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心里清楚,这婚结得荒唐。
赵县长在县里说一不二,他女儿赵晓雯,二十五年前一场高烧后就成了“傻子”。今年我三十岁,从北京灰头土脸回来,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妈躺在病床上等着钱做手术。
赵县长找到我,直截了当:“李强,娶我女儿,给你家二十万彩礼,再把你弄进县财政局。”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晓雯只是反应慢点,生活能自理,不闹人。你考虑三天。”
我没用三天,当天晚上就点了头。我妈的命,比我的脸面重要。
婚礼办得热闹。县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酒席摆了五十桌。赵晓雯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轮椅上,由她妈推着。她一直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嘴里偶尔发出含糊的音节。客人们敬酒时,眼神里的同情、好奇,甚至是一丝鄙夷,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
我全程赔着笑,心里一片冰凉。这就是我的未来了,和一个“傻”女人绑在一起,换一份稳定,换我妈的命。
晚上,闹洞房的人终于散了。
新房布置得喜气洋洋,红被子,红灯笼,窗上贴着大大的“囍”字。赵晓雯还穿着那身嫁衣,坐在床沿,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发抖。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抱出备好的被褥。
“你睡床吧。”我对她说,声音干巴巴的,“我打地铺。”
我没指望她回应。这二十五年,她对外界的刺激几乎没反应,像个精致的木偶。
我蹲下身,开始铺地铺。棉絮有些潮,散发着一股陈年的味道。就在我抖开被子时——
“别铺了!”
一个清晰、冷静,甚至带着点命令口吻的女声,突然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开。
我手一抖,被子掉在地上。猛地抬头,看向床的方向。
赵晓雯抬起了头。
那双一整天都空洞迷茫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珠子,直直地盯着我。脸上那种痴傻的呆滞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的目光。
我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我舌头打结,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赵晓雯,不,此刻的她完全不像人们口中的“傻女”。她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大概是坐久了。她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我。
“李强,高中在县一中念书,成绩不错,考去了北京一所211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留在北京,进了家网贷公司,后来公司暴雷,你欠了三十多万,父亲早逝,母亲尿毒症,急需换肾。”她语速平稳,吐字清晰,把我那点老底扒得一干二净。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心脏狂跳:“你……你没傻?你装的?!”
“不然呢?”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等着被我爸像个礼物一样,塞给下一个为了前途或者钱,愿意娶‘傻子’的男人?”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继续道:“二十五年前,我六岁。我爸,赵建国,当时还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小科长。他为了往上爬,主动把我妈,也就是他当时的妻子,送到了他上司的床上。我妈不堪受辱,跳了河。我亲眼看见我妈留下的遗书,也亲眼看见我爸烧掉遗书时那张冷漠的脸。”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跑去质问他,他打了我一巴掌,骂我胡说八道。那天晚上,我就‘病’了,高烧不退。醒来后,我就成了傻子。”她看向我,眼神复杂,“只有变成傻子,一个没有威胁、不会乱说话的傻子,我才能在那个家里活下去,才能看着他那副虚伪的嘴脸,才能……等到今天。”
我瘫坐在地铺上,信息量太大,冲击得我头晕目眩。县长夫人,不是她生母?她装傻二十五年?就为了报复她爸?
“为什么是今天?”我哑着嗓子问,“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干净。”她放下杯子,“我调查过你。你欠债,是为给你妈治病,不是赌博挥霍。你在北京那公司,也是被坑的。你人品底子不坏,最重要的是,你走投无路了,会抓住我递的绳子。”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我需要一个丈夫,一个名义上的丈夫,帮我走出那个家,拿到属于我的东西。你需要钱救你妈,需要一份工作立足。我们各取所需,但比他那肮脏的交易干净点,至少我不骗你傻。”
我混乱的脑子渐渐理出一点头绪:“你需要我做什么?”
