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岁产妇生下四胞胎,看到孩子性别,丈夫当场晕倒
产房外的走廊上,周建国蹲在墙角,手抖得连烟都点不着。
他今年四十八,在县城开货车,跑了二十多年长途。头发白了一半,腰也不好,但还能干。他老婆李霞比他小两岁,四十六。这个年纪生孩子,说出去都让人笑话。可他们没办法。前头两个闺女,大的都二十二了,在外地打工。小的十八,刚考上大专。李霞四十岁那年,忽然说要再生一个。周建国说“你疯了”。她说“没儿子,你妈到死都没闭上眼”。
周建国的妈去年走的。走之前拉着李霞的手,说“霞啊,给老周家留个后”。李霞哭了。周建国在旁边站着,心里堵得慌,但没说话。他妈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他没让她闭上眼。
李霞四十五岁那年怀过一次,掉了。哭了一个月,又怀上了。这次去县医院一查,大夫说“恭喜,四胞胎”。周建国当时腿就软了,扶着墙才没跪下。四胞胎。他开一年货车挣的钱,够不够养四个孩子,他算都算不过来。
李霞倒是高兴。她说“四个,总有一个是儿子吧”。周建国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四个,万一全是闺女呢?但他不敢说。
李霞怀孕七个月的时候,肚子大得走不动路了。县医院说“你这情况,得去省城生”。周建国把货车卖了,换了辆二手面包车,拉着他老婆去了南京。在省妇幼旁边租了间地下室,一个月一千八。他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回来给李霞做饭。李霞躺在床上,动不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她胖了四十斤,脸肿得变了形,但精神还行。她跟周建国说“等生完了,我就能下地了,到时候我帮你干活”。周建国说“你别想那么多,把孩子生好就行”。
预产期是昨天。昨天没动静。今天早上李霞说肚子疼,周建国把她送进了产房。进去三个钟头了,还没出来。
走廊里还有几个人。李霞的姐姐从老家赶来了,坐在椅子上念经。周建国的大闺女周敏从苏州打电话来,问“妈生了没”。周建国说“没呢”。她说“爸你别急,我请假回去”。他说“你别回来,你上你的班”。挂了电话,他又去墙角蹲着。
烟终于点着了。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他好几年没抽烟了,这包烟是昨天在医院门口买的,十块钱一包。他抽了两口,掐了,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
产房的门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喊“李霞家属”。
周建国跑过去。“在!在!”
护士说“生了,四个,母子平安”。
周建国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问“几个儿子?”
护士笑了一下。“四个都是男孩。”
周建国愣在那儿。他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护士又说了一遍“四个男孩,都健康,老大三斤八两,老二三斤六两,老三三斤五两,老四三斤九两。现在在保温箱里,你等会儿可以去看”。
周建国没动。他站在那儿,像被人点了穴。李霞的姐姐跑过来,拉着护士的手问“真的?四个儿子?”护士说“真的”。李霞的姐姐一下子哭了,嘴里念叨着“老周家有后了,老周家有后了”。她转过头看周建国,看见他脸色发白,眼睛直了,嘴唇在抖。
“建国?建国你怎么了?”
周建国晃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咚的一声。李霞的姐姐尖叫起来。护士跑过来,掐他人中。走廊里乱成一团。
周建国醒过来的时候,躺在急诊室的床上。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闻见消毒水的味道。他的脑袋疼,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他转过头,看见李霞的姐姐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建国,你醒了?”
“李霞呢?”
“在病房,好着呢。四个孩子也好着呢。”
周建国坐起来。头晕,但他顾不上了。他问“我晕了多久”。
“半个钟头。”
他拔掉手上的针头,下床。腿还有点软,但他扶着墙往外走。李霞的姐姐在后面喊“你慢点”。他没理。
他走到产房旁边的婴儿室。隔着玻璃,他看见了四个保温箱。四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婴儿,躺在保温箱里,身上插着管子。他们的脑袋只有他拳头大,胳膊只有他手指粗。他们在哭,但隔着玻璃听不见。周建国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那四个小人。他的眼睛模糊了。他伸手擦了一把,又贴上去看。四个都是男孩。四个。他老周家,一下子多了四个男丁。
护士出来说“你可以进去看”。他换了鞋,穿了隔离衣,走进去。他站在第一个保温箱前面,看着里面的老大。老大闭着眼,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找吃的。周建国伸出手,隔着保温箱的塑料壁,摸了摸他的小脸。塑料壁是温的,里面是暖的。他摸了一会儿,手缩回来,走到第二个保温箱前面。老二。再走到第三个。老三。再走到第四个。老四。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摸。摸完了,他蹲在地上,哭了。
他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往下淌,淌在隔离衣上,洇开一片。他这辈子没怎么哭过。他妈走的时候他没哭,李霞流产的时候他没哭,卖了货车的时候他没哭。现在他蹲在婴儿室里,对着四个保温箱,哭了。
哭完了,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出去。李霞的姐姐在走廊里等着,问“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他说“我去看李霞”。
李霞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她看见周建国进来,问“你咋了?眼睛咋红了”。周建国说“没咋,风迷眼了”。李霞笑了。“产房里哪有风”。周建国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攥着他的手很有劲。
“四个。”李霞说。
“嗯。四个。”
“都是儿子。”
“嗯。”
“你高兴不?”
