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 以下内容为个人研读传统典籍与日常习练的笔记整理,属文化探讨与个人体感分享。不是诊疗建议,不涉及任何具体身体状况的判断,也不承诺任何效果。各人体质不同,练与不练、怎么练,请自己拿主意,不舒服就停。(一)
先讲一个我自己的笑话。
头一回正儿八经站桩,是在一个老师傅的院子里。我憋着一口气,胸口挺得老高,膝盖弯得跟蹲茅坑似的,心里默念“我要松,我要沉”。
站了不到五分钟,老师傅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
“你这不是站桩,你这是罚站。”
我当时脸上挂不住,但心里服气。因为确实难受:胸口堵得慌,肚子胀得像塞了个馒头,腰酸得想骂人。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一件事。
身体这玩意儿,不是往里塞好东西就完事了。它有自己的方向:该往上走的,得让它上去;该往下走的,得让它下来。方向一拧,吃再多好的、练再多功,全堵在半道上。
老祖宗把这件事,用四个字说透了。
脾升胃降。
(二)
《素问·阴阳应象大论》里有一句原文,我头一回读没当回事,后来每次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清气在下,则生飧泄;浊气在上,则生䐜胀。此阴阳反作,病之逆从也。”
翻成大白话:该往上走的东西,赖在下面不走;该往下走的东西,堵在上面不挪。上面胀,下面泄,两头拧着来。
注意“反作”两个字。不是东西坏了,是方向反了。
李东垣在《脾胃论》里把这层意思又往深推了一步。他说“元气之充足,皆由脾胃之气无所伤,而后能滋养元气”。又引《经脉别论》讲饮食进肚之后的路线:“饮入于胃,游溢精气,上输于脾,脾气散精,上归于肺,通调水道,下输膀胱。”
你看这条路线:入胃,到脾,上肺,然后往下走水道。
一升,一降,一个完整的圈。
李东垣还说过一句挺重的话,叫“脾胃一伤,五乱互作”。我不把它理解成什么吓人的东西,我的理解是:中间这个“升降中转站”一卡住,上面下面全跟着乱套。
上面该降的降不下去,堵。下面该升的升不上来,空。
这就是“反作”。
(三)
你可能会问:这跟我有啥关系?我又不懂中医。
那换个说法。
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吃完饭,肚子胀得跟鼓一样,但人又觉得没劲,两条腿发沉,脑袋发蒙。上面堵着,下面空着。
再或者:明明很累,躺下却睡不着,脑子转个不停,脚底下却是凉的。
上面一团热闹,下面一片冷清。
这就是典型的“方向拧了”。该上去的没上去,该下来的没下来。
我用一个家里的东西打比方,你一下就懂了。
厨房水槽。
水龙头往上出水,下水管往下排水。上面出水正常,下面排水通畅,水槽干干净净。可下水管一堵,水龙头还开着,会怎么样?
水漫上来,上面溢得到处都是,下面反而没水可用。
身体里的“升降”就是这个道理。上面该“出水”的地方堵了,你上面胀、闷、晕;下面该“排水”的通道空了,你下面凉、软、没劲。
你去修水龙头有用吗?没用。你得通下水。
可多数人一辈子都在修水龙头。
(四)
我说一句得罪人的话。
现在很多人养生,养的全是“上面”。
买补品,往嘴里塞;做艾灸,往背上烤;听说什么东西好,赶紧泡水喝。全是“往里加”。
但身体不是仓库。你往里堆东西,它得能运走才算数。
《素问·经脉别论》里有一句话,六个字,我越琢磨越觉得狠:“生病起于过用。”
不是东西不好,是“用过头了”。
吃过头了,想过头了,坐过头了,练过头了。
“过用”最直接的后果是什么?不是缺东西,是堵。是升降的节奏被打乱。
你吃太多,胃里塞满了,该往下走的东西走不动,堵在中焦。你脑子转太多,气血全往头上调,该下来的时候下不来,上面兴奋,下面发虚。
你久坐不动,肚子那一圈像被折起来的软管,该升的升不上去,该降的降不下来。
然后你觉得自己“虚”了,又开始补。
越补越堵,越堵越补。
李东垣在《脾胃论》里还说过一句特别不客气的话,大意是胃气本来就弱,饮食还加倍地塞,脾胃之气伤了,元气也充不起来。他说的“饮食自倍”,搁今天就是顿顿吃撑、零食不断、夜宵不停。
老祖宗八百年前就把话说尽了,咱们还在犯同一个错。
(五)
那“脾升胃降”到底在身体里长什么样?
