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5年戈壁滩上最热的一个午后。
我把水壶递给那个几乎要渴死的喇嘛时,完全没想到接下来的事。
喇嘛只喝了两小口,却突然用惊人的力气抓住了我的手腕。
喇嘛的手指冰凉,深深陷进我的皮肤里。
我被喇嘛眼里那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震住了,那不像是一个刚刚获救的人该有的眼神。
喇嘛盯着我,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小伙子,听我说,今晚11点前,你们必须离开这片戈壁。”
01
任务档案编号:TB-95-S01。
事件性质:边境无人区异常信号源勘察。
任务执行单位:边防某部三连七班。
任务执行人员:班长卢建国(指挥官),战士安远(记录员),战士王海波,战士周志勇。
任务执行时间:1995年8月3日。
归档日期:1995年8月12日。
备注:本档案记录8月3日巡逻任务中发生的非标准接触事件及后续情况,报告基于当事人陈述整理,力求客观准确。
档案末尾附有记录员安远的个人补充说明。
以下为事件经过的完整记录。
那年我刚满二十三岁,刚从陆军学院毕业,分配到遥远的西北边防。
每当午夜梦回,我总会被戈壁滩上那场灼热的风沙带回那个下午,回到那个神秘老人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前。
他只说了一句话,却彻底扭转了我生命的轨迹。
如果那天我没有解下水壶,如果他没有喝下那两口水,如果他没有突然抓住我发出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警告,或许我的生命早已终结在那片荒芜之地。
时光荏苒,近三十年过去,我从一个满腔热血的年轻士兵变成了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可那个午后的一切,依旧清晰地烙印在记忆深处,仿佛昨日刚刚发生。
戈壁的风鸣,老人的低语,还有那如同实质般压迫而来的死亡气息。
我认为有必要将这段经历完整记录下来。
02
1995年8月初,我被正式编入边防某部三连七班。
那时的我,怀揣着守卫边疆的抱负,刚从学院走出来,满心想着在边防线上有所作为。
班长卢建国是个在边境干了十五年的老兵,脸庞被风沙雕琢得如同戈壁的岩石,粗糙而坚硬。
“安远同志,边防不是纸上谈兵。”卢班长在我报到第一天就严肃地告诉我,“这里的每寸土地都可能藏着危险,你在学院学的那套理论,在这里要先放一放。”
我当时并不完全理解这话的分量,总觉得凭借扎实的理论基础和良好的身体素质,适应起来不会太困难。
直到我真正踏入戈壁深处,才明白卢班长话中的含义。
那是一片真正的生命禁区,目之所及尽是黄沙、砾石和零星挣扎的骆驼刺。
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巨大的琉璃,但悬在头顶的太阳却毒辣得能烤干血液。
白天的地表温度能蹿升到五十度以上,夜晚却又会骤降到零下,巨大的温差考验着人体的极限。
最关键的物资是水。
在戈壁中,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每次执行巡逻任务,每人标配两壶水,必须精确计算着饮用,每一口都不能浪费。
我记得第一次完成巡逻回到驻地时,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嘴唇起了一圈燎泡,整个人仿佛脱了层皮。
卢班长看着我的模样,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安,这才是开始。”
战友王海波比我早来四个月,已经基本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他私下告诉我:“在戈壁里,最重要的不是胆量,是细致和谨慎,一个小疏忽就可能酿成大祸。”
周志勇是班里的老同志,跟着卢班长已经四年了,对这片戈壁的地形了如指掌。
他经常和我们分享经验:“遇到沙暴要立刻寻找背风处卧倒,用衣物护住口鼻,遇到狼群不要慌张,更不要背对着它们逃跑,如果迷路了,尽量保存体力,待在显眼处等待救援。”
但他从未提及,如果在无人区深处遇到一位僧侣该怎么办。
那时的我,性格里还带着学院出来的书生气和热忱,看到需要帮助的人总会下意识地伸出援手。
这种习惯在城市或许值得称赞,但在复杂莫测的边境地带,却险些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
03
那天是8月3日,我们接到连部命令,要求对防区深处一片标记为“S-7”的区域进行重点勘察。
那片区域在军用地图上标注为“绝对无人区”,但前期航拍和卫星监测显示,该区域近期有无法解释的间歇性微弱信号传出,需要实地确认情况。
出发前,卢建国班长进行了详细的任务简报和装备检查。
“这次勘察区域距离远,环境评估为高风险,每个人必须携带三天的基础给养,尤其是水,宁多勿少。”卢班长的声音不容置疑。
我背上了四壶水,比标准配给多了一倍,此外还带了足够的压缩干粮、肉罐头、急救包和一支信号枪。
王海波和周志勇也做了充分准备,大家都知道这次任务非同寻常。
清晨五点三十分,天色微亮,我们四人乘坐一辆加固过的越野车出发了。
车辆在崎岖的戈壁滩上颠簸前行,窗外景色荒凉而单一,除了偶尔掠过的几丛顽强植物,几乎看不到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卢班长,这片‘S-7’区域,过去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吗?”在车上,我忍不住询问。
卢班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听更早一代的老兵提过只言片语,说那片地方,在几十年前出过一些事,具体情况没人说得清,反正……不太平。”
周志勇从后座补充道:“我以前的班长喝多了说过,那附近有些邪性,早年勘探队和牧民都有过失踪记录,后来上头就把那片划为尽量避免进入的区域了。”
听到这话,车内的气氛稍稍凝滞了一下。
但我当时年轻,对这类传闻多半抱着怀疑态度,认为那不过是缺乏科学解释时的迷信说法。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抵达了目标区域的外围预定集结点。
