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过后的第3天,我终于宫缩了。
我颤抖着手拨通了丈夫陈明轩的电话。
电话那头音乐喧嚣,夹杂着年轻女同事周雨薇的娇笑,他语气里满是不耐:“团建早就定好了,我是负责人,现在走不开!”
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说不出完整句子,只断续重复着“我要生了”,换来的却是他匆匆挂断的忙音,和微信里一笔2000元转账。
3天后,当团建结束的丈夫推开家门后。
他拎着行李愣在门口,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01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浓稠的夜色吞没,林星禾扶着冰凉的瓷砖墙面,感觉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在奋力地往下钻,一阵紧过一阵的钝痛让她几乎直不起腰。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客厅里亮着刺眼的光,晚上七点三十五分,距离陈明轩发来那条团建合影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照片里他笑得开怀,身边紧挨着那个叫周雨薇的女同事,两人的手臂几乎贴在一起。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口的酸涩,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隐约的笑闹声。
“喂,星禾?”陈明轩的声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明轩……”林星禾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我肚子……疼得厉害,可能是要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是陈明轩抬高了些的语调:“现在?不是还有几天吗?医生不是说预产期可能延后?”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行了,阵痛很规律了。”又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林星禾疼得弯下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你能回来吗?送我去医院好不好?”
“星禾,你别开玩笑了。”陈明轩的语气里充满了为难甚至是不悦,“团建是公司早就安排好的行程,所有人都在这儿,我是项目组长,现在走了像什么话?再说了,费用公司都出了。”
林星禾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海底,她几乎能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陈明轩,我要生了,这是我们的孩子啊!”
“我知道是我们的孩子!但事情得分轻重缓急!”陈明轩打断她,背景音里传来一个娇俏的女声在喊“陈哥,烤鱼好了,就等你来开动呢”,他立刻应了一声,又匆匆对着话筒说,“你先自己想办法去医院行不行?医院有医生有护士,能出什么事?我这边一结束马上就回去。”
“马上是多久?陈明轩,如果我今晚就生呢?”林星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那就生啊!医院不就是干这个的吗?”陈明轩似乎被催促得有些烦躁,“好了好了,我这边真走不开,你自己打个车,钱不够我微信转你,先这样!”
“陈明轩!你……”林星禾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她握着手机,僵在客厅中央,肚子里传来的疼痛还在持续,但胸口那种被钝器反复捶打的闷痛更让她难以呼吸。
她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
整个孕期,十次产检他能陪着去三次就算不错,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仿佛那只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孕晚期她双脚肿得像馒头,夜里难以翻身,他只是嫌她吵,干脆抱着枕头去了书房睡。
她总是安慰自己,等他当了爸爸就好了,男人嘛,成熟得晚。
可现实给了她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就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在百里之外的度假山庄,和那个年轻靓丽的女同事周雨薇一起,切着烤鱼,听着音乐。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滴在冰凉的地板上。
林星禾用力擦掉泪水,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她必须为自己和孩子的安全负责。
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另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妈……”
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接起,母亲沈清秋敏锐的声音传来:“星禾?怎么了?声音不对劲!”
“妈,”林星禾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我可能要生了,肚子疼得厉害,明轩他……公司团建,回不来。”
电话那头只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沈清秋斩钉截铁的声音:“等着!妈妈马上就到!最多十五分钟!”
“妈,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你千万别乱动,找个地方靠着,妈妈这就出门!”