我用一个你天天见的东西打比方。
电梯。
脾管“上行梯”,把该送上去的东西往上送。胃管“下行梯”,把该送下去的东西往下送。一上一下,同时运行,中间不能卡。
卡在上面,上面胀。卡在下面,下面沉。上下都卡,人就又胀又沉。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吃完饭的第一感觉不是“舒服”,是“顶”。食物没有顺着下行梯往下走,堆在中间了。
那“上行梯”卡了是什么感觉?
脑袋不清爽,像裹了层湿毛巾;胳膊腿发懒,明明没干重活,就是不想动;说话都嫌费劲。
上面没“货”可用,下面又送不上去,中间还堵着一堆。
三头难受。
(六)
这里得说一个要紧的事。
“脾升胃降”这四个字,不是让你去背的。它是一个“自检工具”。
你不用记穴位,不用背经络。你就看一个东西:方向感。
吃完饭,食物是“往下走”的舒服,还是“往上顶”的难受?
躺下睡觉,是“气往下沉”的踏实,还是“气往上冲”的烦躁?
站那儿不动,是脚底有根、头顶轻灵,还是胸口发紧、膝盖发酸?
这些全是方向信号。
方向对了,身体是顺的。方向拧了,身体是较劲的。
我现在判断自己状态好不好,不看你今天吃了什么好东西,也不看你站了多长时间。就看一件事:吃完饭那半个小时,肚子是往下顺的,还是往上顶的。
往下顺,今天的方向就是对的。往上顶,今天吃龙肉都白搭。
(七)
说到这儿,就得把“站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很多人站桩,站得膝盖疼、胸口闷、腰酸背痛,然后得出一个结论:我不适合站桩。
不是你不适合。是你把方向站反了。
传统拳论里有一句话,六个字,把站桩的方向说尽了:“尾闾中正神贯顶。”还有四个字,叫“虚灵顶劲”。
你乍一听,觉得玄。我用大白话给你拆开。
“虚灵顶劲”是什么?不是让你梗着脖子往上顶。是头顶像有一根头发丝轻轻往上提,只提那么一丝丝,不僵不硬。你想象头顶的头发被人轻轻捏住,往上一拎,就那么一下。脖子不较劲,下巴微收。
“尾闾中正”是什么?尾骨那一截,不往前卷,不往后翘,直直地往下垂。像裤子后面兜着一颗小石子,自然往下坠。
一个往上拎,一个往下坠。
上领下坠,两头一拉,中间那根脊柱就顺了。
这时候你肚子里是什么感觉?
空的。松的。能喘气的。
不是吸肚子,不是鼓肚子,是肚子那一圈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衣服本身不使劲,架子撑着,衣服垂着。
我第一次找到这个感觉,是老师傅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我的后腰,说了一句:“你这儿是死的。”
我当时不懂什么叫“死的”。后来明白了:我腰是塌的,肚子是往前顶的,上下折成了一个锐角。气到了折角那儿,拐不过弯,全堵在胸口。
所以站完胸闷。所以站完腰酸。
不是站桩的错,是我把身体的“折角”站出来了。
(八)
现在我把这个“上领下坠”的动作,带着你走一遍。你站着看也行,坐着看也行,看完自己试。
双脚跟肩膀差不多宽,脚尖朝前,或者微微外撇一点点,你自己觉得顺就行。膝盖微微弯曲,弯多少?弯到膝盖不超过脚尖那条线。这是死线,别过。
臀部往后往下坐,像后面有一张高脚凳,你只是轻轻挨着它,不是坐实。坐实了就僵了。
这时候你感觉一下尾骨。很多人一站就撅屁股,腰塌下去,肚子挺出来。错了。尾骨是往下垂的,像尾巴尖上挂了颗小水滴,自然往下坠。但注意,别刻意往里卷,卷太狠肚子就紧了。就是让它直直地垂着。
然后头顶。下巴微收,后脖子轻轻往后靠,感觉头顶正中间那个点,被一根头发丝往上拎。拎多少?拎到你觉得自己高了一点点,但肩膀没耸。一耸肩膀就错了,劲儿跑到肩膀上去了。
手呢?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个气球。胳膊不使劲,腋下空着,能夹住一个鸡蛋那个空度。
然后呼吸。
不控制。不猛吸,不硬呼。你就正常喘气,但把注意力放在肚子那一圈。吸气的时候,肚子那一圈微微往外撑一点点,不是鼓,是“撑开”;呼气的时候,它自然回落。
你要是找不到这个感觉,先叹一口气。叹完气那一瞬间,肚子是松的、落的。记住那个感觉。
站多久?从三分钟开始。膝盖一酸,腰一紧,胸口一闷,马上停。停不是失败,停是听身体的话。
新手最容易错的地方,我列三个,你对号入座。
头一个,挺胸。很多人一站就下意识挺胸,觉得精神。一挺胸,腰必塌,气必浮。胸口那扇门关上了,气下不去,全堵在上面。你站完胸闷,十有八九是挺胸挺的。
第二个,膝盖往前跪。重心跑到脚尖上去了,膝盖替腰干活,站完膝盖酸。把重心往后挪一点,感觉脚后跟承重多一些,膝盖立马松下来。
第三个,憋气。一站桩就盯着呼吸,越盯越不会喘。记住一句话:站桩不是练呼吸,是练“不跟呼吸较劲”。你平时怎么喘,站的时候就怎么喘。
(九)
有人会问:那“脾升胃降”和站桩,到底怎么连上的?
