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离婚3天,我开除婆家15个亲戚,婆婆正吹嘘:公司是我儿子的
一
离婚证是上午十点二十分拿到的。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推过来,说了一句“请核对信息”。我核对了,姓名、身份证号、出生日期,都对。陆承宇在旁边签完字,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声音很响。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白。他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没看我:“房子我不要了,你留着。公司的事……你别闹。”
我说:“我不闹。”
他好像没想到我这么平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很熟——这些年每次我退让的时候,他就是这么看我的,带着一点放心,又带着一点轻蔑,仿佛在确认一件用惯了的东西还算听话。
“你妈昨天给我发了十七条语音。”我说,“最后一条说,让我净身出户,别惦记不属于我的东西。”
他喉结动了一下:“她气话。”
“不是气话。”我把离婚证放进包里,“她说得很清楚,你们陆家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地留在公司里。她说这是条件。”
他没接话。
我拉开车门之前,回头说了最后一句:“陆承宇,公司不是你妈说的那么回事。三天之内我会处理完。你最好提前跟她讲一声。”
他笑了一声,很短:“你能处理什么?股东名册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没再说话。这句话他憋了很久,我知道。
二
第一天我没去公司。
我去的是韩律师的办公室。韩立诚,四十七岁,戴一副很旧的金丝眼镜,桌上摆着一盆快死的绿萝。他是我父亲生前的朋友,十年前我爸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这孩子要是吃亏,你替我看着她。”
他把一份材料推过来,整整三十七页。
“你父亲的出资记录、银行流水、验资报告、历年股东会决议、代持协议。”他一个一个点过去,“还有这个——2016年3月,你把自己名下那套婚前房产卖了,一百八十六万,全部打进公司账户,备注‘增资款’。陆承宇当时在微信里回你四个字:‘老婆厉害’。”
我看着那行字,眼睛有点酸。
“他为什么敢这么说?”韩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因为从法律上讲,他确实是股东。你父亲当年为了让他有面子,也为了让你婆婆闭嘴,给了他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你自己留百分之五十五,剩下百分之十给了一个挂名的老员工。你是控股股东,他是第二大股东。控股股东的权力很大,但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不能随便开除人,你得有依据。”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他看着我,“你要开掉的这十五个人,有八个是劳动合同期内的正式员工,有三个是劳务派遣,两个是临时工,还有一个是你小叔子陆承峰,他是监事,还是采购部负责人。”
“嗯。”
“开除他们,要花钱。”
“多少?”
他报了个数。我算了算,差不多是公司两个月的人力成本。
“值得吗?”他问。
我把那三十七页材料合起来:“韩叔,我不是为了省钱才走到今天的。”
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把十五个人的名字写在一张白纸上,一个一个后面标注:岗位、入职时间、月薪、谁招进来的、干过什么事。
写到第十三个的时候,我的手停了一下。
赵大勇,仓库主管,2017年入职,王桂芬的远房外甥女婿——其实隔了三层亲,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这层关系。他在仓库干了七年,账目从没出过错,去年台风天公司在城东的仓进水,他半夜两点骑车过去,守着货守到天亮,第二天发着烧还在搬托盘。他的工资是全公司最低的仓库主管,四千八,七年没涨过。
我在他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圈,打了个勾。
十四个人。
三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到公司楼下。
澜庭建材的办公楼是一栋十二层的老写字楼,我们占了六楼和七楼。前台小姑娘叫小唐,看见我,手里的豆浆差点掉了。
“林总……您来了。”
“早。”我按了电梯,“今天九点半,让所有部门主管到会议室。另外通知财务部、采购部、仓储部、行政部的全体人员,下午两点,分批开会。”
她愣着没动。
“怎么了?”
“林总,”她小声说,“陆总说……说您这几天不用来公司了。”
我按下电梯键,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小唐,公司的营业执照上,法定代表人是谁?”
“是……是陆总。”
“股东呢?”
“您和陆总。”
“控股的是谁?”
她不说话了。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回头看她:“去通知吧。顺便帮我冲一杯咖啡,不加糖。”
九点半的会议室坐了九个人。陆承宇坐在最里面,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换了件新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也重新剪过——我忽然意识到,他早就准备好了。
“人都齐了?”他问。
“齐了。”我说,“我先说三件事。第一,从今天起,公司所有对外合同、报价单、付款申请,必须经过我签字才能生效。第二,采购部和仓储部从今天开始盘点,第三方审计进场。第三——”
我把手里的名单放在桌上。
“以下人员,今天下午办理离职手续:财务部的王丽娟、刘晓;采购部的陆承峰、陆承海;仓储部的王强、王建民、王桂香;行政部的李红梅、王桂兰;销售部的陆承涛、王磊、刘桂芝;司机班的陆建军、王志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陆承宇笑了。他把笔往桌上一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林知夏,你是不是疯了?”
