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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养藏獒作伴4年,最近藏獒总是半夜蹲床边盯着父亲看,父亲以为它是在守护自己,我得知后大惊:立刻送走

开犬舍的高中同学周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时,那声脆响让我心头一跳。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凶猛的狗见过不少,可周成刚才那个眼神

开犬舍的高中同学周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时,那声脆响让我心头一跳。

我干这行也有些年头了,凶猛的狗见过不少,可周成刚才那个眼神,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都竖了起来。

周成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把手机还给我,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

我看见他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来小半杯,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有感觉一样。

“阿轩,”周成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别问原因,现在,马上,给你爸打电话。”

周成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那里面不是警告,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让你爸离开屋子,离那条狗远点,在他接电话之前,你绝对不能挂断。”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01

我从建材市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后备箱里装着新买的钢筋和水泥,沉甸甸的,就像我此刻的心情。

老钟下午又给我打了电话,语气比上次还要着急。

他说那味道已经飘到巷子口了,再这样下去,整条街的邻居都要去投诉。

我只好赔着笑脸说好话,答应马上处理。

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解决。

车子拐进老厂区那条熟悉的巷子,一股浓烈的腥膻味就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那不是普通的狗味,里面混杂着生肉、血腥气,还有大型猛兽特有的体味。

我把车停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外,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

那棵老槐树下,拴着一个黑炭般的庞然大物。

那就是“大黑”。

它正趴在地上打盹,听见开门的声音,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

那双发黄的眼珠扫了我一眼,又慢慢闭上了。

它实在太大了,趴在那里像个小土丘,脖子上的鬃毛炸开着,像头狮子。

那根拇指粗的铁链拴在它脖子上,看起来细得可怜。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我推门进去,热浪夹着肉腥味扑面而来。

父亲光着膀子,腰上系着条看不出颜色的围裙,正站在大铝锅前。

他手里拿着船桨般的大木勺,在锅里用力搅动着。

锅里煮的是廉价的鸡架和猪下水,汤色浑浊,上面漂着厚厚一层油沫。

“爸。”我喊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手里的动作也没停:“来了?正好,帮我把那盆玉米面端过来。”

我看了眼角落里的搪瓷盆,里面拌着碎肉和玉米面,少说有十几斤重。

“老钟又给我打电话了,”我站在门口没动,“说味道太大,邻居们有意见。”

“就他们事多。”

父亲哼了一声,把大勺子在锅沿上敲得震天响,“以前厂里炼钢的时候,那是什么味道?也没见谁嫌过。现在倒好,闻点肉味就受不了了?”

他转过身来,那张布满皱纹的脸被蒸汽熏得通红,汗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

他六十九了,身板还算硬朗,尤其是那双手臂,干了一辈子翻砂工,肌肉像石头一样挂在骨头上。

“爸,这不是肉味的问题,”我耐着性子解释,“是大黑身上的味道太重了,加上天热,这下水在屋里煮着,确实不太好。”

“嫌不好就别闻!”

父亲打断我的话,直接端起滚烫的大铝锅,连垫布都不用,就那么赤手端着往外走。

“它是条狗,又不是大姑娘,还能天天喷香水?它得吃肉,不吃肉哪有力气看家?”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微微佝偻却依然倔强的背影。

大黑听见脚步声,突然站了起来。

这一站,那股压迫感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它站起来有半人多高,铁链瞬间绷得笔直,发出“哗啦”一声响。

我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贴在了门框上。

虽然这狗养了四年多,但我从来不敢离它太近。

父亲却像没看见一样,端着那锅滚烫的狗食,径直走到它面前。

“大黑,吃饭。”

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这头巨兽立刻安静下来,尾巴还轻轻扫了扫地面。

父亲把锅里的东西倒进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盆里,热气蒸腾而上。

大黑没有急着吃,而是先用硕大的鼻子顶了顶父亲的小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父亲伸出粗糙的大手,在它脑袋上用力揉了两把,脸上露出难得的笑意。

“吃吧,多吃点。”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很不是滋味。

自从母亲走后这四年多,他对我从来没这么笑过。

“爸,”我又忍不住开口,“要不给它戴个嘴套吧?老钟说昨天大黑冲路过的孩子叫,把人家吓哭了。”

父亲的手顿住了。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冷得像冰块。

“戴嘴套?”

