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我克夫。
新婚当夜,新郎代我拜堂后便上了战场,三日后中枪昏迷。
整个大帅府都在传,是我这个江南来的商人之女冲了喜,克了沈家少帅的命。
可他们不知道,这场婚姻本就是一桩交易。
我父亲用三万支枪、半年盐税,外加我这个女儿,换来了沈家的庇护。
他不爱我,我也不爱他。
他的心在城南小洋楼里那个留洋归来的林小姐身上,我的心在江南沈家的账本里。
直到那天,他从战场回来,当着满城百姓的面牵起我的手:
"这是我的妻子,沈家的少夫人。从今往后,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我知道,因为爱情和白月光不值钱,利益才是永恒。
1.
民国十五年三月,我嫁给了沈慕寒。
花轿抬进大帅府时,天还没亮。
父亲说,这是我的造化。
我知道,这是一桩买卖。
江南盐商的女儿,换奉天少帅的三万支枪。公平得很。
"少帅来了!"
喜娘的声音响起,我的手被人搀着站起来。
红绸铺地,唢呐声震天,我踩着那些喜庆的颜色,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然后我看见了他。
不,我看见的是他的副官。
一个穿着笔挺军装的年轻军官站在红毡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是标准的军人表情。
"少帅军务繁忙,特命卑职代为拜堂。"
他的声音很响,响得整个正堂都听得见。
我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那些太太小姐们压低了声音,但我还是听清了每一个字。
"这新娘子怕是克夫……"
"听说少帅根本不想娶她……"
"江南来的,能有什么好货色……"
喜娘推了推我的胳膊,示意我跪下。
我没动。
"这位小姐,"
我抬起头,红盖头从额前滑落,"能否告诉我,沈家的家规里,可有'新郎官让副官代拜堂'这一条?"
正堂里的声音停了。
副官的脸涨红了:"夫人,这……"
"我还不是夫人,"我打断他,"拜堂都没拜完,怎么能算夫人?"
我转身看向坐在主位的大帅夫人,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伯母,我父亲说,沈家是奉天最讲规矩的人家。今日我既然进了这个门,就该守沈家的规矩。可这规矩,"
我看向那个尴尬的副官,"我实在学不来。"
大帅夫人放下茶盏。
"去,"
她对身边的丫鬟说,"告诉少帅,就说我让他回来。"
半个时辰后,沈慕寒回来了。
他穿着军装,大氅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走进正堂时,他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到红毡上,单膝跪下。
动作标准,表情冷漠,像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一拜天地——"
我跪下去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硝烟,不是烟草,是茉莉花。
很淡的香水味,混在春夜的寒意里,有种说不出的讽刺。
"二拜高堂——"
我们一起转身,向大帅夫人跪下。
我看见她的眼睛,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有打量,有算计,唯独没有欢喜。
"夫妻对拜——"
我转过身,第一次与沈慕寒面对面。
他很高,即使跪着也比我高出一截。
眉眼深邃,鼻梁挺直,是那种在照片里都能看出冷峻的长相。
他终于看向我。
那一眼,我记了很多年。
就像看一件必须接收但毫无兴趣的物品,眼神掠过我的脸,停留不到三秒,就移开了。
我们磕下头。
"礼成——"
唢呐声再次响起,喜娘扯着嗓子喊:"送入洞房——"
2
我被搀进了东院的新房。
红烛高照,龙凤呈祥的剪纸贴满了窗户。
床上铺着崭新的鸳鸯被,桌上摆着合卺酒。
一切都很喜庆,喜庆得像个笑话。
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喜娘们退出去了,丫鬟们也退出去了,整个东院安静下来,只剩下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我等了一个时辰。
沈慕寒没有来。
我脱下凤冠,解开沉重的嫁衣,换上一件素色的旗袍。
然后推开窗,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三月的北方还很冷,风吹过来,带着远处传来的留声机的声音。
是那首《何日君再来》,婉转缠绵,在这个春夜里格外清晰。
我忽然想起父亲送我出门时说的话。
"阿瑾,沈家要的是江南的钱,你爹要的是奉天的枪。至于你,"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你只需要记住,你是商人的女儿,这世上的事,都是一桩买卖。"
我点了点头。
我一直都明白。
只是这桩买卖里,我从来不是买家,也不是卖家。
我是货物。
红烛烧了一夜,直到天亮才熄灭。
沈慕寒始终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给大帅夫人请安。
她坐在花厅里,身边站着几个太太。
看见我进来,那些太太的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带着打量和好奇。
"伯母,"我跪下行礼,"儿媳给您请安。"
"起来吧,"大帅夫人的声音很平静,"昨夜可还安睡?"