“我很清醒。”
“这些人都是公司的老人。”
“王丽娟二十三岁,去年六月入职,她的上一份工作是奶茶店店员。陆承海三十九岁,入职前在菜市场卖鱼。王桂香五十六岁,不会用Excel,库存表一直是手写的。”我一字一句地说,“他们不是公司的老人,他们是你们家的亲戚。”
“那又怎么样?”他身体前倾,“公司有困难的时候,是谁来帮忙的?是我妈,是我弟,是我那些亲戚!他们拿着最低的工资,干最累的活,你有什么资格赶人?”
“王桂香月薪五千二,比仓储经理还高三百。”我说,“陆承海上个月报销了六千块的‘业务招待费’,发票是三家不同的饭店,同一天开的,连发票号码都连着。王丽娟经手的备用金,两年里有十一笔没有原始凭证。”
我把一叠复印件推到他面前。
“这些我都查过了。你可以自己看。”
他看都没看。
“林知夏,”他说,“你以为你在干什么?你以为你还是那个说了算的人?我告诉你,这公司有一半是我的。你今天敢动他们,明天我就召开股东会。”
“好啊。”我说,“那就开股东会。不过在开会之前,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
我看着他。
“2016年,公司账上只剩七万块钱,供应商堵在门口要货款,你妈带着你弟在你岳父病床前哭了两个小时,说我爸留下的钱不能白花。那时候你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你说,”我替他说出来,“你说‘知夏,你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会议室里有人咳了一声。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算感情的。”我把名单收起来,“我是来通知你的。下午两点,第一批人谈话。你要是愿意,可以旁听。”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很刺耳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他说。
这句话他昨天说过一次。
四
下午两点,第一组是财务部的两个人。
王丽娟先进来。她是王桂芬的娘家侄女,二十二岁,染了一头黄棕色头发,指甲做得很长。她坐下的时候把包往腿上一放,眼睛盯着我。
“林总,听说您要开除我?”
“是协商解除劳动合同。”我纠正她,“公司给你N+1,再加一个月代通知金,一共三个月工资。你今天签,明天钱到账。”
她笑了:“我要是不签呢?”
“那我就走另一条路。”我把几张纸推过去,“这是你经手的备用金明细。2024年3月到2026年1月,十一笔,合计四万三千六百元,没有原始单据。按照公司制度,这属于严重违纪,公司可以单方解除,一分钱不赔,还可以追究责任。”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过我不想走到那一步。”我说,“你还年轻,下一份工作背调的时候,‘因严重违纪被辞退’这几个字不好看。拿钱走人,体面一点。”
她的手指在包带上绞着,绞了很久。
“是我姑让我这么干的。”她忽然说,声音很低。
“我知道。”
“她说……她说反正公司是陆总的,钱早晚都是自家的。”
我点点头:“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签这份协议,钱明天到账,以后别再碰财务的活儿,去学点正经东西。二是我去报警,你把钱一分不少地吐出来,再背上别的东西。”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那一瞬间她不像个坏人了,就是个被家里推到前面当枪使的小姑娘。
“林总,”她说,“我姑她……她不只是拿了这些钱。”
我停下笔:“什么意思?”
“去年年底,有一笔款子,是打给一家叫‘锦程贸易’的公司的,二十八万,说是预付货款。但是那批货从来没进过仓。我问过陆哥——问过我姑父,他说不用管。”
“锦程贸易。”我把这个名字写下来,“法人是谁?”
“我不知道。但开票的电话,我见过,是陆承峰哥的。”
我抬起头。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那叠纸照得很亮。
“王丽娟,”我说,“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我会核实。如果属实,你签的那份协议照样有效。如果不属实——”
“我没有撒谎。”她很快地说,“我可以把当时的聊天记录找出来。”
她走了以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锦程。
五
第二批是仓储部。
王桂香第一个进来。她五十六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手上有裂口。她坐下以后一直搓着手,不敢看我。
“桂香姐,”我说,“你在仓库几年了?”
“七年零四个月。”她说。
“手写库存表,是你一直在做?”
“嗯。我不会电脑,学了两次,学不会。”
“去年台风那次,你在仓里守了一夜。”
她抬起头,有点意外我记得这事:“那是应该的。那批地板是客户急着要的,泡了水就全废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给你的。”我说。
她没动:“林总,我是不是要被开除了?”