挂了电话,林星禾扶着沙发边缘慢慢站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
她开始收拾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产妇用品,婴儿的衣物、包被、奶瓶……每弯一次腰,眼前就黑一阵,但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把东西塞进包里。
疼痛的间隔越来越短,从十几分钟一次缩短到七八分钟一次。
微信提示音响起,是陈明轩发来的,没有只言片语的关心,只有一笔两千元的转账和一句冷冰冰的“打车用,到了医院说一声”。
林星禾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门铃在十五分钟后准时响起,林星禾撑着走过去打开门。
沈清秋站在门外,头发有些凌乱,呼吸微促,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保温袋,眼神里全是焦急和心疼。
“别说话,我们走!”沈清秋一把扶住女儿,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待产包,“出租车在楼下等着,我加了钱让师傅别走。”
下楼,上车,沈清秋报出市妇幼保健院的地址,嘱咐司机开稳当些。
林星禾靠在母亲并不宽厚却异常安稳的肩膀上,宫缩再次袭来,她疼得抓紧了妈妈的手。
“深呼吸,星禾,跟着妈妈的节奏,吸气……呼气……”沈清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怕,妈妈在这儿,妈妈陪着你。”
“妈……”林星禾的声音带着哽咽,“他……他真的没管我。”
沈清秋拍着她背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更紧地搂住了女儿,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星禾,听妈妈说,现在什么都别想,就想着一件事,你和宝宝都会平平安安的。至于陈明轩……等孩子平安落地,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理清楚。”
林星禾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入鬓发。
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孩子。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微信朋友圈的提示,周雨薇发了一组九宫格照片。
温泉、美食、KTV,其中一张,陈明轩正拿着话筒唱歌,周雨薇坐在他身旁的高脚椅上,身体微微倾向他,笑得眉眼弯弯。
配文是:“团建第一日,感谢陈哥带队,超级开心!”
发布时间,五分钟前。
林星禾面无表情地关掉屏幕,将脸更深地埋进妈妈怀里。
车子驶入医院急诊通道,好心的司机大叔帮忙喊来了护士和轮椅。
沈清秋扶着女儿坐上轮椅,护士快速询问情况。
“家属呢?孩子爸爸没来?”护士看了一眼虚弱的林星禾和明显年长的沈清秋。
“他出差了,赶不回来。”沈清秋上前一步,语气平稳,“我是她母亲,所有字我来签,所有责任我来负。”
护士点点头,推着林星禾朝产房方向快步走去。
进产房前,林星禾用力抓住妈妈的手。
“妈。”
“嗯,妈妈在。”
“如果……如果有什么情况,”林星禾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一定要先保孩子。”
“胡说什么!”沈清秋的眼圈瞬间红了,她用力回握女儿的手,“你俩都会好好的!妈妈就在外面守着,一步也不离开!你安心进去,别怕!”
产房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沈清秋站在冰冷的走廊里,掏出手机,找到陈明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七八声,无人接听。
她再次拨打,这次电话被接起了,却传来一个年轻的女声:“喂,您好,哪位?”
沈清秋愣了一秒,沉声道:“我找陈明轩。”
“哦,陈哥啊,他在唱歌呢,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您哪位?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女声礼貌里带着一丝随意。
“我是他岳母。”沈清秋一字一句地说,“告诉他,他妻子林星禾已经进产房了,让他立刻、马上给我回电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即传来那女声轻轻的笑语:“阿姨,是这样的,我们团队活动还在进行中,陈哥作为负责人真的走不开。要不您让星禾姐先安心生产?等生完了陈哥肯定会尽快赶回去的。”
沈清秋握着手机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用前所未有的冰冷语气说道:“那你替我转告陈明轩,如果他今晚不出现,这辈子,就不要再想见到我女儿,和他的孩子了。”
说完,她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拉入了黑名单。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婴儿啼哭。
沈清秋靠在墙上,缓缓坐在长椅上,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老照片。
那是林星禾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早已过世的父亲肩上,笑得没心没肺,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里女儿稚嫩的脸庞,低声呢喃:“星禾,别怕,妈妈在呢。”
02
产房内,林星禾躺在产床上,耳边是助产士清晰而有力的指令,她将所有杂念摒弃,只遵循着本能和指引,一次次地用力。
汗水浸透了她的头发和衣衫,疼痛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撕裂,但她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婚礼上陈明轩郑重其事的誓言,刚得知怀孕时他小心翼翼的惊喜,还有刚才电话里他那句不耐烦的“团建推不掉”。
最后,定格在周雨薇朋友圈那张灯光迷离的合影上。
“用力!很好!看到宝宝的头发了!再来一次,跟着我的节奏!”助产士鼓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星禾积蓄起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向下——
“哇——!”