卢班长命令停车,让大家下车活动四肢,检查装备,准备徒步进入核心区进行细致勘察。
“从这里开始,我们进入无线电静默区,只能使用预设的紧急频道。”卢班长再次检查每个人的装备,神情严肃,“任何异常发现,立即用手势报告,禁止单独行动,保持目视联系。”
我们四人组成标准的菱形侦察队形,卢班长打头,我和王海波分居两侧,周志勇断后,彼此保持着五米左右的间隔,小心翼翼地向着戈壁深处推进。
脚下是松软的沙土和硌脚的砾石,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头顶的烈日毫无遮挡地倾泻着热量,即便戴着宽檐帽,也能感受到那股炙烤感。
步行约两小时后,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的开阔地。
但奇怪的是,这片区域的植被异常稀疏,连最常见的骆驼刺都寥寥无几,地面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
“班长,有发现。”左侧的王海波蹲下身,指着地面低声说。
我们聚拢过去,看到沙土地上散布着一些难以辨识的痕迹,既不是动物足迹,也不像车辙,更像是一种有规律的划痕,附近还有几处已经冷却的灰烬堆,灰烬中混杂着一些无法辨认的黑色颗粒。
卢班长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拍照记录,继续前进,提高警惕等级。”
04
随着我们不断深入,周围的氛围变得越来越诡异。
原本在戈壁边缘还能偶尔听到的蜥蜴爬动或昆虫鸣叫的声音,在这里完全消失了。
连永不停歇的风声都变得微弱而沉闷,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不像腐烂物,也不像化学品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陈旧金属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吸入鼻腔后让人隐隐感到不适。
“班长,这地方感觉……太安静了。”周志勇压低声音说道,他的手一直放在腰间的枪套附近。
卢班长点了点头,但没有下达撤退的命令。
作为军人,执行命令是天职,在未明确遭遇不可抗力危险前,任务必须继续。
又向前行进了约一小时,我感到了明显的口渴。
戈壁的干燥超乎想象,水分从每一个毛孔被蒸发。
我拧开水壶,小心地抿了一小口,润湿一下快要冒烟的喉咙。
“省着点喝,回程的路还长,而且消耗更大。”王海波见状提醒我。
就在此时,负责断后观察的周志勇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举起右拳示意停止前进,然后指向我们的十点钟方向:“注意,十点钟方向,约四百米,那个褐色土坡下方,有红色反光物体,似乎在移动。”
我们立刻蹲下身,借助地形遮蔽。
卢班长迅速从背包侧袋取出望远镜,调整焦距进行观察。
他的表情在几秒钟内变得异常凝重:“是一个人,穿着深红色长袍,状态不对,看起来无法移动了。”
“会不会是陷阱?”王海波警惕性很高。
“不排除,但也可能是真的遇险者。”卢班长放下望远镜,做出了决断,“呈战术队形,缓慢靠近,注意观察四周和地面情况。”
我们保持低姿态,利用零星的地形起伏作为掩护,慢慢向目标靠近。
随着距离缩短,那个红色物体逐渐清晰——确实是一件厚重的、暗红色的僧袍,包裹着一个瘦削的人形。
那人背靠着一个小土坡,双眼紧闭,脸色灰败,干裂的嘴唇上布满血痂,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显然处于严重脱水和虚脱状态。
“周边五十米内无掩体,也未发现延伸足迹,目标出现位置不合常理。”卢班长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他的观察结论,这让我们更加警觉。
我们呈半包围队形缓缓接近,在距离约十米处停下,再次确认周围安全。
那位老僧似乎感知到了我们的存在,极其费力地掀开了眼皮。
那是一双深褐色的眼睛,尽管因脱水而显得浑浊黯淡,但瞳孔深处却沉淀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穿透人心的深邃与平静。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微弱的气流声。
“他需要水。”我看着他的状态,对卢班长说。
卢班长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在边境线上,对不明身份者保持最高警惕是铁律,但见死不救同样违背军人的基本原则和人性。
“安远,你给他少量饮水,注意观察他的所有动作,海波、志勇,你们负责警戒四周和这个人。”卢班长最终做出了谨慎的人道主义决定。
05
我解下腰间的一只水壶,拧开壶盖,缓步向那位老僧走去。
他看起来年岁很大,脸上的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刻而绵密。
那身僧袍虽然陈旧,边角也有磨损,但整体还算整洁。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即便在这种濒临昏迷的虚弱状态下,他的眼神里依然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和,以及一丝难以捕捉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的忧虑。
“老师傅,喝点水。”我在他身前一米半处蹲下,这个距离既能递水,也留有安全反应空间,将水壶稍微向前递出。
老僧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颤抖着抬起枯瘦的手臂,没有立刻去接水壶,而是先双手合十,对着水壶极其缓慢地行了一个礼,嘴唇无声地念诵了几句什么。
然后,他才接过水壶,没有牛饮,而是先小心翼翼地含了一小口水,在口腔内停留许久,才缓缓咽下。
紧接着,他喝了第二口,这次稍多了一些。
仅仅是这两口水,似乎就给他的身体注入了某种活力。
他的眼神明显清亮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平稳了不少。
