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车祸后,老婆再也没和我同房过,直到她60岁离世,我才发现绝笔信
> 我车祸后,老婆再也没和我同房过,直到她60岁离世,我才发现绝笔信
楔子
老伴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殡仪馆的人来抬棺时,我坐在轮椅上,看着她养的那盆君子兰,叶子绿得发亮,花箭刚冒头,没开。她没等到花开。
女儿红着眼眶收拾遗物,从她枕套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米粒粘得死死的。上面写了四个字:老赵亲启。
我拆开。第一页就让我手抖得拿不住纸。
“老赵,你出车祸那年,医生说你腰椎神经断了,这辈子站不起来,也……不行了。我怕你受不住,求医生瞒着你。可我自己也受不住,就去查了你的手术记录。记录上写得明明白白,你只是压迫性骨折,手术很成功,三个月就能下地。”
我愣住了。那年她四十一,我四十三。她端屎端尿伺候我三个月,我站起来那天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我以为她是高兴。信上接着写——
“你站起来那晚想碰我,我推开了。你问我怎么了,我说累。其实我是怕。你出车祸那天,是去给刘红送钱的,对吧?三万。你背着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
我脑子里轰一声。刘红是我前女友,那年她男人肝癌死了,欠一屁股债,找我借钱。我瞒着老婆去了,路上出的车祸。这事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没跟你闹,是因为你腿断了。后来你好了,我想闹,可刘红她男人头七那天,我看见你偷偷去坟上烧纸。你跪那儿说,老李你放心,以后你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你回来那天晚上,我闻到一身烧纸味儿。从那天起,我就不想让你碰了。”
信纸上有水渍洇开的痕迹,好几处。
“我知道你没跟她怎样。可你心里有她。你瞒我一次,我瞒你一辈子。咱们扯平了。”
落款是她生日。她生日是三月十七,走的时候腊月。这信是九年前写的。九年,她揣着这封信,跟我同住一个屋檐下,一张床分两床被子,一天三顿饭做着,衣服洗着,逢年过节跟我回老家演恩爱夫妻,愣是一个字没漏。
我攥着信纸,手背上老年斑一跳一跳的。她瞒了我十九年。十九年我没碰过她,我当她是嫌弃我车祸落了疤。原来她一直在等我问。我从来没问过。
女儿说,妈走那天早上还念叨,说君子兰该浇水了。
---
**第一章 轮椅上的三个月**
我叫赵德柱,那年四十三,开大货的。老婆叫孙桂兰,在纺织厂当挡车工。闺女赵小雨读高二。
出事那天是九月初八。我给刘红送钱这事,搁现在叫“前女友危机救助”,搁当年就是没事找事。刘红她男人李建国跟我一个车队跑了八年长途,肝癌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德柱,你嫂子跟孩子你帮衬着点。我应了。
刘红后来找我借钱,说孩子学费凑不齐。我攒了半年私房钱,三万。跟桂兰报账说车队集资买配件。我开车去送钱,回来的路上跟一辆左转的农用车怼上了。
醒过来的时候人在县医院,腰以下没知觉。桂兰趴床边哭,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说医生讲腰椎神经断了,这辈子站不起来,那方面也……废了。
我当时就蒙了。那会儿我才四十三,闺女还没上大学,我瘫了,这家怎么弄?