一声嘹亮清脆的啼哭,骤然划破了产房内紧绷的空气,也像一道光,瞬间驱散了林星禾心头所有的阴霾和冰冷。
“恭喜!是个漂亮的小公主,六斤七两,非常健康!”助产士将清理干净、包裹在柔软襁褓里的小婴儿抱到林星禾面前。
小小的一团,皮肤还红红的,眼睛紧紧闭着,小嘴巴却一张一合,发出细弱的哼声。
林星禾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女儿温热娇嫩的脸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般涌出。
“宝宝……”她哽咽着,几乎说不成句,“妈妈在这里,妈妈在这里。”
产房外,听到啼哭声的沈清秋猛地从长椅上弹起来,紧张地盯着那扇门。
门开了,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小小的婴儿床紧随在侧。
“沈阿姨,母女平安。”护士微笑着对沈清秋说。
沈清秋扑到床边,先是仔细看了看襁褓里皱巴巴却让她心肝宝贝都疼起来的小外孙女,然后才紧紧握住女儿虚弱无力的手,声音颤抖:“星禾,辛苦了,我的孩子,你受苦了……”
林星禾摇摇头,目光追随着旁边小床里的女儿,轻声问:“妈,我手机呢?”
沈清秋把手机递给她。
林星禾点开微信,找到陈明轩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然是那笔未接收的转账。
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最终还是只发了最简单的一句:“女儿生了,六斤七两,母女平安。你忙你的,不用急着赶回来。”
发送,然后关掉屏幕,将手机递还给母亲。
“妈,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睡吧,好好睡一觉,妈妈在这儿,宝宝也在这儿。”沈清秋为她掖好被角,将婴儿床轻轻拉到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林星禾闭上眼睛,沉重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但她的意识并未立刻沉入黑暗。
陈明轩那句“团建推不掉,周雨薇他们都等着呢”像魔咒一样在脑海里盘旋。
她再次睁开眼,侧过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正在努力适应这个崭新世界的小生命,那么小,那么脆弱,那么需要毫无保留的爱与庇护。
林星禾轻轻伸出手,隔着襁褓,极轻地拍了拍女儿。
“宝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对不起,让你出生的第一天,爸爸就不在身边。”
“但是妈妈向你保证,”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却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力量,“从今往后,妈妈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排在你前面。”
“永远不会。”
城市的另一端,度假山庄的KTV包厢里,气氛正酣。
陈明轩刚吼完一首热血沸腾的摇滚,在同事们的起哄和掌声中仰头灌下半杯啤酒,手机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又熄灭,那点微光彻底淹没在炫目的灯光和喧嚣的音浪里,无人察觉。
他放下酒杯,周雨薇立刻笑盈盈地凑过来,递上一片西瓜。
“陈哥,唱得真好,再来一首嘛!”