“扮演好你的角色。在外人面前,我还是那个傻女,你是那个为了前途娶傻女的‘老实人’。在家里,我们可以是室友,是合作者。”她转过身,“等我拿到我想要的东西,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给你一笔足够的钱,安排好你母亲后续的治疗。或者……”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或者,我们可以看看,有没有别的可能。”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地铺最终没打成,我和赵晓雯,不,现在我知道她一点也不“晓”,而是充满仇恨和清醒的赵晓雯,达成了奇怪的协议。我们和衣而卧,一人一边,中间隔着楚河汉界。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剧本”,端着洗脸水,小心翼翼地去伺候“傻媳妇”起床。赵晓雯立刻切换回那种茫然迟钝的状态,任由我帮她擦脸,动作笨拙。
赵县长和他续弦的妻子王秀兰过来看我们。王秀兰拉着赵晓雯的手,假惺惺地抹眼泪:“晓雯啊,以后有李强照顾你,妈就放心了。” 赵晓雯只是傻笑,口水流了一下巴。我连忙给她擦掉,一副耐心好丈夫的模样。
赵建国满意地看着我:“李强,下周一就去财政局报到,先跟着老陈熟悉熟悉。好好干,照顾好晓雯。”
我点头哈腰,心里却一片冰冷。看着这对虚伪的夫妻,再想起昨夜赵晓雯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我第一次对这个家,产生了强烈的恶心感。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我去财政局上班,做个勤快低调的新人。晚上,回到我和赵晓雯的“家”——一套赵家陪嫁的两居室。
关上门,赵晓雯就卸下伪装。她会看书,看的是经济学和社会学专著,还会用笔记本电脑查资料,屏幕上是复杂的股权结构和财务报表。她说话条理清晰,偶尔和我讨论时事,见解独到得让我心惊。
我慢慢了解到,她这二十五年,并非完全封闭。她偷听,观察,通过家里订的报纸、偶尔打开的电视,艰难地拼凑着外界的信息,自学了很多东西。那份隐忍和心智,让我脊背发凉,又由衷佩服。
我们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我会跟她讲单位里的琐事,人际关系的弯弯绕绕。她会冷笑,点评几句,往往一针见血。她也会问我北京的事,听我讲梦想破碎的过程,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理解。
一天晚上,雷雨交加。我半夜醒来,发现赵晓雯蜷缩在沙发里,紧紧抱着一个旧枕头,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怎么了?”我走过去。
她没戴面具,眼神里是真实的恐惧:“打雷……我妈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雷雨……”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塌了一角。我默默倒了杯热水给她,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陪着她,直到雷声渐远。
我们的关系,在这种古怪的相处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是单纯的合作者,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
三个月后,机会来了。
赵建国要竞争市里的一个位置,关键时刻,却被人举报多年前受贿,证据直指他通过王秀兰的弟弟操作的一笔工程款。
家里气氛凝重。赵建国大发雷霆,王秀兰哭哭啼啼。赵晓雯依旧傻坐着,玩着手指。
晚上,赵晓雯在电脑前忙到很晚。第二天,她给了我一个U盘,眼神锐利如刀:“这里面有些东西,你匿名寄给市纪委。注意安全。”
我照做了。一周后,调查组进驻。王秀兰的弟弟被带走,赵建国虽然极力撇清,但仕途已然蒙上厚厚的阴影。
风波稍平,一天晚饭时,赵建国难得在家,心情恶劣,多喝了几杯。他醉眼朦胧地看着安静吃饭的赵晓雯,突然嗤笑一声,对王秀兰说:“看看,傻也有傻福,什么都不用操心。要不是当年……哼。”
王秀兰脸色一变,赶紧给他夹菜:“老赵,你喝多了!”
赵建国却来了劲,指着赵晓雯:“你妈就是个没福气的!脑子转不过弯!老子给她铺路,她非要寻死!留下这么个……”
“爸!”赵晓雯突然抬起头,声音不大,却让赵建国的话戛然而止。
我和王秀兰都愣住了。赵建国酒醒了一半,瞪大眼睛看着女儿。
赵晓雯脸上没有任何傻气,只有一片冰冷的嘲讽。她慢慢放下筷子,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妈为什么寻死,你心里最清楚。需要我把‘红星宾馆,203房间’这几个字,说得再明白点吗?需要我告诉调查组,当年那笔给希望小学的捐款,最后进了谁的口袋吗?”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赵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见了鬼一样,手指着赵晓雯,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王秀兰手里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赵晓雯站起身,拉着还在发懵的我,转身就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对瘫在椅子上的赵建国,露出了这二十五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冰冷刺骨的笑容。
“爸,你的好女儿,醒了。”
我们搬回了自己的小家。那晚,赵晓雯在客厅坐了一夜,没开灯。我陪着她,无声地递上一杯又一杯热水。
后来,赵建国被调到了闲职,提前“病退”。王秀兰和她弟弟的牵扯也被查实,家道迅速中落。
赵晓雯通过法律途径,拿回了她生母留下的一部分遗产,虽然不多,但足够独立。她开始学习,准备参加成人高考,她说她想学法律。
我的工作转正了,母亲的换肾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不错。债,在赵晓雯的坚持和帮助下,也快还清了。
又是一个夜晚,我们坐在阳台上,看着县城的灯火。经历了这么多,我们之间早已不是简单的合作。
“你当初说,拿到东西后,我可以选择离开。”我开口道。
赵晓雯转过头,月光洒在她脸上,柔和了她常年冰冷的轮廓。“嗯。”
“如果我不想选离开那个选项呢?”我看着她,心跳有些快。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轻轻把手放在我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但那一刻,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那就不选。”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笃定,“我们一起,看看那个‘别的可能’。”
风轻轻吹过,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我知道,这场始于荒唐交易和深沉算计的婚姻,正在走向一个我们都未曾预料,却充满希望的真实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