桂兰擦干眼泪,说没事,我伺候你。
那三个月,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我翻身、擦洗、端尿盆。纺织厂三班倒,她下了夜班不睡觉,先给我做早饭,推我去院子里晒太阳。我一百六十斤,她一米五八的个儿,抱我上轮椅的时候牙咬得咯咯响。有回她抱不动了,我俩一块儿摔地上,她趴在我身上半天没起来。我以为她哭了,结果她撑着胳膊笑,说老赵你该减肥了,压死我了。
我跟着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说桂兰,等我好了,我伺候你。
她说行,我记着呢。
三个月零七天,我脚趾头有知觉了。又过半个月,我能扶着墙站。站起来那天桂兰抱着我嚎,护士说整个走廊都听见她哭。我拍她后背说行了行了,丢不丢人。她捶我一拳,说赵德柱你吓死我了你知道不知道。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九。我把她抱到床上,想亲近亲近。她拿手挡我,说累,让她歇歇。我想想也是,伺候我小半年,铁人也熬垮了。我说那你歇着,我去给你下碗面。
那碗面她吃了两口就放下,说胃不舒服。
从那以后她就没让我碰过。头两年我以为是她身体没缓过来,后来我主动几回她都推,说年纪大了不想那事。再后来分被子睡,她理由是我打呼噜。我没多想,老夫老妻的,搭伙过日子呗。
我是不是特傻?十九年,我愣是没往深处想。
但那天,闺女从她枕套里翻出那封信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十九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信里还有一句话,让我对着墙坐了一宿。
“你车祸那回,我去找过刘红。我想问问她,到底跟你什么关系。她跟我哭了,说嫂子你别多想,德柱就是帮我,我男人走了,我差点带着孩子跳河,是德柱拦下来的。我说那你以后别找他了。她说行。她说话算话,再没找过你。可你倒好,她男人忌日你年年去烧纸,你当我是死人?”
---
**第二章 十九年的两张床**
那晚我没睡。翻来覆去把信看了七八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她文化不高,初中毕业,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特别用力,有几处把纸都写破了。第三遍看日期。落款是“三月十七”,她五十岁生日。也就是说,这信她写了快十年,一直揣着。
我回忆三月十七那天。她生日,我买了蛋糕,她说不爱吃甜的,让我退了。我说那买件衣服,她说柜子里衣服穿不完。最后我给她煮了碗长寿面,卧俩鸡蛋,她吃了一半,把鸡蛋夹给我,说胆固醇高。
那天晚上她坐在阳台看君子兰,看到十点多。我以为她想闺女了,小雨那会儿在北京读大学。现在我明白了,她那天写完了信,在阳台坐了一宿,想我什么时候能开口问她。
我没问。
第二天我还跟车队的老周喝酒吹牛,说我家桂兰懂事,不粘人,不查岗,给足我面子。老周说你可拉倒吧,嫂子那是心大。我得意洋洋,说那是,我媳妇天下第一贤惠。
贤惠个屁。她是心死了。
第二天一早闺女问我,爸,妈信里写啥了。我说大人的事小孩别打听。小雨三十多的人了,瞪我一眼说,我妈都走了你还瞒着。我说没瞒,就是你妈误会我一件事。小雨说那你倒是解释啊。
解释?跟谁解释?人都烧了。
小雨把信拿过去看了。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爸,刘红姨现在在哪?”
“不知道。你妈走了以后就没联系过。”
“你去找找。”
“找她干啥?”
“我妈信里写了,刘红答应她再不找你。人家说话算话。可你年年给人家男人烧纸,你让刘红怎么想?她肯定觉得你心里有她。你让两个女人都膈应着,你可真行。”
闺女这话扎心。但我认。我这人一辈子糊里糊涂,觉得对得起兄弟就行,对得起老婆就行,结果两头没落好。
小雨说,妈这信没写完。你看最后一页背面,有半行字。
我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笔迹比前面淡:“德柱,那三万块钱的事……”
就这一句,没了。后面是空白。
三万块钱怎么了?那钱我送出去了,刘红后来还过。大概过了两年,她托人捎来三万,一分不少。这事桂兰知道,钱是她收的。她当时说了句“还算有良心”。
那这半句话啥意思?