"托伯母的福,睡得很好。"
她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慕寒那孩子,从小就心思重。你初来乍到,多担待些。"
我笑了笑:"儿媳明白。少帅为国事奔忙,顾不上儿媳,是儿媳的福气。"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汽车声。
接着,丫鬟进来禀报:"夫人,少帅回来了,带了林小姐。"
花厅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保持着微笑,看向门口。
沈慕寒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袍的女人。
她很美,是那种精致的美,像橱窗里的洋娃娃。
茉莉花的香味又来了。
"娘,"沈慕寒说,"婉音刚从上海回来,我让她在府里住几天。"
他说这话时,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大帅夫人的脸色变了变,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婉音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就是少帅夫人吧?久仰大名。"
她的手很白,涂着蔻丹,像一朵盛开的花。
我握住她的手:"林小姐客气了。"
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胜利的意味:"以后还请夫人多多关照。毕竟,"
她看向沈慕寒,"我和慕寒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我松开她的手。
"那是自然,"我说,"沈家向来好客。"
我转身看向大帅夫人:"伯母,儿媳还要去账房理账,先告退了。"
走出花厅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林婉音的笑声,清脆悦耳,像银铃。
春日的阳光洒在回廊上,我走得很慢,步伐很稳。
沈家要的是江南的钱。
我爹要的是奉天的枪。
至于我,不过是这场交易里的一纸契约。
既然是契约,就该履行契约里的条款。
我进了账房,打开那些厚厚的账册。
数字密密麻麻,像这座大宅里的秘密。
我开始算账。
我一直都会算账。
我在账房里待了三天。
三天里,沈慕寒没有来过东院一次。
3
倒是每天傍晚,都能听见他的汽车开往城南——那是林婉音住的方向。
大帅府的下人们已经习惯了。他们经过东院时,脚步都会放轻,眼神里带着同情或者幸灾乐祸。
我不在意。
我只在意这些账本。
"少夫人,"账房的刘管家端着茶进来,"您看了三天了,可看出什么了?"
我放下笔,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账册。
"刘管家,"我说,"去年八月到今年二月,军饷一共发了多少?"
他愣了愣:"这个……少夫人稍等,我去查。"
"不用查了,"我翻开一本账册,"账上写的是八十万大洋。"
"对,就是这个数。"
"可粮草采购只用了五十万,"
我又翻开另一本,"军装采购二十万,枪械维修五万。"
我抬起头:"还有五万,去了哪里?"
刘管家的脸色变了。
"少夫人,这……这是少帅的私账,我们做下人的,不好过问……"
"私账也该有个去处,"我合上账本,"还是说,这五万大洋长了翅膀飞了?"
"少夫人!"刘管家压低声音,"有些事,您初来乍到,不明白沈家的规矩……"
"我明白,沈家的规矩就是,账目清楚,来去分明。大帅当年就是靠着这个,才能在奉天站稳脚跟。"
我站起来:"麻烦刘管家,把这半年所有涉及林小姐的账目,单独列一份给我。"
他的脸彻底白了。
当天晚上,大帅夫人召见我。
她坐在花厅里,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表情看不出喜怒。
"跪下。"
我跪了。
"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儿媳不知。"
"账房的事,你一个新妇,管得太宽了。"
我抬起头:"伯母,父亲送我来时说,沈家缺钱,让我帮衬着些。账目不清,如何帮衬?"
大帅夫人的手顿了顿。
"你查到什么了?"
"半年亏空五万大洋,"
我说得很平静,"其中三万进了城南小洋楼的装修,一万五买了留洋的船票,剩下五千是每月的花销。"
花厅里安静得可怕。
"你想做什么?"
"儿媳不想做什么,"
我说,"只是觉得,沈家既然娶了江南的女儿,就该用江南的钱。这些亏空,我父亲可以补上。"
"条件呢?"大帅夫人看着我,"商人的女儿,不会做赔本买卖。"
我笑了。
"儿媳要一个名分,"我说,"少帅可以不进东院,可以去城南,但东院的少夫人,只能有我一个。"
"如果慕寒非要娶林婉音进门呢?"
"那就请伯母准我一纸休书,"我看着她的眼睛,"江南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大帅夫人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带着欣赏:"起来吧。这事我会跟慕寒说。"
我刚要起身,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夫人!大事不好了!"管家跌跌撞撞跑进来,"少帅在城南出事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事?"
"有人在小洋楼外开枪,少帅受伤了!"
花厅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我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大氅就往外跑。
"阿瑾!"大帅夫人在身后喊我,"你去做什么?"
