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之一不适合结婚”引热议:梁永安谈利他主义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梁永安大概没有想到,自己那句“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完全不适合结婚”,会在2026年的秋天再次引爆舆论场。
9月22日,多家媒体转载了梁永安的一段访谈。他在访谈中表示,据他观察,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完全不适合结婚,理由是婚姻需要一种对他人的关心和付出,而美国心理学家的全球抽样调查显示,拥有利他主义天性的人在人类中仅占4%,利己主义者占96%。他进一步指出,“爱情让人学会爱他人,这个门槛比较高”,学会爱他人是一项值得终身学习的事。
这段话在微博、头条、抖音等平台迅速发酵。有人拍手叫好,说“终于有人把话说透了”;有人愤怒反驳,认为这是“给自私找借口”;还有人翻出梁永安本人的婚姻状况,质疑一个从未结婚的人有什么资格定义谁“适合结婚”。
一场关于婚姻、利己与利他的全民讨论,就此展开。
梁永安到底说了什么先把梁永安的原话理清楚。他的论述其实是一条完整的逻辑链:结婚需要关心和付出→关心和付出要求一个人具备利他倾向→全球抽样显示只有4%的人天生利他→所以相当一部分人不具备结婚所需的心理基础→爱情门槛高,学会爱人是终身学习。
他在不同场合对这个判断有过更具体的展开。在抖音的一场公开课上,他说“据我的观察,这个世界上大概有1/3的人不适合结婚”,并解释“有的人的性格不一定能给对方幸福;还有一种人可能比较适合独善其身”。在另一次访谈中,他进一步说明:“他们是有一种很强的自由感的,一结婚就把自己的生活搞乱了。”
值得注意的是,梁永安并非只谈“不适合”。他同样说过“当下是一个特别需要爱情,特别适合婚姻的时代,也是一个特别适合单身的时代”,并将婚姻的本质定义为“互相付出”。在他看来,婚姻不是人生的必选项,单身也不是“问题”。
但舆论显然更关注“三分之一不适合”这个带有刺痛感的判断。
争议的焦点在哪里
第一层争议:一个没结过婚的人,有没有资格谈婚姻?
这是最直接、也最情绪化的反弹。梁永安一直未婚,这一点被不少网友当作反驳他的核心论据。有评论写道:“一个没结过婚、没养过孩子的人,去定义什么叫‘有能耐’、什么叫‘没本事’,这本身就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还有人指出,梁永安曾流传过一句“我不操心儿子结不结婚”,但他本人既无婚姻也无子女,这句话从一个没有儿子的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就变了”。
这类批评的逻辑很朴素:你没经历过,凭什么下判断?但从学术角度看,一个研究者是否有资格对某种社会现象做出观察性判断,和他本人是否身处其中,其实是两个问题。一个从没得过癌症的肿瘤学家,依然可以研究癌症。不过,在婚姻这个高度个人化、情感化的议题上,公众对“亲身经验”的期待显然更高。
第二层争议:4%和96%的数据,是否被过度简化了?
梁永安引用的是美国心理学家的“全球抽样调查”,声称利他主义者仅占4%。但这一数据在传播中被反复简化为“96%的人都是利己主义者”,从而引发了不少学者的质疑。有评论指出,这份调查“来源于国外一份人性心理实验,并不是严谨的全球人口普查数据”,不能等同于“96%的人都是损人利己的坏人”。
更深层的批评在于,将人性简化为“利己”与“利他”的二元对立,本身就存在问题。有学者撰文分析,人的实践行为往往兼具利己与利他双重效果,“主观利己、客观利他”是社会中极为普遍的现象。一个为了养家糊口而努力工作的父亲,他的动机可以说是利己的(赚钱),但他的行为客观上是利他的(养育子女)。把这种人归入“96%利己主义者”,然后推论他不适合结婚,逻辑链条显然过于粗糙。
第三层争议:“不适合”到底是一种判断,还是一种判决?
这是最值得深究的分歧。支持梁永安的人,大多是从这句话中获得了某种“被看见”的体验。有网友评论:“这下懂了,原来自己就是那1/3的人。”还有人说:“曾经就一直觉得自己不适合结婚,还因为这样的想法,甚至觉得自己是异类。”对这些人来说,梁永安的判断不是判决,而是一种解放——它让那些在婚恋焦虑中挣扎的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感受被一个权威声音承认了。
但反对者看到的恰恰相反:一个公共知识分子用“三分之一”这样精确的数字给人贴标签,可能造成新的规训。你本来只是暂时不想结婚,现在却被归入了“天生不适合”的类别。这种分类的暴力,并不比“到了年纪就该结婚”的传统压力更温和。
被忽略的中间地带在喧嚣的争论中,梁永安论述中一个关键细节被大多数人略过了:他说的是“有利他主义天性的人只占4%”,而不是“只有4%的人有能力利他”。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学习”的空间。梁永安自己也在访谈中强调,“学会爱他人”是一个“值得终身学习的事情”。这意味着,那96%的人并非被判了“婚姻死刑”,而是需要通过学习来获得经营亲密关系的能力。
有评论者准确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利己是人的本能,不等于不适合婚姻。婚姻不需要我们变成完全无私的人,而是两个人都愿意学着看见彼此,互相让步。”另一位作者则写道:“不是‘不适合’,是‘没准备好’。什么叫没准备好?就是你还没意识到,婚姻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两个人的事。”
这个区分至关重要。如果“不适合”意味着先天注定、不可改变,那它就是宿命论。但如果“不适合”意味着“还没学会”,那它就是一个关于教育和成长的命题。梁永安的观点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或许不在于那个“三分之一”的数字,而在于他提出的那个问题:我们从来没有一门课教过年轻人怎么去爱一个人、怎么经营一段婚姻。
从这个角度看,与其争论“谁不适合结婚”,不如追问:为什么我们的教育体系里,关于亲密关系的学习几乎是空白的?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学会解微积分、写代码、做PPT,却从来没有被教过如何倾听另一个人的需求、如何在“我想要”和“他需要”之间找到平衡?
一场没有标准答案的讨论梁永安的“三分之一”论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广泛的讨论,恰恰因为它触碰了一个当代人普遍焦虑却难以言说的地带:婚姻这件事,到底应该靠本能,还是靠学习?
传统社会的答案是“不用学”,因为婚姻有明确的功能——经济合作、生育延续、社会联结。但今天,当婚姻越来越被期待为一种精神共鸣和情感满足时,它对人的“利他能力”提出了远高于以往的要求。而我们的成长过程,几乎没有为这种能力做过任何准备。
所以,这场争论的真正价值不在于分出谁对谁错。支持梁永安的人,不必把他当作“人间清醒”的导师;反对他的人,也不必把一句观察性判断当作对个人生活的宣判。更有意义的或许是,借由这场讨论,认真想一想:如果婚姻确实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那么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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