他指着大黑,声音提高了八度,“它是什么?它是藏獒!是雪山上来的神犬!你见过给老虎戴嘴套的吗?”

“可这里是城郊,不是雪山。”我争辩道。

“只要我还在,这儿就是它的地盘。”

父亲走过来,身上的汗味和狗的腥味混在一起,“阿轩,我看你是进城几年,骨头都泡软了,怕这怕那,连条狗都容不下?”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看着他那双因愤怒而充血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家里,只要他发了火,就没有讲道理的余地。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在老屋吃了顿饭。

饭桌很简单,拍黄瓜、花生米,还有一盘父亲自己酱的牛肉。

但他没怎么动筷子,光顾着给大黑剔骨头了。

他把牛肉最好的部分切下来,也不吃,就攒在碗边,攒够一碗就端出去倒给大黑。

我一个人坐在暗红色的折叠桌前,听着院子里传来嚼骨头的“咔嚓”声,心里堵得慌。

手机响了,是妻子赵婧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老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些。

屏幕里,赵婧正敷着面膜,背景是我们家明亮整洁的客厅。

“在哪儿呢?”她问,虽然她明明知道我在哪儿。

“在爸这儿。”

“哦,”赵婧的声音淡淡的,“厨房水龙头坏了,等你回来修。对了,爸那狗处理得怎么样了?老钟下午还在业主群里艾特我,说那狗半夜总撞门。”

我下意识看了眼院子。

父亲正蹲在大黑旁边,拿着破蒲扇给它扇风,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还没说呢,”我压低声音,“今天不太合适,爸情绪不太好。”

“陆文轩,你哪次去他情绪好过?”

赵婧把面膜揭下来,露出那张精明又疲惫的脸,“那是条藏獒,不是泰迪。我查过资料,那是能咬死狼的品种。爸快七十了,万一哪天控制不住,出了事谁负责?”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些烦躁,“我会慢慢跟他说的。”

“你就是怕他。”

赵婧一针见血,“这事儿不能再拖了。我听街道的人说,那片老厂区可能明年开春就要动迁登记。到时候你想让爸带着那么大一条狗去租房?谁敢租给你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动迁这事儿,我也隐约听到了风声。

“行了,我挂了。你别光顾着顺着他,为了这个家,你也得硬气一回。”

屏幕暗了下去。

我叹了口气,看着黑屏上映出的自己那张愁眉苦脸的模样。

赵婧说得对,我是怕他。

这种怕,是从小刻在骨子里的。

父亲年轻时是厂里有名的硬汉,当兵转业回来的,脾气火爆,说一不二。

小时候我只要犯错,他从来不废话,皮带抽在身上那叫一个狠。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人。

可现在,看着他在路灯下缩成一团的背影,我又觉得他可怜。

四年多前,母亲突发脑溢血走了。

办完丧事,我想接他去城里住。

他不肯去,说住楼房像坐牢,脚不沾地心里发慌。

我说给他请个保姆,或者常回来看看。

他把我骂了一顿,说他又没瘫,用不着人伺候。

就在那个节骨眼上,他以前一个战友过世了,留下这条刚满一岁的藏獒没人养,说是要送去狗肉馆。

父亲二话不说,坐了十多个小时的火车,把它领了回来。

那时候大黑还没现在这么大,但也有一百多斤了。

我当时就反对,说这狗太凶,不好养。

父亲当时站在院子里,摸着大黑的头,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那种落寞的神情。

他说:“阿轩,人嫌我老,嫌我没用。但这畜生不嫌,它知道我是个兵,知道这屋里还得有个带把儿的守着。”

那一刻,我再也说不出反对的话。

他是把这条狗,当成了最后一点尊严的寄托。

“阿轩,出来搭把手!”

院子里传来父亲的喊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赶紧跑出去。

只见大黑不知怎么的,把那个巨大的不锈钢盆拱翻了,剩饭洒了一地。

父亲正弯着腰去捡盆。

就在那一瞬间,大黑突然转过头,血盆大口猛地张开,冲着父亲伸过去的手就咬了下去。

“小心!”

我吓得魂飞魄散,大吼一声就要冲过去。

02

我的叫声还没落地,父亲的反应却比我快得多。

他那双枯瘦的手没有缩回来,而是顺势往下一沉,一把抓住大黑脖子后面那层厚厚的皮肉,用力往下一按。

“嗷呜——”

刚才还凶相毕露的大黑,被这一按,竟发出一声类似求饶的呜咽,硕大的脑袋被硬生生按在了地上。

但父亲显然也有些吃力。

他的胳膊在颤抖,青筋暴起,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在车间里抡大锤的那个壮汉。

“反了你了!”