我让小雨去问。小雨打了一圈电话,问到刘红手机号。打过去,关机。再打,空号。
这事成了疙瘩。晚上我躺床上,盯着桂兰那半边床。枕头套是她自己缝的,碎花布,洗得发白了。我伸手摸进去,又摸出个东西。
是个存折。用塑料袋裹着,压在她枕头底下。打开一看,存了十八万。开户日期是我出院那年。每年存一万,雷打不动。
存折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还是她笔迹:“给小雨的嫁妆。别让老赵知道,他会乱花。”
小雨还没结婚。这钱她一分没动过。
我拿着存折,想起有一回她说要买商业保险,我说买那干啥,有社保。她说万一呢。我说万一啥,你别听卖保险的忽悠。她没再提。现在想想,她那会儿就在攒钱,防着我。
我到底干了啥让她这么不放心?
闺女说,爸,妈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爸这辈子就一个毛病,对谁都好,就是对家里不好。
---
**第三章 刘红的下落**
找人这事,搁现在容易,搁二十年前难。
我托车队老周问,老周说刘红早搬走了,她儿子考上大学那年她就把房子卖了,说是去南方打工。老周啧啧两声,说那女人不容易,男人死了欠一屁股债,愣是把孩子供出来了。
我问欠的债谁还的。老周说不知道,反正没找咱们车队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三万我送出去的,她两年后还了。但她男人治病借的别的钱呢?
我让小雨在网上搜。小雨搜了半天,搜到一个同名的,点进去一看,是一家家政公司的老板,照片上的人五十多岁,胖了,但眉眼还是刘红。公司在东莞。
小雨说爸你要找她?我说找。
小雨说你可想好了,我妈刚走,你去找前女友,街坊邻居知道了怎么嚼舌根。
我说你妈都写信让我问清楚了,我还怕嚼舌根?再说了,我是去还愿的。你妈信里那句话没写完,我得替她问明白。
小雨拗不过我,给她在东莞的同学打了电话,帮着联系上了刘红。
刘红在电话里听见我声音,愣了半天。她说:“赵哥?你咋找到我的?”
我说桂兰走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我看了讣告。我说你咋看的讣告。她说我每年都看你们县报纸电子版,就看讣告栏。
这话听得我鼻子发酸。两个女人,一个年年查讣告,一个年年攒钱,我夹中间啥也不知道。
我说刘红,我找你问个事。桂兰留了封信,提到那三万块钱,话没写完。你能不能告诉我,那钱怎么了?
刘红又沉默了。过了会儿她说:“赵哥,你来一趟吧。电话里说不清。我这儿有你一包东西,你嫂子寄给我的。”
“桂兰寄给你的?啥时候?”
“去年。她写了封信,说你身体不好,让我别告诉你。东西在我这儿放了半年多,我寻思你早晚得找来。”
我攥着电话,手心里全是汗。桂兰去年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她查出来是肺上的毛病,拖了两年,没告诉我。她说就是咳嗽,吃点药就好。我信了。
我这个人,别人说啥我信啥。我这辈子就吃亏在一个“信”字上。
小雨给我买了高铁票。我拄着拐棍上的车——车祸落下的毛病,走多了腰疼。一路上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想一件事:桂兰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到了东莞,刘红来接站。她真胖了,两鬓白了一半,但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她开了辆电动三轮,拉着我七拐八绕到一个老小区,三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歇了三回。
进屋她给我倒了杯水,从柜子里抱出一个纸箱子,上面写着“赵德柱收”,桂兰的字。
“你嫂子去年三月寄来的。寄到我公司,前台收的。我一看名字,吓得没敢拆。后来拆了,里头是这些。”