陈明轩摆摆手,觉得有点头晕,打算去外面透透气,刚站起来,就被几个男同事拉去玩骰子,很快又沉浸在一片笑闹声中。
后半夜,林星禾在医院安静的病房里,因为伤口疼痛和哺乳的忙乱并未睡得太沉,但每次醒来,看到妈妈守在床边或婴儿床旁的身影,听到女儿细细的呼吸声,心里便有种奇异的安定。
而陈明轩,在灌下不知第几杯酒后,终于醉意朦胧地被同事搀扶着回到房间,倒头就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沈清秋仔细询问过医生,确认林星禾顺产过程顺利,身体恢复情况良好,可以出院回家静养后,利落地办理了所有手续。
早上九点刚过,母女俩便抱着新生的小宝贝,坐着沈清秋提前预约好的舒适专车,离开了医院。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个曾经被林星禾视为“家”的地方。
路上阳光明媚,沈清秋小心地护着婴儿提篮,林星禾则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不语。
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就像这车窗外的风景,看着依旧,但看风景的人,心境已然翻天覆地。
到家后,沈清秋立刻进入“战斗”状态。
她先将小外孙女安顿在早已擦拭干净、铺好柔软垫子的大床中央,用枕头轻轻围挡好,然后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这三天显然无人打理而略显凌乱的屋子。
“星禾,你上床躺着,不许下来乱动。”沈清秋的语气不容置疑,“月子里最忌劳累,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想吃什么、用什么就跟妈妈说,其他事情一概不用你操心。”
林星禾依言躺下,听着外面传来妈妈收拾房间的细微声响,吸尘器的嗡鸣,厨房里哗哗的水流和切菜的动静,还有渐渐弥漫开来的食物香气。
这些平凡至极的声音和味道,此刻却编织成一张温暖而坚实的网,将她空空荡荡的心一点点填满、包裹。
中午,沈清秋端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熬得金黄喷香的鸡汤细面,几片翠绿的青菜卧在面上,旁边还有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慢慢吃,小心烫。”沈清秋坐在床沿,目光温柔地流连在女儿和外孙女之间,“咱们小宝贝可真乖,醒了也不怎么闹腾,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到处看,真招人疼。”
林星禾顺着母亲的目光看去,小家伙果然醒了,正安静地躺在那里,挥舞着小拳头,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妈,你说,给她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林星禾轻声问。
沈清秋笑了笑:“你是妈妈,名字当然由你来取。取个寓意好、叫着顺口的就行。”
林星禾凝视着女儿清澈懵懂的眼睛,沉思了片刻。
“就叫林念安吧,”她说,“念念平安,一世安宁。”
“林念安……”沈清秋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眶微微发热,连连点头,“好,念念平安,这名字真好。小念安,喜欢外婆给你取的小名吗?”
小婴儿自然听不懂,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小嘴巴忽然无意识地咧开,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天使般的笑容。
林星禾也笑了,这是生产以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到一丝轻盈和暖意。
整个下午,沈清秋都没有停歇。
她将带来的几大包东西归置好,婴儿的衣物、尿布用开水烫过又在阳光下仔细晾晒,厨房里炖上了补气血的汤羹,熬上了产妇专用的米酒,又把每个房间都打扫得窗明几净。
这个曾经因为男主人的长期缺席和女主人的孕期无力而显得有些冷清灰暗的家,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变得明亮、整洁、充满烟火气息与爱的暖意。
林星禾靠在床头,一边给念安喂奶,一边看着母亲略显佝偻却异常忙碌的身影在房间里穿梭。
母亲今年五十七了,头发早已花白,年轻时过度操劳留下的腰腿毛病也时常发作,可此刻,为了女儿和外孙女,她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妈,你坐会儿,喝口水。”林星禾忍不住出声。
“不累,这点活儿算什么。”沈清秋用袖子抹了下额角的汗,笑得慈爱,“你小时候,你爸爸走得早,里里外外不都是妈妈一个人?现在多了个小宝贝,日子更有奔头了。”
林星禾鼻尖一酸,连忙低下头,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
是啊,父亲早逝,是母亲用单薄的肩膀,为她撑起了一片天,供她读书,看她成家。
如今,在她人生最无助、最寒冷的时刻,依旧是母亲,义无反顾地赶来,用同样的坚韧,为她撑起了另一片天。
“妈,”林星禾的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沈清秋走过来,温暖粗糙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头发:“傻孩子,跟妈妈还说这些。星禾啊,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要记住,女人这一辈子,路长着呢,不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妈一个人能把你养大,你现在有念安,有妈妈,咱们三个在一起,互相扶持,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林星禾重重点头,泪水还是没忍住,滴落在念安柔软的发顶。
她有女儿,有母亲,这就是她现在全部的世界,也是她未来所有的勇气和力量来源。
至于陈明轩……
林星禾拿起枕边的手机,点开微信。
陈明轩的对话框安静地躺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凌晨发的那句告知,他回复了一句“辛苦了,我明天一早就回去”,她没回。
现在已经是下午三点,团建按理应该结束了,但他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询问妻女情况的只言片语。
林星禾点开他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一个多小时前,依旧是九宫格,温泉、烧烤、集体游戏、团队合影,张张都洋溢着欢乐的气息。
在最后那张大合影里,陈明轩站在中心位置,周雨薇紧挨在他左手边,两人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配文是:“圆满收官!感谢团队,特别感谢陈哥的精心组织!期待下次再聚!”
