命令的必罚。他为人温和谦让,从不居高临下,所以在朝中特别受到赞誉。
尹翁归和赵广汉,都是能臣,风格却截然不同。赵广汉如烈火,雷厉风行、不避权贵,最后玩火自焚。尹翁归如文火,不急不躁、恩威并施,最终善始善终。
治理地方,赵广汉刚猛,百姓叫好;尹翁归宽和,百姓也服。区别在于:赵广汉把“刚猛”用在了丞相身上,尹翁归对同僚一样“宽和”。做官和做事,是两回事。
五、冯奉世平莎车:假传圣旨的功过
当初,乌孙王后解忧公主的次子万年,很受莎车王宠爱。莎车王死后无子,万年当时正在汉朝。莎车人商量,既想讨好汉朝,又想讨好乌孙,就上书请万年当莎车王。
汉朝同意,派使者奚充国送万年去莎车。可万年当了莎车王后,残暴凶恶,莎车人大失所望。
宣帝命群臣举荐可出使西域的人,前将军韩增推荐了上党人冯奉世,以卫候身份持节,护送大宛等国客人到伊循城。
正好赶上故莎车王的弟弟呼屠征,联合邻国杀了万年和汉使奚充国,自立为王。
此时匈奴出兵攻打车师,没攻下就撤了。莎车派使者四处扬言:“西域北路已归匈奴了!”派兵攻打南路各国,强迫各国背叛汉朝,鄯善以西道路断绝。
都护郑吉、司马憙都在北路,冯奉世和副使严昌商量:不赶紧打莎车,它会越来越强,西域就危险了。
于是冯奉世持汉节告谕各国国王,征调南北两路共一万五千兵,攻莎车,破城。呼屠征自杀,首级送到长安。改立故莎车王的侄子为莎车王。
西域平定,冯奉世威震西域,才收兵上奏。
宣帝召见韩增:“恭喜将军,推荐的人太优秀了。”
冯奉世继续西行到大宛,大宛王听说他斩了莎车王,对他格外恭敬,献上一匹叫“象龙”的宝马。冯奉世把马带回长安,宣帝大喜,和朝臣商议如何封赏。
丞相、将军都说该封,唯独少府萧望之反对,说:“冯奉世的使命只是护送各国客人,却假传圣旨,擅自征调西域兵攻莎车。虽然有功,但不足为后人效法。如果因此封赏他,以后出使的人都以他为榜样,争相在万里之外惹是生非,此风不可长。冯奉世不该封。”宣帝赞同萧望之的意见,只任冯奉世为光禄大夫。
这就是汉宣帝的政治成熟之处。冯奉世立了大功,可萧望之说得对:假传圣旨这种事,开了头就收不住。今天冯奉世假传圣旨灭莎车,明天就有人假传圣旨挑起两国战争。功劳再大,也不能破了“使臣不得擅权”的规矩。宣帝宁可不赏,也不能开这个头。
公元前65年,这一年没有大战,没有政治清洗,大汉王朝一片升平气象。这就是昭宣中兴,不是靠一场大捷、一次封禅,而是靠这种年复一年、安静的治理。西域的路一步一步走通了,百姓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这就是宣帝想要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