我头也不回:"去看我丈夫。"
马车在夜色里疾驰,我坐在车里,手紧紧攥着衣角。
城南小洋楼外围了很多人,军警拉起了警戒线。我推开车门,副官认出了我。
"少夫人,您怎么来了?"
"少帅在哪里?"
"在里面,军医正在处理伤口……"
我推开他,直接冲进了洋楼。
沈慕寒坐在沙发上,左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
林婉音坐在他身边,哭得梨花带雨。
"都是我不好,"她哽咽着,"如果不是我让你来……"
"不怪你,"沈慕寒的声音很低,"是我自己大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像一幅画,温情脉脉,生死与共。
"少帅,"我开口,声音在这个空间里格外清晰,"伤得重吗?"
4
沈慕寒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来做什么?"
"来看你,"我走进去,"你是我丈夫,你受伤了,我该来。"
林婉音擦了擦眼泪:"夫人真是好心肠,不过这里有我照顾慕寒就够了……"
"林小姐,"我打断她,"照顾少帅是我的本分,不劳您费心。"
我转向那个军医:"伤口处理好了吗?"
"处理好了,子弹擦过,没伤到骨头……"
"需要休养多久?"
"至少半个月。"
我点点头,看向沈慕寒:"少帅,我们回府吧。"
"我不回去,"他说得很冷,"这里有婉音照顾我。"
"少帅,"
我蹲下来,与他平视,"你是沈家的少帅,不是林家的女婿。
你受伤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外面那些军阀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沈家的少帅,为了一个女人躲在小洋楼里养伤。"
他的脸色变了。
"你今晚必须回大帅府,"
我说,"哪怕只是做个样子,也得让人知道,沈家的少帅受了伤,还能稳坐帅府。"
"我说了,我不回去。"
"那我就在这里陪您,"
我站起来,脱下大氅,"反正外面的人都知道,沈家少帅的新夫人,今夜在城南小洋楼守了一夜。
明天报纸上的标题,我都能替他们想好了——'少帅金屋藏娇,新婚夜未归,新夫人追至情人
处'。"
"你敢!"沈慕寒猛地站起来,扯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我不敢,"我说,"但外面那些记者敢。少帅,您是要面子,还是要里子?"
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情绪——愤怒。
"好,"他咬着牙,"我跟你回去。"
林婉音拉住他的衣袖:"慕寒……"
"婉音,你先休息,"沈慕寒说,"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他始终没松口。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很安静。
沈慕寒靠在车壁上,苍白的脸在夜色里像一张纸。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他忽然开口,"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我娘教你的?"
"少帅觉得呢?"
"你很聪明,"他说,"聪明得让人讨厌。"
"那就继续讨厌吧,"我看着窗外,"反正少帅从来也没喜欢过我。"
车子停在大帅府门口时,已经是深夜了。
我扶着沈慕寒下车,他的身体很烫,明显在发烧。
"少帅,"我说,"今晚您在东院休息吧。"
"不必,"他甩开我的手,"我去书房。"
他走了两步,身体晃了晃。
我扶住他:"少帅,您发烧了。"
"不用你管。"
"我不管,谁管?"我看着他,"林小姐吗?她能给您调兵遣将,还是能给您筹集军饷?"
他愣住了。
"沈家娶我进门,不是为了让我做花瓶的,"
我说,"您可以不喜欢我,可以不碰我,但您得记住,您的命,值三万支枪,值江南半年的盐税。这条命,您得给我护好了。"
我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东院。
他没有再反抗。
那一夜,沈慕寒睡在东院的厢房里。
我守了他一夜。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我坐在床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迷茫。
"你……一夜没睡?"
"睡了,"我站起来,"少帅醒了就好,我去给伯母请安。"
"等等,"他叫住我,"昨天晚上……谢谢。"
我回过头。
"不客气,"我说,"举手之劳。"
走出厢房时,院子里的海棠开了,粉白的花瓣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我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耐心。
急不得。
这桩买卖,才刚刚开始。
沈慕寒在东院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整个大帅府都在传我"克夫"的流言。
"你们听说了吗?少帅在城南出事,就是因为少夫人进门那天冲了喜……"
"可不是,少帅代拜堂那会儿,我就觉得这门亲事不吉利……"
"听说少夫人娘家死了三个哥哥,就剩她一个,这不是克星是什么?"
我端着药碗经过回廊时,那些丫鬟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们低着头行礼,眼神里却藏着看戏的兴奋。
我没理她们。
推开厢房的门,沈慕寒正坐在窗边看报纸。
他的伤好得很快,三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药,"我把药碗放在桌上,"趁热喝。"
他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外面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
我在椅子上坐下,"少帅,您说我克夫,那我问您,您受伤那天,为什么去城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有人给我送了封信,说婉音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