下面是一长串同事的点赞和吹捧评论。
林星禾面无表情地浏览完,然后熟练地截图,保存。
她接着点开通话记录,将母亲昨夜拨出的那几个无人接听的电话记录也一一截图保存。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名为“痕迹”的加密文件夹,将这些截图,连同之前朋友无意间发给她看的、陈明轩与周雨薇出差时在机场的合影,全都移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她放下手机,望向窗外。
夕阳的余晖给窗框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厨房里飘出愈发浓郁的汤香,母亲在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老歌,婴儿床里,吃饱喝足的小念安再次沉入甜甜的梦乡。
这个家,没有了陈明珩,反而找回了它本该有的宁静、有序与温暖。
林星禾缓缓闭上眼睛。
她知道,陈明轩很快就要回来了。
她也知道,当他推开这扇门,看到眼前的一切时,将会是怎样的错愕与震惊。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如摔碎的琉璃,无论如何修补,裂痕永在。
有些缺席,一旦成为事实,便永远刻在了时间的碑石上,无法涂抹。
从这一刻起,她林星禾的人生,不再寄托于任何人的良心发现或施舍般的回头。
她要依靠自己,为女儿筑起一个温暖坚固的巢穴,为母亲撑起一个安稳宁静的晚年,也为自己,挣得一个全新的、昂首挺胸的未来。
03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隐没在地平线下,夜幕无声地覆盖了整座城市。
林星禾靠在柔软厚实的枕头上,目光静静投向窗外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
厨房里,母亲沈清秋正在准备晚餐,锅铲轻碰铁锅的声响伴随着食物的香气阵阵飘来,婴儿床就放在大床旁边,小林念安睡得正酣,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宁静到近乎不真实的画面,温暖得让她有些恍惚,仿佛之前那场身心俱痛的劫难只是一场噩梦。
沈清秋端着一个白瓷汤碗走进来,碗里是奶白色、热气腾腾的鲫鱼汤。
“来,星禾,趁热把汤喝了。”沈清秋小心地将碗放在床头柜上,“今天炖的是鲫鱼豆腐汤,下奶又好吸收,你多喝点。”
“妈,您也歇歇,别总忙活我这儿。”林星禾接过汤碗,触手温热。
“看你把汤喝完,妈就去吃饭。”沈清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小外孙女身上,满是慈爱,“咱们念安真是个贴心的小棉袄,吃了睡,睡了吃,一点也不闹人。”
林星禾小口喝着鲜美的鱼汤,暖流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似乎也稍稍驱散了心底某个角落残留的寒意。
这三天,母亲变着花样地准备月子餐,家里永远整洁明亮,婴儿的一切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个家,因为母亲的到来和女儿的降生,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机与秩序。
“妈,”林星禾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我想给念安拍几张照片,等她长大了给她看。”
“好啊,”沈清秋笑着递过自己的手机,“用我的拍,像素高。多拍点,记录下她每天的样子。”
林星禾接过手机,对准女儿熟睡的小脸,轻轻按动快门。
屏幕上的小家伙睡得毫无防备,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粉嫩的小嘴微微嘟着,一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腮边,可爱得让人的心都化了。
这是她的女儿,是她历经艰辛带到这个世界上的珍宝。
她暗自发誓,一定要尽己所能,给这个孩子最好的一切,让她在充盈的爱与安全感中长大,永远不必体会被至亲之人置于次位的失望与心凉。
手机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提示。
林星禾点开,发现是以前公司的同事,秦远发来的。
“星禾,看到你朋友圈报平安了,恭喜啊!是男孩还是女孩?你和宝宝都还好吗?”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产房出来那晚,在极度的疲惫和一种复杂的情绪驱使下,曾在朋友圈发过一条仅有“母女平安”四个字的状态,之后便再没看过。
秦远是她之前那家公司的项目搭档,两人共事两年多,配合默契,私交也不错。
她辞职待产后,秦远是少数几个仍保持着联系的前同事,偶尔会交流一些行业动态,他也曾说过若她想重返职场,随时可以联系他。
林星禾想了想,回复道:“谢谢远哥,是女儿,六斤七两,都挺好的。”
消息几乎是被秒回:“真好!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林念安。”
“念安,念念平安,寓意真好。你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看着屏幕上简短的几句话,林星禾心里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一缕微小的暖风拂过。
一个许久未见的前工作伙伴,尚且能给予这样真诚的问候。
而她那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这三天里,可曾有过半分这样的关切?