我打开箱子。最上面是一摞信,桂兰写的,没寄出去。底下是件旧毛衣,我认得,刘红当年给我织的,车祸前一年织的,我穿着去送钱那天,被剪碎了扔在医院垃圾桶里。桂兰捡回来洗干净了,缝缝补补,织补的线颜色不太一样。
再底下是个录音笔。老式的,装电池那种。
刘红说:“你嫂子在信里说,让我把这个给你,说等她走了再给。她还说,那三万块钱的事,是她这辈子最对不住你的事。”
我手抖得按不开录音笔开关。刘红帮我按了。
桂兰的声音传出来,沙沙的,带着咳嗽:“老赵,你要是听到这个,我估计已经不在了。那三万块钱,我没让你送出去。你出车祸那天,我半道把你拦下来了。我说你要敢去,咱俩就离婚。你跟我回了家,钱我存了。后来刘红来找我借钱,我说没有。她哭着走了。再后来她男人走了,我偷偷给她送了两万,没留名。这事我谁也没说。你年年去烧纸,我当你心里有她,其实那钱是我给出去的。我不让你碰我,一半是气你瞒我,一半是气我自己。气我自己心眼小,明明知道你没歪心,就是过不去那个坎。”
录音笔里咳嗽了好一阵。最后一句是:“老赵,下辈子你还娶我不?你要娶,我保证不闹了。”
---
**第四章 毛衣和信**
我在刘红家坐了一下午。
刘红把桂兰写的信一封封摊开给我看。信不长,每封就一两页,从去年三月到八月,一共七封。桂兰那会儿已经咳血了,信上的字有时候歪得不成样子。
第一封:“刘红妹子,我是孙桂兰。你别怕,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老赵那回要给你送钱,半道让我截回来了。这事他到现在不知道。我跟他说钱送了,其实没送。你后来找借钱,我说没有。我昧良心了。这两万你拿着,别问谁给的。”
刘红说,那两万她收到了,汇款单上没留名字,她猜来猜去猜不到。后来她儿子上学差钱,她把房子卖了,带着孩子去了东莞。再后来开了家政公司,慢慢把债还清了。她一直想找机会把钱还上,不知道还给谁。
第二封:“老赵年年去给建国烧纸,我知道了。我没拦。他这人心实,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你甭多想,他就是觉得对不起建国。建国走之前托付过他,他没办到,心里搁着事。他这人就这样,外面的事比家里的事上心。”
第三封:“我查出来肺上有毛病了,医生说不太好。我不打算告诉他。他腰不好,知道了肯定急,一急就犯病。小雨在北京,我也不想拖累她。我自己能扛。”
第四封:“刘红妹子,我有个事求你。我要是走了,老赵肯定得翻我东西。他那人爱翻旧账。你帮我把那件毛衣收着,等他还念着我的时候给他。毛衣是当年你给他织的,他穿了不到一年。车祸那天衣服剪碎了,我从医院垃圾堆里捡回来,洗了补了。他一直不知道这毛衣还在。他要是看见,就知道我其实啥都知道,就是嘴硬不说。”
第五封:“三万块钱的事,我写了个半截话搁枕头底下了。我寻思他要是翻出来,肯定得找你问。你告诉他实话吧,我瞒了他十几年,不想死了还瞒着。那钱我存了,给小雨当嫁妆。他要是生气,你就说我骂他了,让他别跟死人计较。”
第六封:“老赵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你公司要是卖膏药,给他寄两盒。别说是我让寄的。”
第七封最短:“刘红,我可能撑不到过年了。老赵爱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他不会包。你要是方便,过年给他寄点速冻的。别留名。”
刘红说到这儿哭了。她说赵哥,你嫂子这人,嘴硬心软,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她求我这些事,信里连个“求”字都没写,全是“你帮个忙”。可我看着比求我还难受。