我给你串一条因果链,你顺着走一遍。
头一层,站桩的“上领下坠”,在身体结构上制造了一个上下对拉的空间。头顶往上拎,尾骨往下垂,脊柱被拉直了,肚子那一圈不再被折起来。
第二层,肚子不折了,膈肌才有活动的余地。膈肌这个东西,现代运动生理学里讲得很清楚,它是一块“倒扣的脸盆”,卡在胸腔和腹腔中间,是呼吸的主力,同时也参与维持躯干的稳定。你塌腰挺胸的时候,这个脸盆是卡住的,动不了。
第三层,膈肌能动,呼吸才能“降”下去。吸气时它往下走,呼气时它往上回。这一下一上,在腹腔里制造出压力变化,腹部的深层肌群跟着被唤醒,腰背的支撑才不是靠硬挺出来的。
古人说的“胃降”,搁在身体感受上,就是这口气能顺顺当当地落下去。你摸一下自己胸口,站桩的时候如果胸口是紧的、提着的,那口气就落不下去。胸口松了,肚子松了,气才落得下去。
再说“脾升”。头领起来了,脖子不往前探了,后背是顺的,清气往上走的路才是通的。你脑袋发蒙、眼皮发沉的时候,不是头上缺东西,是上行的路被驼背和探颈给折住了。把头一领,胸一开,人立马清爽一截。
这就是“升”和“降”在站桩里的具体样子。
不是玄学。是一个结构问题,一个方向问题。
(十)
我练了这么些年,最大的体会不是“学会了什么”,是“扔掉了什么”。
扔掉了一个挺胸。扔掉了一个塌腰。扔掉了一个“使劲站”的念头。
刚练那阵,总觉得得做点什么,得加点意念,得控制呼吸,得站够时间。后来发现,你加的东西越多,方向越乱。
传统拳论里还有一句话,叫“立如秤准,活似车轮”。我一开始以为是说站得稳。后来才琢磨过来:秤准是什么?是两头平。一头是头顶的领劲,一头是脚下的沉劲。中间不能断,不能折,不能较劲。
车轮是什么?是圆活。不是僵在那儿不动,是里头有升降,有开合,有来回。
你站对了,身体是“活”的。站错了,身体是“卡”的。
我头两年基本都在“卡”着站。现在回头看,不冤。没有那两年的卡,就不知道什么叫不卡。
(十一)
这里得说一句实在话,也是我这些年观察下来的一个感受。
现在很多人把养生搞成了一件“往上堆”的事。
吃的东西越贵越好,练的功法越复杂越好,时间越长越好。
但老祖宗看这件事的角度,不太一样。
李东垣讲脾胃,反复在说一个意思:不是往里加什么神奇的东西,是让该升的升、该降的降,别拧着来。他引《内经》的话说“食饮有节,起居有常,不妄作劳”,这十二个字里没有一个“补”字,全是“别过头”。
“不妄作劳”这四个字,搁今天太对症了。
瞎练是妄作。猛练是妄作。熬夜刷手机是妄作。吃撑了还往嘴里塞是妄作。脑子里一刻不停地转也是妄作。
“妄作”最伤的是什么?不是肌肉,不是骨头。是方向。
你每“妄作”一次,升降就乱一次。乱久了,身体就忘了什么叫“顺”。
所以养生的头一件事,不是学一个新动作。是先停下来,看看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反着来”。
(十二)
那具体怎么在日常生活中把方向调回来?我说几个我自己在用的,不玄,不贵,不费劲。
头一个,吃饭的“降”。
我现在的习惯是,吃到七分饱就放筷子。什么叫七分饱?不是算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胃里不空,但也不顶。站起来走两步,肚子是松的,不是坠的。
吃完不马上坐下,更不马上躺下。慢走五分钟到十分钟。别小看这几步路,它是在给“下行梯”一个启动信号。你坐着不动,下行梯就怠工。
第二个,呼吸的“降”。
不用专门找时间。你就每天找三个节点:早上起床前、午饭后、晚上睡觉前。躺平或者靠坐,一只手放在胸口,一只手放在肚子上。吸气的时候,看哪只手先动。
如果胸口那只手先动,肚子那只手几乎不动,说明你的呼吸模式是“提着的”。气没降下去。
不用强行改。你就试着在呼气的时候,轻轻叹一口气,像“唉”一声那样。叹完那一口气,肚子会自然松落。记住那个落下去的感觉。一天三次,一次三五口气。不是练功,是给自己按一个“复位键”。
第三个,站姿的“升”。
不用站桩,就站着等公交、排队、刷手机的时候,做一件事:后脖子轻轻往后靠,下巴微收,感觉头顶被一根头发丝往上拎。就拎三秒钟,然后松开。过一会儿再拎三秒钟。
这三秒钟,就是在给“上行梯”一个信号。你一天拎个十回八回,比专门站半小时还管用。因为你在改一个日常习惯,不是在完成一个任务。
(十三)
有人会问:那我到底是“升”得不够,还是“降”得不够?