周建国看着她。她的脸肿着,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灰,嘴唇干裂。她四十六了,拼了命给他生了四个儿子。她为了他妈那句“给老周家留个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高兴。”他说。嗓子哑了。
“你刚才是不是晕了?”
“没有。”
“我姐都跟我说了。你晕了。”
周建国不说话了。李霞笑了,笑出了眼泪。“你这个人,一辈子嘴硬。高兴就高兴,晕啥。”
周建国握着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他说“李霞,你辛苦了”。她说“不辛苦。值”。
那天下午,周建国给大闺女周敏打了电话。他说“你妈生了,四个弟弟”。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她喊了一声“我靠”。周建国说“你靠什么靠”。周敏说“爸,你疯了,四个弟弟,你养得起吗”。周建国说“养不起也得养”。周敏说“我请假回去”。周建国说“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他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算了一笔账。四个孩子,奶粉、尿不湿、衣服、看病、上学。他今年四十八,开货车一个月挣六七千。李霞四十六,身体不好,以后能不能干活还两说。他卖了货车,手里有八万多存款。八万,够四个孩子吃奶粉吃到几岁?他算不清楚。他这辈子算过很多账,运货的账、油钱的账、过路费的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但这一笔,他算不明白。
算不明白就不算了。他站起来,去婴儿室又看了一遍。四个儿子,躺在保温箱里,睡得安安稳稳的。老四醒了,睁着眼,黑亮亮的眼珠子转来转去。周建国把脸贴上去,老四好像看见了他,嘴巴张了张。周建国笑了。他隔着玻璃说“老四,我是你爸”。老四当然听不见。但周建国觉得他听见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脑勺的包还疼,但他顾不上。他脑子里全是四个儿子的脸。老大的鼻子像李霞,老二的嘴巴像他,老三老四还太小,看不出来。他想给他们取名字。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他这个人,嘴笨,不会取名字。大闺女叫周敏,二闺女叫周慧,都是李霞取的。这四个,让李霞取吧。她比他聪明。
他闭上眼睛。走廊里的灯亮着,明晃晃的。他把外套蒙在脸上,挡住光。外套上有灰,是工地上沾的。他闻着那股灰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还在开货车。车斗里坐着四个小男孩,穿着一样的衣服,戴着一样的帽子,在车斗里跑来跑去。他回头喊“坐好,别摔着”。他们不听,笑哈哈地闹。他笑着踩油门,车往前开。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车窗灌进来,暖烘烘的。
他醒了。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李霞的姐姐从病房出来,说“李霞让你进去”。他站起来,往病房走。推开门的瞬间,他听见婴儿室里传来哭声。四个孩子一起哭,哇哇的,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笑了。
他推门进去。李霞躺在床上,看着他。“你笑啥?”
“没笑啥。四个小子,嗓门真大。”
李霞也笑了。“像你。”
周建国走过去,坐在床边。他握着李霞的手,说“名字你取”。李霞说“我想好了”。他说“啥”。她说“周念祖、周念恩、周念国、周念家”。周建国愣了一下。念祖、念恩、念国、念家。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
“好。”
李霞闭上眼睛。她的手攥着他的手,慢慢松了。她睡着了。周建国坐在床边,看着她。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窗外的天黑了,但病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婴儿室那边又传来哭声。周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护士推着保温箱走过去,四个小小的箱子并排着。他隔着窗户看着,手扶着窗框。风从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初冬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窗关上。
他回到床边,坐下。握着李霞的手。她的手暖了一点。他闭上眼睛,等着天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