我攥着那件毛衣,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毛衣我认得。当年刘红织了俩月,手都扎破了。我穿了不到一年,车祸那天剪碎了,我以为早扔了。桂兰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缝补的线是墨绿色的,跟原来的藏蓝色差一截。她针线活不好,补丁缝得歪歪扭扭,但针脚密实,穿了十几年没开线。
我回县城的路上给小雨打电话。小雨说,爸,你哭啥。我说我没哭,车上风大。小雨说你别骗我,你鼻音都重了。
我说小雨,你妈那存折你收好,嫁妆钱。小雨说我知道,妈跟我说了。我说她啥时候跟你说的。小雨说去年住院那会儿,妈拉着我的手说,你爸要是找老伴,你别拦着,他一个人过不了。但钱你得把着,他手松,别让人骗了。
我听完这话,在高铁上哭得跟个傻子似的。旁边座的大姐递纸巾,问我咋了。我说没事,想我媳妇了。
---
**第五章 三万块钱的真相**
回家第一件事,我去银行查了桂兰的账户流水。
她瞒着我的事不止一件。存折上十八万是明的。她还有张卡,绑定的是她工资卡,每个月进账两千八,转出一千到存折,剩下一千八日常开销。流水显示,从我出院那年开始,每个月有一笔两百块的转出,收款账户是县一中。
县一中是刘红儿子当年读的高中。
我打电话问刘红。刘红说,儿子高一那年学费凑不齐,有个好心人每个月给学校寄两百,指定给她儿子当生活费。寄了三年,到她儿子考上大学才停。她一直以为是学校减免的,前年去开家长会才知道有人专门汇款。
我说那是我老婆寄的。刘红在电话那头没声了。过了半天她说,赵哥,你媳妇这人,我服了。嘴上说不管,背地里全管了。
我又查了那三万块。桂兰说钱存了,其实不是存她名下的存折。我翻遍她遗物,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樟木箱子里找到个报纸包,三万块现金,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银行捆扎带都没拆。报纸是零三年的,上面还登着刘红她男人的讣告。
桂兰把讣告剪下来包着钱,搁了十几年。她到底是啥心思?是提醒自己别忘,还是提醒自己别恨?
我想不明白。晚上叫小雨来家吃饭,我跟她说了这些事。小雨扒拉着米饭,说爸,我姥爷当年就是肝癌走的,我妈伺候了三年。她说她这辈子最怕伺候病人,伺候够了。你车祸那会儿她又伺候了你三个月,她跟我说过,她那会儿天天晚上做梦,梦见你跟我姥爷一块躺床上,她一个人端两碗药,不知道先给谁。
我说那她咋不跟我说。
小雨说,跟你说啥?说她怕?她那性子,打死也不说软话。她跟我说,你爸这人吃软不吃硬,我要跟他哭,他能把心掏给我。可她不想让你掏心,她想让你自己明白。
我没明白。十九年没明白。
小雨又说,妈走前半个月跟我视频,说爸最近学会煮粥了,煮得还挺稠。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爸总算知道米要淘两遍了。
我煮粥是去年学的。桂兰咳嗽得厉害,早上起不来,我寻思给她做点早饭。头一回煮糊了,第二回夹生,第三回勉强能喝。她啥也没说,端起来喝了半碗,撂下碗说了句“比上回强”。我当她是敷衍我,现在想想,那是她这辈子夸我最实在的一回。
小雨说,爸,妈最后那几天,我回来陪她。她跟我说,你爸那天给我端粥,手抖得洒了半碗。她说她看着那碗粥,突然就不气了。气了你爸十几年,一碗粥就消了。她让我别告诉你。
我说为啥不告诉我。
小雨说,她怕你得意。
我哭笑不得。这老婆子,到死都在跟我较劲。
---
**第六章 弟弟妹妹的算盘**
桂兰走后的头七还没过,她娘家人来了。
桂兰有个弟弟,孙建民,在镇上开小超市。还有个妹妹,孙桂芳,嫁在邻村。头七那天两人一块来的,拎了箱牛奶,进门先哭了两嗓子,哭完坐沙发上不走了。
孙建民说,姐夫,我姐那存折你找着没?
我说找着了。
孙建民说,那钱是我姐的,按继承法,我跟你闺女还有我妈都有份。我妈还在呢,八十多了,养老得用钱。
我说你姐信里写了,钱给小雨当嫁妆。
孙建民说信在哪儿?我看看。我把信拿出来,他翻了翻,说这玩意儿没公证,法律上不认。姐夫你别生气,我也是为我妈考虑,我姐走了,我妈以后头疼脑热的,不得花钱?