我给一个特别朴素的判断方法,不用记任何术语。
看你每天哪个时段最难受。
饭后难受,胀、顶、堵,多半是“降”的路不通。重点不在吃什么,在吃完之后别较劲。别吃完就坐着不动,别吃完就动脑子,别吃完就窝在沙发里折着肚子。
下午难受,脑袋昏、眼皮沉、身上懒,多半是“升”的路没打开。重点不在喝什么提神的,在把后背和脖子从“折着”的状态里放出来。站起来,手往后背一搭,肩膀往后转两圈,头轻轻往上拎一下。
这是方向判断,不是身体判断。你别把它当诊断用。就是给自己提个醒:今天哪个方向拧了。
(十四)
再说一层深一点的。
为什么现代人特别容易“升降拧巴”?
我说一个我自己的观察,不一定对,你听听有没有道理。
因为现代生活把“降”这件事给堵死了,又把“升”这件事给架空了。
先说“降”被堵死。
坐着,是折着肚子。站着,是挺着胸口。走路,是盯着手机探着头。一天下来,膈肌几乎没怎么好好动过。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靠上。肚子那一圈,深层的东西不干活,表层的东西硬撑着。
该往下走的,走不动。
再说“升”被架空。
脑子一刻不停,信息一条接一条,眼睛永远有东西看。气血全往头上调。上面一直是“开”的状态,关不下来。
该往上走的,走过头了,回不来。
一头堵着,一头飘着。中间那段,是空的。
这时候你去补,补到哪儿?补到堵的地方,更堵。补到飘的地方,更飘。
所以我说,弄懂“升降”,不是学一个知识点。是看清自己每天在用什么姿势、什么节奏过日子。
(十五)
说到这儿,我得把话说回来,也是给自己提个醒。
我不是大夫,不开方子,不给人看这看那。上面写的所有东西,是我自己翻书翻出来的、站着试出来的、拿自己身体当试验品试出来的。
有用没用,你自己试了才算。试了不舒服,停,别硬扛。
传统典籍里那些话,是古人几千年前写下来的。那时候的人,没有空调,没有电梯,没有手机,没有外卖。他们的问题和咱们的问题不完全一样。
但你细想,有些东西没变。
人还是那个身体。气还是得往上走,东西还是得往下走。方向反了,就不舒服。
李东垣当年写《脾胃论》,是因为他看到很多人不是饿坏的,是“吃出来的”“累出来的”“想出来的”。今天把这话翻出来看,一点不过时。
(十六)
最后说一句我特别想说的。
养生这件事,最怕的就是“太努力”。
你越使劲,越容易拧着。越拧着,越觉得自己不够。越觉得不够,越使劲。
转圈了。
“脾升胃降”给我最大的启发,不是“我要去做点什么”,是“我可以不做点什么”。
不挺那个胸。
不塌那个腰。
不塞那一口。
不熬那一夜。
不较那个劲。
把“反着来”的东西撤掉,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儿走。它比你聪明。
你要做的,只是别拦着它。
下一回,我想聊聊“松”这件事。很多人以为松就是软,就是瘫,就是不用劲。站桩的时候一松,整个人塌下去了。那不是松,那是懈。真正的松,是里头有东西撑着,外头才敢放下来。这里头的分寸,我踩过不少坑,下回细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