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多年前，大胡子还在上学的时候，有天宿舍里来了一个派克钢笔推销员。他问我要不要钢笔。

没成功！因为他没有掌握推销钢笔的精髓。

精髓是啥？答案是乔丹·贝尔福特。

乔丹·贝尔福特本人

如果那哥们是贝尔福特，他根本不需要卖笔。所需要做的是让我相信，是我需要这支笔，我的人生会因为缺少这支笔而不完整，而卖笔的哥们，则是唯一能拯救我的人。

哈哈，好吧，从回忆回归到电影，这其实就是2013年癫狂的《华尔街之狼》的核心逻辑，也是这个世界运转的底层代码。

那一年，71岁的马丁·斯科塞斯交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具争议的作品。

《华尔街之狼》，3个小时，506个F*ck Word，无数裸露镜头，一个从头嗨到尾的股票骗子的自传体狂欢。

有人说这是一部诲淫诲盗的烂片，有人说这是新世纪最伟大的美国电影之一。

大胡子：两种说法都对。

先说说电影的故事。

乔丹·贝尔福特，一个皇后区出身的小子，22岁踏入华尔街，第一天上班就被喜欢拍胸脯的高级同僚灌输了三条人生信条：毒品让你保持清醒，手活让你保持放松，客户的钱永远不要让它真的回到客户手里。

这三条信条后来成了他的人生哲学。

然后，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

刚拿到经纪人执照，1987年「黑色星期一」就把乔丹·贝尔福特同学送进了人生低谷。失业的乔丹在报纸上看到一则招聘广告，走进了长岛一家卖垃圾股的小破店。

然后，奇迹发生了。

这个在华尔街大公司只是个小喽啰的年轻人，到了垃圾股的世界里，简直就是降维打击。他用华尔街的话术卖五毛钱的垃圾股，佣金高达50%，日进斗金。

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个真理：穷人的钱太少不够赚，但富人的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赚得更多。

于是他创建了斯特拉顿·奥克芒公司，招了一帮卖大麻的、修汽车的、送外卖的小混混，教他们穿上西装打电话，用精心设计的话术把垃圾股卖给有钱人。

26岁，千万富翁；31岁，坐拥数亿。

再然后呢？毒品、女人、游艇、直升机、瑞士银行账户、FBI调查、妻离子散、锒铛入狱。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

没错，这就是一个标准的「美国梦的崛起与坠落」故事。

可是，老马丁拍它的方式，让这个故事变得完全不一样。

先说这部电影让人不舒服的地方：它拒绝审判。

你看哈，传统的犯罪电影有一套约定俗成的道德公式：坏人做坏事->受惩罚->观众获得道德满足感。《教父》如此，《疤面煞星》如此，甚至老马丁自己的《盗亦有道》也基本遵循这个框架。

但《华尔街之狼》把这个公式扯了。

乔丹确实入狱了，但那个监狱长什么样？白色的运动服，修剪整齐的草坪，网球场。与其说是监狱，不如说是个高级度假村。

出狱后呢？他摇身一变成了励志演说家，继续站在台上教人怎么成功，台下的人依然两眼放光，如饥似渴。

斯科塞斯没有给观众一个「善有善报 恶有恶报」的结局，因为现实中就没有这样的结局。

这才是让不少人愤怒的原因。

愤怒个啥？不是愤怒电影拍得不好，而是在愤怒电影拍得太真实。

当你花了3个小时看一个骗子从头爽到尾，最后发现他根本没有受到什么真正的惩罚，你的道德感恐怕会本能地抗议。

可这恰恰是斯科塞斯的高明之处。

他不做法官，要做一面镜子。

我们看乔丹在台上慷慨激昂地演讲，台下的员工如痴如醉。这跟经济上行时期的公司年会上的场景有啥本质区别；

我们看乔丹用花言巧语让客户掏钱买垃圾股，这跟刷到的那些「三天学会理财，一年财务自由」的课程有啥本质区别。

区别只在于规模，不在于本质。

斯科塞斯真正想表达的是：乔丹·贝尔福特不是一个异类，他是这个系统的产物，甚至是这个系统的代言人。

他的成功法则建立在既定的社会规则之上，他不过是把「只要你努力就能成功」这句话的潜台词说出来了「只要你足够不要脸，足够会忽悠，你就能成功」。

最恐怖的是，这句话是特么的对的。

OK，继续谈电影。

《华尔街之狼》采用了第一人称内聚焦的叙事视角，通俗点说，就是乔丹自己在给你讲他的故事。

这个选择非常关键，也很重要。

因为一个骗子给你讲他自己的故事，你能信几分？

老马丁巧妙地利用了这种「不可靠叙述者」的手法。最经典的莫过于是乔丹嗑了过期药之后开车回家。他旁白告诉你：「我小心翼翼地开车回家，人和车都没事。」画面也配合着展示了一段看似正常的驾驶。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看到自己的车...面目全非，像特么被坦克碾过一样。