小雨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说舅,姥姥的养老钱我妈每年给五千,给了二十年,去年还给了两万住院费,这账要不要算算?
孙建民脸一沉,说小雨你这话没良心,你姥白疼你了。
正吵着,桂兰妹妹孙桂芳开口了。她说哥你别吵吵了,姐夫心里有数。转头又跟我说,姐夫,姐走了你一个人过,房子这么大,要不你把房子过户给小雨,你搬我那去住,我给你做饭。
小雨说姨,我爸的房子他做主,你别操心了。
我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突然想起桂兰信里那句话——“你爸这辈子就一个毛病,对谁都好,就是对家里不好。”反过来,她娘家这些人,对家里可真“好”,人还没凉透呢就来分东西。
我咳嗽一声,说都别吵了。钱的事,我按你姐说的办。小雨那份谁也动不了。咱妈养老,我接着管,以前给多少以后还给多少,我死了还有小雨。房子是我的名,我活着就我住,我死了归小雨。你们要是觉得不合适,去法院告我。
孙建民脸憋得通红,说姐夫你这是不讲亲情。我说亲情是你姐活着的时候讲的,她伺候我三个月,你们谁来搭过一把手?她住院半年,你们谁来陪过一宿?头七还没过你们就来要钱,你们跟我讲亲情?
孙桂芳拉着孙建民走了。出门的时候孙建民嘟囔了一句,说赵德柱你等着。
小雨说爸你硬气。我说硬气啥,你妈要是在,又该说我脾气臭了。
但这事没完。过了两天,孙建民又来了,这回带着他儿子孙磊。孙磊二十多岁,在县城送外卖,嘴皮子利索。他说姑父,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姑那存折十八万,按法律我奶奶能分六万。你给了,咱啥事没有。你不给,我们只能走程序。
我说你姑信里写得明明白白,你们非得撕破脸?孙磊说信不算数,得上法院。我说行,那你们去告,我等着。
他俩走了以后,小雨问我,爸你真不怕打官司?我说怕啥,你妈存折上那钱是给她的,又不是遗产,打官司也输不了。再说了,你妈那信里还有一句话我没跟你们说——
小雨问啥话。我翻到信背面最后一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用铅笔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瞅不见:“钱是我攒的,谁抢我跟谁急,做鬼也不放过他。”
小雨扑哧笑了。我也笑了。桂兰这人,活着的时候不吭声,死了比谁都厉害。
---
**第七章 君子兰开花那天**
官司到底没打起来。孙建民找了个律师咨询,律师说那信虽然没公证,但笔迹是真的,再加上存折是桂兰名下的婚前财产,她明确写了赠与闺女,法院大概率支持。孙建民一听没戏,消停了。后来过年我让小雨给他送了两瓶酒,他收了,说了句“替我给姐夫捎个好”。这事就算翻篇了。
日子还得过。我腰不好,不能久站,每天上午去公园遛弯,下午在家看电视。桂兰那盆君子兰我接手养,她走前交代的,说这花娇气,不能多浇水,半个月浇一回,浇就浇透。
我按她说的弄。腊月二十三她走的,正月里花箭蹿了一大截。小雨说妈养的这花有灵性,知道过年,赶着开。我说拉倒吧,她就是养得好。
二月底,花开了。六朵,橘红色,一开就是半个月。小雨拍了照片发朋友圈,配文:“妈的花开了。”底下几十个赞。
那阵子我老做一个梦。梦见桂兰坐阳台上,穿着那件旧毛衣,手里拿着针线,给我补裤子。我说你补它干啥,买条新的。她头也不抬,说你会买啥,买的裤子不是肥就是瘦。我走过去想看看她补得咋样,她抬头冲我笑,说老赵,你粥煮得咋样了。
醒来枕头湿一片。
三月初八,小雨带我去医院复查腰。大夫说恢复得还行,注意别累着。回来的路上路过县一中,我让小雨停车。校门口有个小卖部,我进去买瓶水,顺嘴问老板,以前是不是有个女的每个月来寄钱。老板五十多了,想了半天,说是不是矮胖矮胖那个?穿蓝工作服?我说对。老板说记得,那大姐每月五号准时来,寄完钱还买根冰棍坐门口吃完再走。我问她跟谁说话不。老板说就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别跟旁人说。
小雨说爸你查这个干啥。我说不干啥,就想知道你妈那些年都干了啥。
回家我翻了桂兰的旧物。她有个铁盒子装针线的,底下压着张纸,打开一看是县一中汇款单的回执,攒了厚厚一沓。每张回执背面她都写了字,就一句话:“今天又没跟他说。”
她没说啥?没说刘红的事,还是没说汇款的事?
