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发资讯网

万万没想到,写进江苏初中教材的中国屎壳郎,澳洲根本没引进成功

先给一个反常识的结论:澳大利亚可能真的从中国请过屎壳郎,但它们没有拯救过任何东西。真正帮澳大利亚处理牛粪的,是南非的虫子。

这个故事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在虫子,在它怎么从一粒真种子,长成了一棵假大树。

一、教材里的故事,在澳洲的名单里找不到主角

先看国内的教材。苏科版(江苏科学技术出版社)七年级上册生物,在“生物对环境的影响”这一节里,白纸黑字写着:澳大利亚本土的蜣螂只吃袋鼠的粪便,不吃牛粪,于是澳大利亚政府经过生态评估,从中国引进蜣螂,把它们大批放养在草原上,解决了粪便堆积,还改良了土壤。


江苏的孩子,一届又一届,都是读着这个故事长大的。

义务教育教科书·科学九年级下册(武汉出版社)


自媒体的版本更夸张,什么“中国屎壳郎拔得头筹”“中国屎壳郎拯救澳大利亚”,甚至说澳大利亚每年花巨资从中国进口,1500只卖2500元人民币,还供不应求。

《人民日报》1978年《祝蜣螂南行》


可你翻开澳大利亚自己的档案,会发现一件很尴尬的事:成功定殖的23种外来蜣螂名单和释放记录里,找不到一种来自中国。

CSIRO(联邦科学与工业研究组织)的资料显示,从1967年到1982年,他们一共引进了55种蜣螂,其中29种在北部至少一个地点释放,这29种里有22种来自南部非洲,剩下的来自肯尼亚、摩洛哥、法国、西班牙、土耳其、希腊这些地方。名单里有非洲、欧洲、亚洲的伊朗和斯里兰卡,甚至有美洲的墨西哥,唯独没有中国。

换句话说,真正在澳大利亚草场干活的,是一群非洲虫子,不是中国虫子。

二、1978年,中国蜣螂可能真的上过飞机

那问题来了,教材和报纸为什么会这么写?总不能凭空编吧。

我倒觉得,这个故事的起点,可能真有一粒真实的种子。


1978年,中国科学院的《昆虫知识》杂志第6期记载:根据中澳两国科学院的交流项目,澳大利亚昆虫学家华莱士博士这一年来中国考察、引种蜣螂。他还开玩笑说,澳大利亚的牛屎多到铺天盖地,不到世界各地引种食粪金龟,澳大利亚就要淹没在牛屎堆里。

同一年8月,《人民日报》刊发了黎先耀的《祝蜣螂南行》,文章写得很明白:我国长江流域的一种“神农蜣螂”,应澳大利亚有关科研机构邀请,要远渡重洋,到澳大利亚东南部湿热地区安家落户。注意,文章结尾留了余地,写的是“如果繁殖成功”,对当地畜牧业将是有益的。

也就是说,1978年,中国蜣螂很可能真的被运到了澳大利亚,但当时它们还没闯过繁殖这一关。

后来呢?澳大利亚自己的项目记录里,1982年那份连“饲养失败”物种都列进去的名单,1996年CSIRO整理的原始释放记录,2001年的各州释放表,都找不到中国蜣螂的名字。

合理的推测是,这批中国虫子在检疫或饲养阶段就没活下来,没有完成野外释放,更没有建立种群。它们可能真上过飞机,但没有一只留在澳大利亚的草场上。

一粒真实的种子,就这么发了个芽,然后死了。

三、牛粪为什么能逼得一个国家满世界找虫

要理解这件事,得先知道澳大利亚的牛粪问题有多严重。


澳大利亚的牛大约有3000万头,而人口只有2700来万。

牛比人多。

一头成年牛每天大约排12堆粪便。按这个数算,3000万头牛每天在草地上留下的牛粪,是约3亿堆,一堆鲜重约两公斤,满满一塑料袋。

牛粪不及时处理,会盖住牧草让草枯死,会把养分锁在粪堆里回不到土壤,更是苍蝇的育儿床。

澳大利亚本土的虫子为什么搞不定?因为这片大陆在欧洲人到来之前,至少2500万年里是有袋类动物的天下,袋鼠、袋熊、沙袋鼠的粪便又小又干,袋熊的粪便甚至是方的,干得能堆起来标记领地。当地约250到400多种本土蜣螂,几百万年吃的都是这种干硬小粪球。