父亲吼了一声,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大黑的脑门上。

“啪”的一声脆响。

大黑趴在地上,嘴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气声,尾巴夹了起来,不再动弹。

我站在两米开外,腿肚子有些发软,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

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它的牙齿要穿透父亲的手腕。

“爸,你没事吧?”

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想去扶他。

“没事。”

父亲松开手,站起身来,喘了口气。

他把手背在身后,但我分明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是用力过猛后的痉挛,也是衰老的证明。

“看见没?”

他转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得意,“它就是欺软怕硬,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得比它狠,它才服你。”

“爸,这太危险了。”

我看着地上的大黑,它虽然趴着,但那双眼睛还斜着往上瞟,眼神里透着阴冷的光,根本不像在反省。

“刚才那是护食,”父亲轻描淡写地说,“动物天性,正常。”

“护食连主人都咬?”

“它没真咬,就是吓唬一下。”

父亲捡起地上的盆,走到水龙头边冲洗,“再说了,它这么凶也是好事。这片厂区晚上乱得很,有些捡破烂的、偷钢筋的,看见它都得绕着走。”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撒谎。

刚才大黑那一口,绝不是吓唬。

如果不是父亲反应快,那只手肯定废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陆大爷?在家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父亲眉头一皱:“谁啊?”

“我是社区的小李,来做入户登记。”

我心里一动,赶紧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戴眼镜的姑娘,拿着文件夹,看见院子里的大黑,吓得脸都白了,站在门口死活不敢进。

“那……那是藏獒吗?”小李哆哆嗦嗦地问。

“拴着呢,没事。”我挡在她身前,“就在这儿说吧。”

小李咽了口唾沫,快速说道:“是这样,咱这片区可能要纳入棚改规划了,现在先摸底。家里几口人,户口都在这儿吗?”

我还没说话,父亲就在后面大声说:“我不搬!别费那个劲了!”

小李尴尬地看着我:“哥,这只是摸底……”

“爸,人家就是问问。”我回头劝了一句。

“问什么问?又是那个赵婧让你找来的吧?”

父亲把手里的盆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咣当一声巨响。

大黑受了惊,猛地站起来,冲着门口狂吠:“汪!汪!汪!”

那声音像打雷一样,震得我耳膜发麻。

小李尖叫一声,转身就跑。

我赶紧追出去解释了两句,看着小李落荒而逃的背影,心里一阵无力。

回到院子里,大黑还在叫。

父亲站在那儿,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爸,这跟赵婧没关系。”

“少蒙我!”

父亲指着我的鼻子,“她早就看这房子不顺眼了,早就看这狗不顺眼了!你也一样!你们就是嫌我老了,嫌我脏,嫌我碍事!”

“爸,没人嫌你。”

“那就让它闭嘴!”

父亲突然暴怒,转身冲大黑吼道:“叫什么叫!再叫把你炖了!”

奇怪的是,刚才还狂躁不安的大黑,被他这一吼,竟真的慢慢停了下来。

它重新趴回地上,把头埋在前爪里,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

不像是撒娇,也不像是威胁。

倒像是一种……嘲笑。

那天我也没能把“送走狗”这话说出口。

我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父亲没送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那个破收音机,里面放着咿咿呀呀的京剧。

大黑趴在他脚边,黑乎乎的一大团,如果不仔细看,几乎要融入夜色里。

我开着车回城的路上,脑子里全是大黑那双发黄的眼睛,还有它冲父亲手咬下去的那一瞬间。

回到家,赵婧还在客厅等我。

“怎么样?”她看我脸色不好,倒没立刻发火,“说了吗?”

我摇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都散了架。

“差点咬着人。”我把刚才的一幕说了。

赵婧听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文轩,你是不是疯了?”

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寒意比大吼大叫更吓人,“它连你爸都敢咬,下次是不是就要咬小宇了?小宇周末还要去爷爷家呢!”

“我不会让小宇去的。”我赶紧保证。

“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

赵婧把手里的水杯重重放在茶几上,“这是个定时炸弹!你知道吗?那狗现在多大了?四岁半!正是公狗性子最烈的时候。爸快七十了,他那个体力,今天能按住,明天呢?后天呢?”

