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吴石牺牲后,“谍王”徐会之在台选择自首,多年后发现,他的那封自首书上写了五大阳谋......
01 孤身赴险
1950年的春天,潮湿的海风吹不散笼罩在台湾岛上的血腥味。
三个月前,那场代号“春雷”的行动戛然而止,惊蛰未到,却已是遍地寒霜。
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的叛变,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这条隐蔽战线的大动脉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场席卷全岛的白色恐怖,一场由蒋介石亲自掀起的“肃谍”狂潮。
1100多个名字,从“国防部参谋次长”吴石中将,到最普通的情报员,一夜之间从潜伏的暗影中被揪出,中共在台湾苦心经营多年的地下情报网,几乎被连根拔起,土崩瓦解。
台湾,成了一座真正的“情报禁区”。
新成立的“党政军联战反谍体制”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罩在岛上,任何一个新面孔,任何一句可疑的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就在这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刻,香港的一处码头仓库里,灯光昏暗,只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徐会之静静地站着,他身上那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他刚过知天命之年,但岁月似乎格外眷顾他,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只是两鬓的微霜,泄露了他经历过的风雨。
他对面的人,代号“长江”,是他在大陆的唯一上线。
“老徐,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长江”的声音沙哑,像被砂纸打磨过,“岛内我们的同志,能联系上的,已经不到一掌之数。蔡孝乾知道的太多,现在整个岛就是个大筛子,保密局的人拿着名单挨个过,挨个查。”
“长江”从怀中摸出一个用绒布包裹的小物件,小心翼翼地展开。
灯光下,一枚断裂的黄埔一期纪念章静静地躺着,断口参差不齐,像一道狰狞的伤疤。
“这是信物,”
他将半枚纪念章推到徐会之面前,“岛上还有一位同志,代号‘礁石’,他手里有另外半枚。只有他能帮你。但是,蔡孝乾的叛变是链式反应,现在岛内人人自危,我甚至不能保证‘礁石’是否还安全。你此行,是九死一生。”
徐会之拿起那半枚冰冷的金属,指尖摩挲着上面“陆军军官学校”的字样,思绪仿佛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燥热的广州。
“长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任务有两个。首要的,也是最凶险的,是策反国军高层。蒋介石败退台湾,军心不稳,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其次,如果有可能,在废墟之上,把我们的情报网重新拉起来,恢复和大陆的联系。”
“从现在起,‘长江’不再是我的代号,而是你的代号。这个代号,将是你唯一的依靠。”
徐会之将那半枚纪念章紧紧攥在手心,他没有说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个沉重的动作。
深夜,一艘名为“海安号”的货轮,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驶向那座被迷雾笼罩的危岛。
徐会之站在甲板上,海风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国民党陆军中将,黄埔一期毕业生,汉口末任市长……这些显赫的身份,是他最好的伪装,却也像一道道枷锁,让他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聚光灯下。
他知道,从踏上台湾土地的那一刻起,他将不再是他自己,他将是“长江”,一条孤身潜入龙潭的江流,要么冲开堤坝,要么,被彻底吞噬。
他身后,是生养他的大陆;他眼前,是深不可测的龙潭虎穴。
九死一生?
或许,连那一线生机,都得靠自己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02 黄埔往事
船舱里,随着波涛轻轻摇晃。
徐会之闭上眼,咸腥的海风似乎将时光拉回到了1924年的夏天。
那时的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湖北伢子,满腔热血,一纸湖北甲种工业学校的文凭揣在怀里,就敢跟着闹京汉铁路大罢工。
也是在那时,马克思主义的火种,第一次照亮了他的眼睛。后来,他以一手好文章和过人的胆识,考入了那所日后将星云集的黄埔军校,成了第一期学员。
操场上,汗水浸湿了灰布军装。他和陈赓称兄道弟,也和胡宗南激辩过“革命的真谛”。
他骨子里那股黄冈人特有的犟劲和正义感,在黄埔这口大熔炉里,被淬炼得愈发锋利。
当看到一批备取生因名额问题即将被拒之门外时,他按捺不住了。
他联合了许继慎、韩浚,三个愣头青,联名给孙中山先生写了一封请愿信。
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又据理力争。
没人想到,这石破天惊的一举,竟真的促成了所有备取生的全部录取。
从那时起,“徐会之”这个名字,就在黄埔一期里传开了。
人们说,这个徐会之,有胆有识,是个天生的组织者。
也正是在这片革命的热土上,经由董必武、陈潭秋两位引路人的秘密介绍,他对着一面红色的旗帜,举起了右拳。
从此,他有了一个不能宣之于口的身份,一个将贯穿他一生的信仰。
然而,好景不长。
1926年,“中山舰事件”的阴云笼罩广州,蒋介石露出獠牙,悍然解散了“中国青年军人联合会”。
徐会之作为骨干,被迫离开第一军,远赴天津,拉起了一面新的旗帜——“黄埔革命同学会华北分会”。
他成了会长,站在风口浪尖,公开撰文,揭露蒋介石背叛革命的行径。
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国民党当局的震怒接踵而至,他被迅速列入了“重点监视名单”。
1931年,因叛徒出卖,他与邓演达一同在上海被捕。
蒋介石亲自审问他,惜其才华,并未立即处决,但那份“黑名单”上的名字,却再也抹不掉了。
这段反蒋的历史,成了他档案里一处永远“解释不清”的污点,也成了他日后潜伏的绝佳掩护。
更吊诡的是,这也成了他踏上台湾后,保密局特务们首先盯上他的理由。