而牛是欧洲殖民者带来的外来物种,牛粪又湿又黏、体积还大,本土虫子根本不认。

于是牛粪越积越多,粪堆几个月甚至几年都不烂,苍蝇跟着爆发,灌丛蝇喜欢围着人的脸转,钻眼睛、钻鼻孔,澳大利亚人在脸前挥手赶苍蝇的动作,有个外号叫“澳大利亚式敬礼”。


这就是为什么澳大利亚要满世界找虫,不是矫情,是本土的生态系统里,压根没有“牛”这个角色。

四、真正的工程,是几十种虫子的接力

澳大利亚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特别不“爽文”。

他们没有去找一只“神虫”,而是花了几十年,从南非、肯尼亚、摩洛哥、法国、西班牙、土耳其、墨西哥,一批一批引进,一种一种检疫、饲养、繁育、释放,再看哪些能活、哪些能干。

55种引进,29种在北部释放,23种最终建立种群。

为什么要这么多?因为不同虫子的活跃季节不一样,有的春天干活、有的夏天干活;爱吃的粪便不一样,有的认牛粪、有的认羊粪;适应的气候土壤也不一样。澳大利亚要的,是一支全年接力、各管一段的“清粪队伍”,不是单打独斗的英雄。

引进的虫子里,多数是挖洞型的,直接在牛粪底下打洞,把粪便搬进地下做成粪球,既当自己的口粮,也给幼虫留饭。


四种蜣螂合计释放了27.5万只,其中就包括后来扩散最广的羚羊指蜣螂(Digitonthophagus gazella) ,撒在西澳到昆士兰的牧场上,这种小甲虫两年内就把种群扩散到400公里长、80公里宽的地带。

在北部释放的29种里,22种来自南部非洲。


所以,与其说中国屎壳郎拯救了澳大利亚,不如说南非屎壳郎拯救了澳大利亚。

真实的故事比“神虫拯救”更难得:一群科学家花了几十年,跨越半个地球,把不起眼的甲虫重新接进牧草、牛群和土壤的养分循环里,让一个世界顶级牛肉出口国,能把牧场继续经营下去。

五、谣言为什么跑赢了真相

最后说回那个问题:一个查无实据的故事,为什么能从报纸、科普、教材一路传到自媒体?

我倒觉得,不是因为它假,恰恰是因为它太好讲了。

“一只中国小虫子远渡重洋,拯救了一个国家的草场”,有英雄、有反转、有爱国温度,一句话讲完,谁都记得住。而真实的故事是55种虫子、几十年筛选、没有主角的系统工程,讲起来费劲,也不爽。

教材需要好记的例子,科普需要有温度的故事,自媒体需要能点燃情绪的标题。于是1978年那粒“如果繁殖成功”的小种子,在一次次转述里,“如果”没了,“失败”没了,最后变成“中国神虫拯救澳洲”,又变成“每年花巨资进口”。

连“1500只卖400澳元”这个价格,在流传中也有多种版本,唯一确定的是,它和“中国出口”之间没有可核实的对应关系。真实的数字被摘出来,安到了一个假的贸易方向上。


一个故事被报纸讲过、被教材讲过、被论文讲过,就有了一圈又一圈的“权威背书”,后来的人越看越觉得它不可能是假的。可引用的次数再多,也替代不了最原始的那张释放记录。

我不把这件事读作一个简单的辟谣。它更像一面镜子:一个好讲的故事,是怎么一步步把复杂的真相挤出视野的。下一次再看到“中国小物拯救世界”的爽文,我们或许该先问一句,原始的那份记录,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