我把脸埋在手里,用力搓了搓:“我知道……但我爸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我要是硬要把狗弄走,他能跟我断绝父子关系。”

“那也比他被咬死强!”

赵婧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把狗送走,不管是卖了还是送回狗场,钱咱们出。第二,给爸在附近租个带院子的房子,但必须是那种能做全封闭加固的,不能让那狗有机会伤人。”

“第二种……也不行。”

我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片都要拆了,哪还有带院子的房出租?”

“那就只剩第一条路了。”

赵婧盯着我,“陆文轩,你是个男人,是个一家之主。有些事,你不能总让你爸牵着鼻子走。这是为了他好。”

“为了他好”。

这句话像个紧箍咒,勒得我头疼。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建材市场买了些钢筋和水泥。

既然暂时送不走,那我只能先把院子加固一下,至少别让它跑出来伤了别人。

我回到老屋的时候,是个大中午。

我以为父亲在午睡,就轻手轻脚地把车停在门外。

透过门缝,我看见了让我意外的一幕。

院子里静悄悄的,阳光毒辣。

父亲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大黑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把给猪刮毛用的铁梳子,正在给大黑梳毛。

大黑侧躺在地上,肚皮起伏,显得很享受。

父亲一边梳,一边小声说着话。

“老伙计,这两天热坏了吧?等毛梳通了就凉快了。”

“他们都不懂你,都怕你。怕啥?咱们也是有灵性的,是不是?”

“等这房子拆了,咱们就去找个山沟沟住。我自己种点菜,你也自在,不用天天拴着。”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完全没有昨晚那种暴戾和固执。

阳光洒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那条看起来凶神恶煞的狗,此刻温顺得像个大猫。

那一刻,我拿着钢筋的手僵在半空。

我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死活不肯送走这条狗。

在这个空荡荡的、即将消失的老厂区里,在这个被时代和儿女都抛在身后的世界里,这条狗,是他唯一的听众,是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被需要”的存在。

我叹了口气,推门进去。

“爸,我买了点东西,把院墙加高点。”

父亲抬起头,看见我手里的钢筋,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没骂我,也没拒绝。

“加吧,”他低下头继续给狗梳毛,“省得那些闲人天天嚼舌根。”

这算是他的一种妥协,也是我们父子间难得的默契。

那个星期,我基本上天天往老屋跑。

白天上班,晚上下了班就过去拌水泥、砌墙。

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每次都会给我留饭。

有时候是一碗炸酱面,有时候是俩馒头夹酱肉。

大黑似乎也习惯了我的存在,只要不进它那个三米圈,它就不怎么搭理我。

直到墙砌好的那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正收拾工具准备回家,隔壁老钟突然在墙头那边露了个脑袋。

“阿轩,弄完了?”老钟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嗯,钟叔,这回墙高了半米多,肯定没事了。”我擦着汗说。

“不是墙的事儿。”

老钟冲我招招手,“你过来,叔跟你说个事。”

我走过去,隔着新砌好的墙。

老钟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你这两天晚上不在这住,不知道。这狗……有点不对劲。”

“咋不对劲?”我心里一紧,“又叫唤了?”

“不是叫唤。”

老钟皱着眉,似乎在找合适的词,“它不叫。到了半夜,那动静……就像是人在哭。”

“哭?”我愣住了,“狗哪会哭?那是呜咽声吧?”

“不像。”老钟摇摇头,脸色有点难看,“而且,我前天起夜,听见你爸屋里有动静。像是东西倒了,还有你爸的喘气声。我第二天问你爸,你猜他说啥?”

“说啥?”

“他说那是他在跟狗闹着玩。”

老钟看着我,“阿轩,谁大半夜两三点钟跟个藏獒闹着玩?而且还是在屋里?”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浑身一冷:“你是说,爸把它放进屋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你得留个心眼。”老钟说完,缩回脑袋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院子里那团黑乎乎的影子。

大黑正趴在窝里,一动不动。

我转身走进屋。

父亲正坐在床边泡脚,看见我进来,把脚从水里拿出来擦干。

“怎么还不走?”他问。

我盯着他的胳膊。

他穿着跨栏背心,胳膊上那松弛的皮肤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你胳膊咋了?”我指着那块伤。

父亲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身后藏了一下,拉过一件衬衫披上。

“哦,起夜的时候撞门框上了。”他语气很平淡,平淡得有点刻意。

“撞门框能撞成这样?”