原来他嗑嗨了之后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那段「正常驾驶」完全是他的幻觉。这不仅制造出喜剧效果，更重要的是，也在提醒我们，咱作为观众正在听一个骗子讲故事，他随时可能在骗你。而你，我的胖友，可能已经被骗了很久而不自知。

这样的叙事策略贯穿全片。

乔丹可以随时打破第四面墙，直接对着镜头跟你说话。他会在解释复杂的金融操作时突然停下来说：「你们肯定听不懂这些，反正就是不合法就对了」。

这种处理方式一方面是幽默，另一方面是一种更深层的讽刺，他连骗你都懒得认真骗，因为他知道你不在乎真相，你在乎的只是结果，就跟那群买垃圾股的人一样。

再然后，电影时长3小时，你看下来是否觉得沉闷或屁股疼？

不会。为啥？其实那些纸醉金迷、红男绿女之中，藏着老马丁的小设计，即，节奏。

《华尔街之狼》的剪辑节奏可谓教科书级别，快剪、跳切、蒙太奇、慢镜头，各种手法交替使用，让整部电影像迪士尼的极速光轮，来不及喘气。

开场几分钟内，老马丁用信息轰炸的方式把乔丹的奢靡生活一股脑倒出来：跑车、游艇、美女、毒品、钞票。

画面切换之快，让人目不暇接。

这可不是技法炫耀，是一种叙事策略，所模拟的是乔丹本人的精神状态，一个被多巴胺和肾上腺素驱动的永动机。

而当需要放慢节奏的时候，斯科塞斯同样拿捏得恰到好处。

乔丹和妻子娜奥米的遭遇情感危机。三杯冷水泼脸，中间穿插着争吵、回忆、妥协、再爆发。正常速度的叙事让观众完整地感受到这段关系中的张力和裂痕，为后来的分崩离析做足了铺垫。

有好比多尼嗑药后扑向乔丹的慢镜头。

时间被无限拉长，乒乓球落入啤酒杯溅起的水花，周围人扭曲的笑脸，一切都在提醒你：这群人已经正常，毒品把他们变成了行尸走肉，而他们自己浑然不觉。

因此可以看出，斯科塞斯在用速度的变化来控制观众的情绪，快的时候让你兴奋，慢的时候让你不安。

这种对节奏的精准把控，就是时年70多岁老大爷游走电影行业半个世纪功力的体现。

现在来聊聊大胡子认为这部电影最被低估的一个维度，对「信仰」的解构。

简单来说，谁能看出《华尔街之狼》是一部关于「贪婪」的电影。

贪婪固然是主题之一，但如果仅仅是贪婪，这部电影不会比《华尔街》或者《大空头》高出多少。

老马丁真正要做的，想要触及的是比贪婪更深一层的东西——信仰。

看乔丹在公司里的演讲场景。

他站在人群中央，声嘶力竭，挥舞双臂，台下的员工热泪盈眶，振臂高呼。

这场景像啥？像布道，像传教士在教堂里对信徒们宣讲福音。

而乔丹宣讲的「福音」是什么？是金钱。是成功，是「只要跟着我，你就能开上法拉利，住上豪宅，身边永远不缺美女」。

这跟宗教的逻辑有什么区别？只要信奉上帝，你就能进入天堂、只要坚持修行，你就能得道成仙。

本质上没有区别。

乔丹在功成名就之后，明明有机会金盆洗手。

上面给了他一个体面的退出方案，只要交罚款、离开公司就行。但他在告别演说上越说越激动，最后撕毁了协议，决定继续干下去。

这就不是贪婪本身能解释的。

一个已经拥有数亿资产的人，不缺钱。驱动他的是别的东西，是对这种生活方式的信仰，是对「我就是我，我特么就是王」这个身份的执念，一种近乎宗教性的狂热。

金钱对乔丹来说，早已不是物质需求，而是精神图腾。

斯科塞斯通过乔丹这个人物，揭示了一个更大的命题：在一个世俗化的时代，金钱和成功已经取代了传统宗教，成为新的信仰体系。而这个信仰体系的可怕之处在于，它是自我验证的。

你信了你努力了，确实可能成功。这让它比任何传统宗教都更具说服力，也更难被质疑。

影片结尾，出狱后的乔丹站在讲台上，台下坐满了渴望成功的普通人。你看他们的眼神跟当年斯特拉顿公司那些员工的眼神一模一样，饥渴、虔诚、充满期待。

什么都没有改变。

骗子换了个舞台，信徒换了一批人，但布道会永远不会结束。

听懂，掌声！

下面谈谈人。

一是老马丁。

太像飞屋环游记里的老大爷

马丁·斯科塞斯拍《华尔街之狼》的时候已经71岁了。一个70多岁的老大爷，拍出了一部比大多数年轻导演的作品都更加生猛、更加肆无忌惮的电影。

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回顾斯科塞斯的作品，会发现一条清晰的脉络：《出租车司机》《愤怒的公牛》《盗亦有道》《赌城风云》，再到《华尔街之狼》，他一直在拍边缘人物，一直在拍那些游走在社会规则边缘的人。