“我挺好的,妈妈过来照顾我了,一切都好。谢谢远哥关心。”她斟酌着回复。
“那就好。有任何需要,随时说话。好好休养。”
对话就此结束,简单,却足够礼貌和温暖。
林星禾将手机递还给母亲,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几乎在同一时刻,百里之外温泉度假村的停车场里,却是一番热闹喧嚣后准备散场的景象。
陈明轩将行李包丢进汽车后备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三天两夜的团建,泡了温泉,吃了烧烤,喝了酒,唱了歌,表面上玩得尽兴,可他心里总觉得萦绕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尤其是在昨晚岳母那个电话之后。
周雨薇拎着一个小巧的纸袋,笑盈盈地走到他的车边。
“陈哥,这个送给你。”她将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个造型别致的香薰蜡烛,散发着淡淡的雪松香气,“度假村的特色小礼物,觉得挺适合你的,放松安神。”
陈明轩接过来,道了声谢,语气有些客套的疏离。
“陈哥,你这几天好像总有点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啊?”周雨薇歪着头,状似关心地问。
“没事。”陈明轩简短地回答,拉开车门,“工作上的事,周一回公司再说吧。”
周雨薇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笑着挥挥手:“那陈哥路上开车小心,周一见。”
看着她转身走向另一辆同事车的背影,陈明轩坐进驾驶座,并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微信。
一条是周雨薇几分钟前发的:“陈哥,我上车啦,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玩得很开心!”
另一条,来自他的顶头上司顾总:“明轩,团建结束了吧?辛苦了。明天上午十点,抽空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你下半年晋升总监岗位的初步意向。”
晋升总监。
这四个字像一剂强心针,瞬间冲散了他心头那点莫名的郁气,也让他下意识地将家庭那点“小事”再次往后挪了挪。
他回了顾总一个“好的,谢谢顾总,明天准时到”,然后手指在周雨薇的消息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回复,直接将手机丢在了副驾驶座位上。
车子启动,驶入返程的高速公路。
车载音响里播放着激烈的摇滚乐,陈明轩将音量调大,试图用震耳的音乐彻底填满思绪,将那些隐约的不安和昨晚岳母电话里冰冷的警告隔绝在外。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在音乐的轰炸中似乎缩短了不少。
晚上九点刚过,他的车驶入了熟悉的小区地下车库。
电梯平稳上升,镜面里映出他略显疲惫的面容,眼睛里有些血丝,身上穿的还是团建时那件休闲衬衫,领口带着些许酒渍和褶皱。
他对着镜子扒拉了两下头发,清了清嗓子,莫名有些紧张,像是要去面对一场重要的商务谈判,而非回家。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他推开了家门。
一瞬间,温暖明亮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还有阳台上挂满的一排排小巧精致的婴儿衣物,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愣在门口,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
客厅和他三天前离开时截然不同,整洁得发亮,茶几上摆放着新鲜的百合花,电视柜旁多了两盆绿意盎然的盆栽。
餐桌上,三菜一汤正冒着袅袅热气,红烧排骨色泽诱人,清炒西兰花翠绿欲滴,番茄鸡蛋汤红黄相间,中间还摆着一碟刚出锅、晶莹剔透的米饭。
沈清秋正端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粥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僵在门口的陈明轩,脸上的柔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
“回来了?”她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明轩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却急切地越过了沈清秋,投向里面敞着门的卧室。
林星禾半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婴儿,正低头温柔地凝视着,侧脸在床头灯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静的柔美。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过来。
那双曾经盛满对他依赖和爱意的眼睛里,此刻平静无波,像秋日深潭,清晰映出他的身影,却再无半分暖意和涟漪。
“你……”陈明轩觉得喉咙发干,脚步有些虚浮地往里迈了一步,“生了?什么时候……怎么不告诉我?”