我猜她是想说,又没跟我说她心里不痛快。她这人,憋一辈子,到死也没学会跟人吵架。
小雨说妈不是不会吵架,是不想跟你吵。她说她要是跟你吵,你肯定摔门出去找老周喝酒,喝多了腰疼,最后还是她伺候。她说跟你吵架成本太高,不划算。
这话我信。我年轻时候脾气急,现在也急,但没人跟我吵了。
---
**第八章 老周的劝和酒**
老周请我喝酒。他老伴做了一桌菜,红烧肉、拍黄瓜、花生米。老周给我倒上,说德柱,桂兰走了快半年了,你该走出来走出来。
我说走哪儿去,我六十多的人了。
老周说不是那意思。他说我听说你去找刘红了?你可真行,老婆刚走就找前女友。
我说你少扯淡,我是去拿东西。桂兰给她寄了东西。
老周不信。我懒得解释,把手机里拍的毛衣照片给他看。老周凑近瞅了半天,说这不是刘红当年给你织的那件吗?我说是,桂兰补的。老周愣了半天,闷了一口酒,说嫂子这人,牛逼。
我说你骂谁呢。老周说夸呢。他说德柱你想啊,一件毛衣,你前女友织的,你老婆补的,这俩女人愣是没打起来,还背着你互相帮忙,你啥命啊你。
我说我啥命?我孤寡命。
老周说你别矫情了。我问你,你跟刘红到底有没有事。我说没有。老周说那你年年给人男人烧纸干啥。我说建国托付我的,我应了没办到,心里亏。
老周说桂兰知道吗?我说知道,信里写了。
老周一拍桌子,说这不就结了?她知道你没歪心,你也知道她知道,你俩就是不说话。一个不问,一个不说,耗了十九年。
我说那你说咋办。老周说人都没了咋办,你以后别犯这毛病了。对小雨有啥话直说,别闷着。我点头。
喝到一半老周媳妇插嘴,说德柱,你家那房子以后咋弄?我说住着呗。她说你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小雨在北京回不来,你不如卖了换个小两居,剩的钱给小雨。
我说不卖。那房子里有桂兰的东西,她种的花,她补的毛衣,她攒的存折,全在里头。卖了就啥也没了。
老周媳妇叹气,说你倒是长情。我说长啥情,就是懒得搬家。
其实我没说实话。我不想卖房子,是因为桂兰走那天,我在她枕头底下摸到钥匙,开她那个上锁的抽屉,里头除了存折还有张纸条,写着一行字:“老赵,你坐轮椅那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累也最踏实的日子。你躺床上动不了,天天喊我名字,喊得我心里热乎。后来你好了,不喊了。我等你喊我,等了十九年。”
她等我喊她。我天天喊她“桂兰”“老婆子”“哎”,就是没喊过一句软话。
我他妈真不是个东西。
---
**第九章 刘红寄来的饺子**
过年那天,快递送上门一个泡沫箱,发件人是东莞一家家政公司。打开一看,速冻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十盒,码得整整齐齐。箱子里夹了张纸条,就一句:“赵哥,过年好。嫂子交代的。”
我煮了一盒。皮薄馅大,韭菜切得细,鸡蛋炒得嫩。我吃了一口,跟桂兰包的一个味儿。
我给刘红发了条短信:“收到了,谢谢。以后别寄了,我学会包了。”
刘红回:“你会包饺子?”