不过，《华尔街之狼》跟之前的作品有一个本质区别。

在《盗亦有道》里，亨利最终进入了证人保护计划，过上了平庸的郊区生活，对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黑帮分子来说，平庸就是最大的惩罚。

在《赌城风云》里，罗伯特·德尼罗的角色最终也失去了一切。

可，乔丹·贝尔福特没有。

他入狱，又出狱，继续风生水起。写书、拍电影、做演讲，靠讲述自己的犯罪经历又赚了一大笔钱。

斯科塞斯选择忠实于这个现实，而不是给观众一个虚假的道德安慰，这显然更需要勇气。

毕竟，老马丁已经70多了，混迹电影圈一辈子，这个岁数已经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讨好奥斯卡评委，不需要讨好影评人，不需要讨好那些希望看到「坏人受惩罚」的观众。

他只需要忠实于自己看到的真相。

而这个真相就是：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可以作恶而不受惩罚。不是因为他们特别聪明，而是因为这个系统本身就是为他们设计的。

乔丹·贝尔福特不过是这个系统中一条小鱼，真正的大鱼，连名字都不会出现在新闻里。

老马用三个小时的狂欢，讲了一个关于系统性不公的故事，用声色犬马的现实摆在我们的面前，然后问：元芳，你怎么看？（呃，好老的梗）

二是小李子。

那时候的小李子还是处于对奖项有所期待的时期，估计他也没想到3年后就能得到奥斯卡。

所以现在回看，小李子在《华尔街之狼》里就只有一个状态，癫狂极致。

可以说，他把乔丹·贝尔福特演成了一个你明知道是混蛋、却忍不住被他吸引的人。

呃，让观众恨一个角色很容易，让观众爱一个角色也不难，但让观众又恨又爱、又鄙视又着迷，这需要极其精准的表演分寸。

嗑药后四肢抽搐爬向汽车块，没台词，纯靠身体语言，把一个人失去对自己身体控制权的状态演绎得既恐怖又搞笑。

而那些演讲场景，小李子展现了惊人的感染力。明知道他在胡说八道，但还是会被他的激情所打动。这恰恰说明了为什么乔丹能骗到那么多人，因为他的魅力是真实的，他的激情是真实的，只有他说的内容是假的。

可惜那一年的奥斯卡把最佳男主给了马修·麦康纳，或许是他所扮演的马克汉纳要比乔丹撸的次数多吧。/狗头

到这里就差不多了，不过还要稍微总结下。

《华尔街之狼》3小时，对于一些女士而言，会比较考验耐心。

对于有所憧憬的男士来说，哈哈，你懂的。

不过，客观来说，电影中段有些段落略显冗长，尤其是一些派对场景的堆砌，会让人产生些许疲劳感。

不知道马丁老爷子是不是太享受展示这种狂欢，以至于忘记了克制也是一种力量。

此外，如果斯科塞斯能像《大空头》那样，偶尔把镜头对准那些真正受伤的人，哪怕只是几个镜头，影片的情感重量会完全不同。

也不能说完全没给，电影是给了一些，不过意义不大。

话说回来，这或许正是斯科塞斯的选择。他就是要我们站在乔丹的视角里，感受乔丹的世界。在乔丹的世界里，受害者是不存在的，他们只是电话那头的猎物。

这种视角就是一种批判，它让你意识到，当一个人完全被贪婪吞噬的时候，其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说，《华尔街之狼》展示了太多的堕落，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贪婪。

我们看乔丹挥金如土的时候，嘴上说着「这人真特么混」，心里想的可能是「要是我有这么多钱……」。

我们看他站在台上慷慨激昂的时候，理智告诉我们「这是骗子」，但情感上却忍不住被他感染。

这就是斯科塞斯的厉害之处，准确地把握到：我不拍别人，我拍的其实是你内心的欲望和贪婪的故事。

乔丹·贝尔福特不是怪物，他是我们每个人内心欲望的极端放大版。他做了我们不敢做的事，说了我们不敢说的话，活出了我们不敢活的人生。我们仇视他，是因为我们恨自己内心那个蠢蠢欲动的声音。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意味深长。

镜头从乔丹的脸上移开，转向台下那些听众的脸。他们的眼神里写满了渴望——对成功的渴望，对金钱的渴望，对「被拯救」的渴望。你如果拿这个镜头去对比《天注定》里的群众的那一张张面孔，是不是就找到感觉了？

其实吧，只要这个世界还在用金钱衡量一个人的价值，只要成功学还有市场，只要人们还愿意相信「只要你怎样怎样，就能获得什么什么」的许诺，华尔街之狼就不会灭绝。

它会换一张脸，换一个舞台，继续它的布道。

而我们，永远是台下那群饥渴的听众。

这，大概就是马丁·斯科塞斯在71岁时想告诉我们的真相。

PS：全片最爆笑的...老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