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城南的双林寺,藏在一片玉米地后头。红墙爬满了爬山虎,秋末叶子落尽,露出底下斑驳的砖缝,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推开那扇包铁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得梁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扫过天王殿的檐角,带起几片碎瓦,落在青石板上,脆响能传半里地。

头一个撞进眼里的是天王殿的四大天王。东边的持国天王铠甲上的鳞片用黑墨勾了边,边缘泛着红,像刚沾过血。他的右手捏着琵琶,弦是铁丝做的,最细的那根被香火熏得发黑,却还绷得笔直。守寺的老王说这铁丝是明代的,当年从晋城铁矿特意炼的,比现在的钢筋还韧,去年有个铁匠来,想用钳子拧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留下个浅浅的印子。


西边的广目天王脚下踩着个小妖,妖的耳朵被游客摸得发亮,能照见人影。老王说这小妖的脸是照着当年建寺的监工刻的,那人左嘴角有颗痣,塑像的左嘴角果然有粒黑豆大的黑点,只是被香灰盖得快要看不清了。最奇的是天王的腰带,用当地青石雕刻,上面的缠枝纹刻得极深,能塞进半截手指,老王常把烟袋锅往里塞,说比任何烟荷包都稳妥。


穿过天王殿,千佛殿的彩塑突然压过来。满墙的菩萨挤得密密麻麻,最小的只有巴掌大,挤在墙角偷偷笑。中间那尊自在观音最惹眼,右腿搭在左腿上,衣摆垂下来,褶子打得比真绸缎还软,阳光从窗棂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脚尖,像撒了把碎金。老王说这衣褶里藏着细铁丝,是工匠用镊子盘出来的,现在用手拨一下,还能轻轻晃动。有回一个绣娘来,对着褶子绣了三个月,说比苏绣的盘金绣还复杂,现在那幅绣品挂在县博物馆,门票比双林寺还贵。


罗汉殿的十八尊罗汉,脸各有各的凶。最东头的降龙罗汉额头上暴着青筋,血管用红漆描得老粗,能看清分叉,老王说这是用真人的血管拓的,当年找了个刚打完架的壮汉,把他的额头画下来,直接刻在了泥塑上。罗汉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从五台山运来的"佛土",几百年没掉,去年有个香客想抠点回去,被老王一烟袋锅敲在手上,现在还留着个疤。

地藏殿的十殿阎罗个个面色铁青。第五殿的阎罗嘴角撇着,像在冷笑,他的案几上摆着本生死簿,书页是木板刻的,上面的字比芝麻还小,却笔笔清晰。老王年轻时识过几个字,说上面记着平遥城里明代的死囚名字,有个叫"李二狗"的,名字被虫蛀了个洞,倒像是被阎王爷勾了去。案几的抽屉是能拉开的,里面堆着些香灰,是香客偷偷塞的,说能求阎王爷改命,老王每半年清一次,能清出满满一簸箕。


后院的菩萨殿有尊千手观音,一千零七只手各持一物,最底下的那只手握着根绣花针,针尖朝上,亮得能照见人影。老王说这针是真银的,当年有个小偷想拔走,刚碰到针尖,就被巡逻的和尚逮住了,现在针上还留着个浅浅的指印。观音的衣摆上缀着些小铜铃,风一吹就响,声音脆得像冰糖敲碎,有个铃的舌掉了,老王找了颗樱桃核塞上,倒比原来的还响。

墙壁上的悬塑看得人眼晕。西墙的"渡海观音"脚下踩着朵莲花,花瓣是用白垩涂的,边缘脱了皮,露出底下的赭石色,像花瓣枯了边。莲花旁边有个小沙弥,只有拇指大,躲在荷叶后头,眼睛瞪得溜圆,老王说这是画工跟后人开玩笑,去年有个摄影师架着梯子拍了三天,说这沙弥的瞳孔里还藏着个小菩萨,得用放大镜才看得清。


最里头的大雄宝殿梁枋上的彩绘还留着大半。青绿色的缠枝纹里嵌着金点,是用真金箔贴的,几百年没褪色。老王踮着脚指给人看,说有处彩绘里藏着个小老鼠,正在偷葡萄,葡萄粒上的高光用银箔贴的,现在还反光。民国时有人想把金箔刮下来,用刀划了几道痕,现在还能看见,像给彩绘添了几道皱纹。

傍晚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塑像的影子拉得老长,贴在墙上像幅水墨画。老王开始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带起的香灰在光柱里跳舞。他说这寺里的塑像有灵性,阴雨天能听见千手观音的铜铃自个儿响,像是在数手。有回下暴雨,他听见罗汉殿有咳嗽声,跑过去一看,是降龙罗汉嘴角的黑泥被雨水泡软了,顺着下巴往下滴,像在流口水。


锁门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门槛。远处玉米地的叶子沙沙响,混着殿角铁马的叮当声,倒比城里的戏楼还热闹。老王摸出那串铜钥匙,最大的那把刻着"双林寺"三个字,边角被磨得圆润,能塞进掌心的纹路里。他说这钥匙是爷爷传下来的,开锁时得顺时针转三圈,再逆时针转半圈,不然准卡壳——就像这寺里的规矩,一点错不得。

走出老远回头望,双林寺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只有那几尊天王的剪影还立在殿门后,像几个守了四百年的老伙计,正等着明天的第一缕晨光,把他们铠甲上的霜,再晒成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