我不信,走过去想看看。

“说了撞的就是撞的!你怎么跟个娘们似的啰嗦?”

父亲把脚盆踢得哗哗响,“赶紧回去!别让你媳妇等着!”

他又发火了。

但我这次没被他吓退。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怒气,似乎还藏着点别的什么。

那是闪躲。

他在瞒着我什么。

“行,那我走了。”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问也问不出实话。

我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大黑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隔着窗户,那双发黄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屋里。

盯着父亲。

那眼神,让我心里毛毛的。

03

那个周末,下了一场大暴雨。

半夜两点多,我被电话铃声惊醒。

赵婧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

我抓过手机一看,是父亲打来的。

我心脏猛地一缩,这么晚打电话,肯定没好事。

“喂?爸?”

电话那头全是杂音,还有哗啦哗啦的雨声。

“阿轩!快来!有人!”

父亲的声音在发抖,这是我从来没听到过的语气。

“什么人?在哪?”我一下子坐了起来。

“有人撬门!大黑……大黑疯了!”

接着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像是重物砸在门板上,“咚”的一下,连带着电话这头都震得慌。

“我马上来!你别开门!报警!”

我挂了电话,连衣服都顾不上换,套上裤子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赵婧被吓醒了,披着被子坐起来:“怎么了?”

“爸那出事了,说是有人撬门。”

我一边穿鞋一边往外跑。

外面的雨下得像泼水一样,雨刷器开到最大都看不清路。

我一路狂飙,闯了两个红灯,用了平时一半的时间赶到了老厂区。

还没进巷子,我就看见老屋那边漆黑一片,连路灯都坏了。

我把车停在门口,大灯直射过去。

铁大门敞开着,那把大锁挂在上面,根本没锁。

我心里一凉,随手抄起车里的防盗锁,冲进雨里。

“爸!”

我冲进院子。

没人。

大黑也不在树底下,那条粗铁链子断了,半截扔在泥水里。

屋门紧闭着。

我扑到门上,用力拍打:“爸!开门!是我!”

屋里没动静。

我急了,后退两步,刚想踹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父亲露出一张惨白的脸,手里紧紧攥着那根他在车间用了几十年的铁撬棍。

看见是我,他身子一软,手里的撬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爸!”

我赶紧扶住他,把他搀进屋里。

屋里没开灯,黑乎乎的。

借着外面的闪电,我看见屋里一片狼藉。

桌子翻了,椅子倒在地上,暖水瓶碎了一地。

“人呢?进来了吗?”我紧张地四处张望,握紧了手里的防盗锁。

“跑了……”

父亲喘着粗气,坐在床边,手还在抖,“大黑……大黑把门撞开了……追出去了……”

“大黑?”

我愣了一下,“那链子……”

“它挣断了。”父亲指着外面。

我心里一阵骇然。

那可是拇指粗的铁链子啊!那是拴狼狗用的!这得是多大的力气才能挣断?

“我去找狗。”

我刚要转身,父亲一把拉住我。

“别去!”

他的手劲出奇的大,指甲都掐进了我的肉里,“别去……外面黑……危险……”

“那它伤了人怎么办?”

“它不会……它去追坏人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一个炸雷。

借着那道光,我看见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一幕。

卧室的木门上,有一个巨大的凹痕。

那不是外面的人踹的。

那是从里面撞的。

而且,那个高度,那个形状……不像是人的脚印,更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用头硬生生撞出来的。

我转过头,看着父亲。

“爸,”我声音发颤,“那坏人……是在屋里还是屋外?”

父亲的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

“在……在屋外。大黑听见动静,挣断链子冲出去……门是被风吹关上的,它要进来护我,就撞门……”

他在撒谎。

那门锁是好的,门也是朝里开的。

如果大黑在外面撞,门板的凹痕怎么会在里面这一侧?