命运的伏笔,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
全面抗战爆发,国难当头。
徐会之表面归附,在国民党军中任职,但他从未忘记自己的使命。
在第五战区、第四战区担任政治部主任,他成了国共合作最积极的推动者。
在保定行营,他周旋于中央军、东北军、西北军之间,舌灿莲花,硬是促成了各派系与初来乍到的八路军协同作战。
平型关一战,举国振奋。
他立刻在《中国军人》月刊上发表文章,盛赞八路军的游击战术,毫不避讳地号召友军“放下身段,虚心学习”。
在第五战区,他力排众议,重用安徽大学的詹云青等一大批进步教授。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他大笔一挥,直接将汉口日租界最繁华地段的大石洋行,划拨给了八路军武汉办事处。
那里,很快成了中共中央长江局最隐蔽、最重要的指挥中心。
他还曾用九天九夜,不眠不休,写就一本《民众训练须知》,洋洋洒洒十余万字,成了全民抗战的纲领性文件。
在庐山暑期训练团,他亲自授课,台下坐着的,是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军官,他播下的,是抗日的火种。
1945年,抗战胜利。
徐会之出任汉口特别市市长。这座满目疮痍的城市,在他手中开始了新生。
他主持制定《新汉口市政建设计划大纲》,雷厉风行地推动交通、教育、卫生改革。
同时,他以惊人的人道主义精神,妥善安置了两万多名日本侨民,赢得了包括对手在内的广泛赞誉。
但没人知道,这位市民眼中勤勉能干的市长,他的办公室,在深夜会变成中共地下党的秘密交通站。
地下党负责人曾惇、程维黄,是这里的常客。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据国民党情报机构后来解密的档案显示,徐会之以“市政重建”为名,设立的三十七个“市政工程办公室”,遍布武汉三镇,实际上,它们是中共的地下电台和秘密印刷所。
有的办公室地下,甚至预留了直通城外的秘密通道,只待解放大军兵临城下。
1949年,解放大西南的关键时刻,徐会之亲赴重庆,凭借他在黄埔同学和旧部中的巨大威望,与程维黄通力合作,成功策动国民党三个军、近八万官兵阵前起义。
这一奇功,为大西南的和平解放,落下了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文能著书立说,武能策动千军。政能治理一方,谍能暗度陈仓。
这就是徐会之。
一个全能的战士,一个坚定的信徒。
他过往的所有荣耀,既是他能力的证明,也是他信仰的勋章。
然而此刻,当“海安号”的汽笛划破黎明前的黑暗,缓缓靠向基隆港时,他知道,这些勋章,即将变成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将他刺得粉身碎骨。
03 步步惊心
台湾的空气,比想象中更加压抑。
徐会之住进了台北一处临时安排的寓所,这里曾是某个败退来台的富商的房产,如今人去楼空,只剩下满屋的寂静。
他没有急于行动,而是像一头耐心的猎豹,先熟悉自己的猎场。
他的首要目标,是彭孟缉。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台湾,几乎无人不晓。
黄埔五期毕业,蒋介石的绝对心腹,时任台湾省保安司令部副司令,手握全岛的治安与军事戒严大权,人称“台湾屠夫”。
策反他,无异于虎口拔牙。
但徐会之有他的优势。他们是湖北同乡,又是黄埔前后期的学长学弟。
这层关系,在等级森严的国民党军中,是一块极有分量的敲门砖。
第一次见面,是在彭孟缉守备森严的官邸。
徐会之绝口不提“策反”二字,只是追忆黄埔往事,感叹时局多艰,言语间充满了对“党国前途”的忧虑。
彭孟缉表面上恭恭敬敬,一口一个“学长”,但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始终闪烁着警惕的光。
第二次密谈,徐会之开始旁敲侧击,分析朝鲜战局,暗示美军并非可靠的靠山,言下之意,困守孤岛,终非长久之计。
彭孟缉脸上的笑容少了,话也少了,只是不停地喝茶。
第三次,徐会之决定摊开一部分底牌。
他谈到了傅作义的北平模式,谈到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暗示彭孟缉若能效仿,不仅能保全自身,更能为历史立一大功。
彭孟缉始终没有松口,只是敷衍地说“学长所言,关系重大,容我三思。”
然而,徐会之敏锐地感觉到,杀机已至。
那天,他走出彭孟缉的官邸,坐上黄包车,在拐过一个街角时,他从车夫身后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瞥见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车窗摇下一半,里面坐着两个戴着墨镜的男人,是保密局特务的典型打扮。
他心中一沉。
彭孟缉,果然把他卖了。
回到住处,他反锁上门,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他摸出火柴盒,抽出五根火柴,在门口的石头上摆出了一个“V”字形。
这是他与上线约定的最高级别紧急信号,意味着他已暴露,处境极度危险。
那一夜,他彻夜未眠。
第二天傍晚,一个卖报的孩童在他门口吆喝,他买了一份报纸。
回到屋里展开,一张小小的香烟纸从报纸夹缝中飘落。
他捡起来,上面只有五个用铅笔写的小字:“网已破,速决断。”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徐会之瞬间明白了。
蔡孝乾叛变造成的破坏,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所谓的“礁石”,所谓的接应力量,要么已经牺牲,要么已经自顾不暇。
这张纸条,是同志用生命换来的最后一声警报。
他,已经是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双重危机,如同两面收紧的墙壁,正向他挤压而来。
一边,是彭孟缉主动告密,他已经被列入了“异动分子名单”,随时可能被请去“喝茶”。
另一边,保密局的特务们,正根据蔡孝乾吐出的情报,进行“逆向追踪”,他这个1949年后身份“模糊”、突然赴台的前汉口市长、陆军中将,早已是他们重点怀疑的目标。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
逃跑?无异于自投罗网。
坐以待毙?那是懦夫所为。
在死寂的房间里,徐会之站了很久。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四周一片死寂。
他看着桌上那张写着“速决断”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既然退无可退,那就向死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