林星禾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怀里的小家伙睡得更安稳些。
然后,她才抬眼,重新看向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告诉你,有用吗?”
陈明轩被这句反问钉在了原地。
“我宫缩五分钟一次,疼得站不稳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说团建推不掉,周雨薇他们都等着。”林星禾的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妈给你打电话,你同事接的,说你在唱歌,不方便。陈明轩,那个时候,告诉你我要生了,你会放下你的烤鱼和话筒,立刻赶回来吗?”
“我当时……”陈明轩急急地想辩解,脑子里却一片混乱,“我当时真的走不开,团队活动,我是负责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生……”
“没想到?”林星禾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凉薄,“陈明轩,孩子的预产期,你记得是哪天吗?我最后一次产检,医生叮嘱要注意随时可能发动,这些话,我跟你说过吗?”
陈明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预产期?他好像记得个大概,但具体日子……产检医生的叮嘱?他每次都是送到医院门口就走,何曾认真听过?
沈清秋将粥碗放在林星禾床头柜上,转过身,挡在了卧室门口,也隔断了陈明轩试图往里走的脚步。
她看着陈明轩,眼神锐利如刀:“身上都是烟酒味,别进去熏着孩子。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
陈明轩下意识地闻了闻自己的衣领,一股混合着烟味、酒气和长途驾驶后汗味的复杂气息,确实不好闻。
“我……我去洗个澡……”
“不必了。”林星禾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依旧平静无波,“你坐了几个小时车也累了,早点去休息吧。孩子刚睡着,别吵醒她。”
这话说得客气,甚至算得上体贴,但陈明轩听出了里面冰冷的拒绝——这里不需要你,请你远离我和孩子的空间。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被丈母娘挡住的卧室门,看着餐桌上那明显是为林星禾一人准备的精致饭菜,看着阳台上那些陌生又可爱的小衣服,一种强烈的、被排除在外的孤寂感和恐慌猛地攫住了他。
这是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
可现在,他像个误闯的陌生人,格格不入。
“晚……星禾,”他换了称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在你生孩子的时候跑去团建,我……我明天就去跟顾总说,下半年那个晋升我不争了,我好好在家陪你和孩子,补偿你们,好不好?”
林星禾终于将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开,再次看向他,那眼神里的平静几乎让陈明轩心头发颤。
“陈明轩,”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一颗冰棱,砸在地板上,“你的错误,不是用放弃一次晋升机会就能弥补的。你的缺席,也不是一句‘补偿’就能填平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怀中安睡的婴儿脸上,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客房我已经让妈妈收拾出来了,你这几天先住那边吧。我和念安需要安静。”
说完,她不再看他,低下头,脸颊轻轻贴着女儿柔嫩的小脸,仿佛那是她全部的世界和依靠。
沈清秋看了脸色惨白的陈明轩一眼,眼神复杂,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并不沉重,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陈明轩彻底隔绝在了那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之外。
他僵硬地转过身,看着餐桌上渐渐不再冒热气的饭菜,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婴儿奶香和饭菜香气的家,巨大的空洞和悔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拎起放在门口的行李包,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向那间许久无人居住、此刻却被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客房。
门关上的刹那,他清晰地听到主卧里传来林星禾和沈清秋压低的交谈声,还有婴儿梦中细微的哼唧。
那些声音如此平常,如此温暖,却与他再无关系。
他瘫坐在客房的床上,双手捂住脸,岳母最后那句冰冷的话,再次在耳边轰然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