除非……

除非撞门的时候,大黑就在这间屋子里。

那晚我在老屋待了一夜。

大黑是第二天早上自己回来的。

雨停了,天刚蒙蒙亮。

它浑身湿透,毛发纠结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泥浆和草叶。

它嘴边还有没干的血迹。

我当时心里一沉,以为它咬了人。

但父亲检查了一下,说那是只死老鼠的血。

大黑看起来很累,回到窝里倒头就睡,连早饭都没吃。

我给我爸把断了的铁链重新接好,又加了一把锁。

“爸,跟我回去住两天吧。”我看着满屋的狼藉,再次提议。

“不去。”

父亲坐在床沿上,脸色比昨天还要难看,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那坏人没准还会来。”

“来就来。我有大黑。”

他还是那句话,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以前那种底气,反而多了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

我不明白他在怕什么。

是怕小偷?还是怕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我明显感觉父亲变了。

他变得沉默寡言,不像以前那样爱跟我抬杠。

我去的时候,他经常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连收音机都不开了。

而且,他开始频繁地给我打电话。

不是说什么重要的事,就是问问我干嘛呢,吃饭没。

有时候电话接通了,他又不说,就在那头喘气,过半天才说一句“没事,就是看看手机坏没坏”。

我觉得不对劲。

这不像他。

那个老钟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就像是人在哭。”

周五晚上,我特意买了点好酒好菜,早早去了老屋。

我打算把这事儿彻底弄清楚。

如果是大黑真的有问题,哪怕是用骗的、用抢的,我也得把它弄走。

晚饭桌上,我给爸倒了杯酒。

“爸,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眼圈都黑了。”

父亲端起酒杯,一口干了,辣得龇牙咧嘴。

“老了,觉少。”他含糊地说。

“是不是大黑晚上闹腾?”我试探着问。

父亲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它挺乖。”

“爸,”我放下筷子,盯着他,“咱爷俩有什么不能说的?那天晚上下雨,门上的印子到底咋回事?大黑是不是进屋了?”

父亲没说话,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酒。

这一杯,他又是一口闷。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开始发红。

“阿轩啊,”他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哑,“你说,狗这东西,通灵性不?”

我心里一跳:“啥意思?”

“村里老人都说,狗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抬起头,眼神有点迷离,“最近……它老盯着我。”

“盯着你?”

我后背一凉,“怎么盯?”

“就是……那样。”

父亲比划了一下,“以前它看我,那是亲热,摇尾巴。现在……它不摇尾巴了。它就蹲在那儿,眼珠子一动不动,死盯着我看。看得我心里发毛。”

“什么时候?”

“半夜。”

父亲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外面的大黑听见,“我睡觉轻,有时候一睁眼,就看见它……”

他说到这儿,突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看见它什么?”我追问,“它在屋里?”

父亲猛地摇摇头,眼神里的迷离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警惕的神色。

“没有!在窗户外面!它隔着窗户看!”

他又在撒谎。

我太了解他了。

他每次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下意识地摸鼻子。

现在,他的手正在鼻子上用力搓着。

“爸,你是不是把它放进屋睡觉了?”

我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这绝对不行。它那个体型,那个野性,万一做噩梦受了惊,一口下去你就没命了!”

“没有的事!”

父亲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行了,别在那瞎琢磨。赶紧吃,吃完滚蛋。”

他又恢复了那种暴躁的样子,像是竖起了一道墙,把我挡在外面。

但我知道,这道墙后面,藏着他无法解决的麻烦。

“我不走了。”

我站起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今晚我住这儿。”

父亲愣了一下:“你住这儿干啥?家里没你的床!”

“我睡沙发。明天周末,不用上班。”

我开始收拾碗筷,态度坚决,“你要是赶我走,我现在就给赵婧打电话,让她带人来把狗拉走。”

这一招果然管用。

父亲张了张嘴,最后骂了一句“无赖”,转身回了里屋。

但他没关门。

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他睡觉必关门,怕我有动静吵着他。

现在,他留着门,是不是因为……他也在怕?

夜深了。

老厂区的夜,静得吓人。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躺在外屋那张破旧的弹簧沙发上,身上盖着件军大衣,根本睡不着。

屋里的灯都关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斑。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院子里很安静。

大黑似乎睡了,连铁链子的声音都没有。

父亲的呼噜声从里屋传出来,时断时续。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到了后半夜两点多,困意终于上来了。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地刚要睡着。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把我惊醒了。

“嗒……嗒……嗒……”

很轻,很慢。

像是某种软底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或者是……肉垫。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我没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慢慢睁开眼睛。

借着月光,我看见外屋通往院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我明明记得我锁好了的!