我说:“学呗。桂兰那信里说了,韭菜鸡蛋,我会包。”
刘红发了个笑脸。
小雨过年回来,看见冰箱里饺子,问谁寄的。我说你刘红姨。小雨说哦,那你要不要请她来家坐坐。我说请啥,人家在东莞。小雨说人家开了三家店了,忙得很,你想请也请不来。
我说那就好。
小雨说爸你别嘴硬了,你要是想找人搭伙过日子,我不拦着。我说你妈信里写了,让我别找。小雨说妈写的是“你要是找,别拦着”,别欺负我语文不好。
我翻出信来一看,还真是。桂兰原话:“小雨,你爸要是找老伴,你别拦着。”我记成不让我找了。
得,又闹一乌龙。
小雨说爸你看,妈把啥都想到了,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我说行行行,你妈天下第一聪明,我天下第一糊涂。
小雨说那你还去找刘红姨不?
我说找你个头,人家有老公。
刘红后来发朋友圈,晒了张全家福,她、她儿子、儿媳妇、孙子,还有个戴眼镜的男人。配文:“老伴做的年夜饭。”
我点了个赞。她私信我:“赵哥,别瞎想,我老头是退休教师,人挺好。”
我回:“谁瞎想了,我忙得很,浇花呢。”
君子兰第二茬花苞冒出来了。我拍了张照片发小雨。小雨说爸你养得不错,比你煮粥强。
我说那可不。
---
**第十章 没说完的话**
桂兰周年那天,我带着小雨去上坟。
烧纸的时候我把那封信也带了,没烧,念了一遍。念到“下辈子你还娶我不”这句,小雨哭了。我说别哭,你妈不爱看人哭。
小雨说那你咋眼圈红了。我说风大。
回家路上小雨问我,爸,妈那信你咋处理。我说搁铁盒子里存着,跟你妈那存折放一块。小雨说那存折我不用,留着给以后孩子上学。我说随你。
小雨又说,爸,妈最后那几天跟我说,她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学会跟你吵架。
我说为啥。
小雨说她说吵架能说心里话,她不会吵,心里话全憋成信了。她说她羡慕老周媳妇,跟老周干仗干得全村都听见,打完架老周还给她洗脚。她说她跟你连个架都吵不起来,你一急就出去喝酒,回来倒头就睡,她攒一肚子话没处说,只好攒钱。
我听完没说话。晚上到家,我把桂兰那件毛衣找出来穿上了。袖子短一截,她补的时候没量好。但暖和。
我对着镜子说,桂兰,下辈子我娶你。这回我天天喊你,喊到你烦。
镜子没人应。阳台上君子兰叶子哗啦响了一下,不知道是风还是啥。
小雨在客厅喊,爸,饺子煮好了,韭菜鸡蛋的。
我说来了。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花。花箭又冒头了,今年第二回开。
桂兰说过,君子兰一年开一回算正常,开两回是报喜。
我寻思她报啥喜?大概是报我总算学会煮粥包饺子了。
行吧。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下辈子她要是真来,我给她煮粥,包饺子,天天喊她名字。
喊到她骂我烦为止。
**【全文完】**
---
*后记:赵德柱后来把桂兰的君子兰分了三盆,一盆自己养,一盆给小雨,一盆寄给了刘红。刘红收到后打电话说赵哥你寄花干啥。赵德柱说桂兰信里写了,说这花好养活,谁养谁有福。刘红在电话那头笑了半天,说赵哥你这人,一辈子让人摸不透。赵德柱说拉倒吧,我连自己都没摸透。挂了电话,他给花浇水,浇透了,盆底渗出水来。他蹲那儿看了半天,说桂兰,花浇透了,你放心。*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