“谢谢你,年轻人。”老僧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你予我甘露,是救命的恩情。”
“您别客气,这是应该的。”我保持着礼貌和距离,“老师傅,您怎么会独自在这里?这片区域很少有人来。”
老僧慢慢坐直了一些,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僧袍下摆:“老僧从西边的山寺而来,欲往东边去办一桩旧事,不料途中迷失了方向,携带的饮水也已用尽。”
卢班长此时也走了过来,站在我侧后方问道:“老师傅,您一个人徒步穿越这片戈壁?据我们所知,距离这里最近的聚居点也有超过六十公里。”
“这条路,老僧年轻时走过许多次,从未出过差错。”老僧轻轻摇头,目光扫过我们四人的脸庞,尤其在卢班长饱经风霜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低声自语般呢喃,“然此次前来,自踏入此域,便觉心神不宁,这片土地……与往日不同了。”
“不同?具体是指什么?”王海波忍不住追问。
老僧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远处灰白色的地平线,又抬头看了看湛蓝却令人不安的天空,缓缓说道:“这片土地之下,沉积着一些不应被扰动的东西。白昼尚可,一旦入夜……气息便会截然不同。”
“什么东西?是野兽吗?”周志勇握紧了枪套。
老僧没有直接回答周志勇的问题,而是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
这次他的凝视非常专注,时间久到让我感到有些局促和莫名的不安。
他缓缓伸出那只刚刚接过水壶的、枯瘦的手。
我以为他是要归还水壶,便也伸出手去接。
就在我们的手指即将触碰到水壶的刹那,异变陡生!
06
老僧的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刺骨,与周遭燥热的空气形成诡异反差,而那力道之大,完全不像一个刚刚从脱水昏迷中苏醒的老人,仿佛铁箍一般紧紧锁住我的腕骨。
我心中一惊,本能地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无法挣脱。
“老师傅,您……”我话未说完,便撞上了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里的平和与深邃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实质的锐利和急迫,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光芒在急速流转。
卢班长和两位战友瞬间察觉到不对,立刻呈战术姿态围拢过来。
“老师傅,请松手!”卢班长的声音低沉而带有威慑力,他的手已经移到了腰间配枪的位置。
老僧对卢班长的警告置若罔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抓住我手腕的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扣在了我的脉搏上,仿佛在感受着什么。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我们身后的天际线,又抬头眯眼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嘴里极快地用某种晦涩的方言计算着什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年轻人,听我说!”老僧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你们必须立刻离开,现在就掉头回去!”
“为什么?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被他眼中那种深切的担忧和恐惧震住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老僧的手微微颤抖,但抓握的力道丝毫未减,“这里今晚……今晚会有‘门’打开!非常可怕的事情要发生!你们必须在晚上十一点之前,彻底离开这片戈壁滩!一秒钟都不能耽搁!”
“什么‘门’?什么可怕的事情?您说清楚!”周志勇急切地问道。
老僧猛地转头看向周志勇,又迅速看向卢班长和王海波,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我不能说……说多了,反而可能引动‘它们’的注意。我只能告诉你们,留在这里,过了那个时辰,就是死路一条,绝无生机!”
“老师傅,现在是科学时代,您能不能用我们能理解的方式说明危险来源?是自然气候突变?还是有不法分子活动?”卢班长试图用理性的方式沟通,但他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微的汗珠,显然也被老僧那毫无作伪的惊恐情绪所影响。
“科学?”老僧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无尽的苦涩和某种深沉的悲哀,“有些东西,在你们的科学触及的边界之外。白昼此地尚属人间,入了夜……此地便不再是人间了。”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我们四人在灼热的戈壁阳光下,同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王海波吞咽了一口唾沫,干涩地问:“您……您怎么知道这些?您到底是什么人?”
老僧松开了我的手腕,但那冰凉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我皮肤上。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有歉疚,更有一种近乎诀别的沉重。
“年轻人,你予我一命之水,此乃善因。老僧言尽于此,是不忍见你们踏入死地,偿还这份善缘。”
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信与不信,在你们。但若想活命,切记:今晚十一点前,必须离开这片戈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