还没等我想明白,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

那是大黑。

它没有发出任何狗叫声,甚至连喘气声都压得很低。

它进屋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我躺在沙发上,这个角度正好是个死角,如果不走近,它看不见我。

但我能看见它。

它进屋后,没有乱闻乱嗅,也没有找吃的。

它径直走向了里屋。

它的动作非常轻,轻得不像是一条一百多斤的巨犬,倒像是一只幽灵猫。

它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它,慢慢地,慢慢地把头探进了里屋。

然后,它的后半个身子也进去了。

父亲还在打呼噜。

我手心里全是冷汗,我想喊,嗓子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

我想冲进去,但身体僵硬得根本不听使唤。

我只能一点点地挪动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趴在地上,一点点往里屋门口蹭。

终于,我挪到了门口。

透过那条门缝,我看见了让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父亲仰面躺在床上,睡得很沉,脖子露在外面。

大黑就蹲在床头。

它没有趴着,而是像个雕塑一样,端端正正地蹲坐着。

那个巨大的脑袋,离父亲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它没有张嘴,也没有攻击。

它只是盯着。

那双发黄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父亲那一上一下起伏的喉结。

那眼神里没有忠诚,没有温顺。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就像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突然,一滴亮晶晶的液体,从它的嘴角滑落。

“嗒。”

滴在了父亲的枕头上,离他的耳朵只有几厘米。

父亲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大黑纹丝不动。

甚至连那滴口水滴下去,它的姿势都没有变一下。

但我分明看见,它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后半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就那么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那条狗,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防盗锁。

只要它有一点张嘴的迹象,我就冲进去跟它拼命。

但它没有。

它就那么蹲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叫传来。

它才动了。

它站起来,最后深深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像进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来。

它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那股浓烈的腥膻味钻进我的鼻子里。

我屏住呼吸,紧紧闭上眼睛装睡。

我感觉它的鼻子在我的脸上嗅了一下,那股湿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子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它走了出去,回到了院子里。

我听见铁链子轻微的响动,接着是一切归于平静。

我这才敢大口喘气,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湿透了。

早上六点,父亲醒了。

他像往常一样起床,穿衣,咳嗽。

我装作刚醒的样子,从沙发上坐起来。

“醒了?”父亲看了我一眼,“睡得咋样?”

“还行。”

我尽量控制着声音不发抖,“爸,我走了。单位还有事。”

我想立刻带他走,但我知道这时候说什么他都不会信,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得有证据。

昨晚我趴在地上的时候,手里一直捏着手机。

虽然光线很暗,但我录下了一段视频。

虽然只有短短十几秒,但借着月光,能清楚地看到大黑蹲在床头的那一幕,还有那滴滴落的口水。

“这么早?”

父亲愣了一下,随即挥挥手,“走吧走吧,省得耽误你挣钱。”

他转身去叠被子。

我看见他的枕头边,有一滩还没完全干透的湿痕。

而在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淡淡的红印。

那不像是抓痕,倒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得太近,压出来的。

我没敢多看,逃也似的冲出了老屋。

坐在车里,我的手还在发抖。

我把那个视频发给了周成。

周成是我高中同学,后来开了个犬舍,专门玩藏獒和罗威纳这种猛犬的。

他对狗的习性,比谁都懂。

半小时后,我坐在了周成的犬舍办公室里。

“这么急找我干啥?”

周成还在吃早点,嘴里嚼着油条,“想给我介绍生意?”

“你帮我看看这个。”

我没废话,直接把手机递过去,点开了那个视频,“这是我爸养的那条獒,昨晚我偷拍的。”

周成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咋了?想配种?”

他一边喝豆浆,一边低头看屏幕。

视频一开始很黑,只有模糊的轮廓。

周成还笑着调侃了一句:“这画质,你是拿座机拍的吧?”

然后,画面里,月光照亮了那双发黄的眼睛。

周成嘴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把豆浆杯放下,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画面。

那个蹲坐在床头的黑影,那双死死盯着喉结的眼睛,还有那滴口水。

周成的眉头越皱越紧。

原本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背瞬间挺直,甚至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要离那个屏幕远一点。

窗外,犬舍里其他的狗突然没来由地狂吠了几声。

周成没像往常一样呵斥它们,而是烦躁地起身关上了窗户,把那阵叫声隔绝在外面。

他转过身,脸色难看得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

“阿轩。”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别问为什么,现在就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在我到之前,千万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