“不是。”我说,“从今天起,你是仓储部经理,月薪涨到七千五。公司给你报一个电脑培训班,三个月,上班时间上,工资照发。学不会就继续学,学到会为止。”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林总……”她的声音抖了,“我、我是王家的亲戚啊。”
“你是仓库里最清楚每一批货在哪的人。”我说,“这就够了。”
她接过信封的时候,手一直在抖。走到门口,她忽然转过身,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林总,”她说,“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采购部那边……有些单子,价格不对。”
“怎么不对?”
“同样的瓷砖,我们从A厂拿货是四十二一块,可单子上写的是五十八。多的钱去哪了,我不知道。但是送货的车,有时候去的不是我们仓库。”
“车牌号记得吗?”
她想了想:“有一辆蓝色的五菱,尾号是387。我经常看见它晚上往城北开。”
我记下来。
她出去以后,赵大勇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林总,我……我就不进去了吧。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进来坐。”
他坐在椅子边上,只坐了三分之一。
“大勇,”我说,“仓库现在交给你管。编制加三个人,你自己挑。薪资标准按新的来,你是一万二。”
他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林总,这不合适。我、我就是个看仓库的。”
“七年,零差错,台风天守仓一夜。”我说,“你不是看仓库的,你是我们公司最能扛事的人之一。”
他低下头,搓着手,搓了很久。
“林总,”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讲。”
“陆总他……他前阵子让我把一批货单独放,不让入库系统,说是样品。那批货值二十多万。”
“什么时候?”
“上个月初。后来车拉走了,夜里拉的,司机是小陆总的司机。”
“知道了。”我说,“大勇,从今天起,仓库所有的进出,必须有我的签字。任何人来说都不算,包括我前夫。”
他用力点头:“哎!”
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林总,您……您跟陆总,真离了?”
“离了。”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出去了。
那天下午我谈了十一个人。签了九个,两个僵住了——陆承峰和王磊。
陆承峰是陆承宇的弟弟,采购部负责人,也是公司的监事。他进来的时候把腿往桌子上一搭,笑得吊儿郎当。
“嫂子,哦不对,”他改口很快,“林总。我妈说了,你这是更年期提前了,发脾气呢。发完了就好了,我自个儿回去睡一觉,明天照常上班。”
“明天你不用来了。”
“凭什么?”
“凭这个。”我把审计通知和岗位撤销文件推过去,“采购部撤销,并入供应链管理中心,由总部直管。你的岗位没了。”
“少跟我来这套文绉绉的。”他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我哥占百分之三十五,我是监事。你敢动我,我就去工商局,我就去税务局,我就把这栋楼里所有人的事都抖出来。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
这个人三十四岁,从小被他妈宠着,读书不行,做事不行,唯一擅长的就是仗着别人的名字横行。我以前对他客气,是因为他是我丈夫的弟弟。现在他不是了。
“陆承峰,”我说,“你去抖。税务局、工商局、劳动监察,你爱去哪去哪。不过在你去之前,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点开一段录音。
是王丽娟的。她把去年那笔二十八万的事说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连日期和金额都没错。
他的脸一点点白了。
“锦程贸易,”我说,“法人是你吧?”
“……你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查一下就知道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你有两条路。一条,主动辞职,放弃所有补偿,把你吃进去的钱退一半出来,我当你没干过这事。另一条,我报案,咱们法庭上见——你猜你哥会不会替你担着?”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撞了一下。
“林知夏,”他说,“你别以为你赢了。你等着。”
“我等。”我说,“门在那边。”
六
第三天上午,我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
十五个人,走了十三个。留下两个——赵大勇和王桂香,一个升仓储经理,一个升仓储副经理。另外从内部提拔了四个人补空缺,全是跟了我五年以上的老员工。
人力资源部的小沈抱着厚厚一摞离职协议从我办公室出来,眼睛红红的。
“林总,”她说,“刚才陆总打电话来,说要召开临时股东会,时间是……下周一。”
“好。”我说,“通知全体股东,我参加。”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前台说,楼下有人在拍视频。”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办公楼门口站着三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大门。其中一个我认识——王桂芬的表姐,以前来过公司两次,自称“老板娘的姐姐”。
我回到桌前,给韩律师打了个电话。
“韩叔,他们在门口拍视频。”
“拍吧。”他说,“让他们拍。你该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交给我。对了,今天晚上你婆婆那边有个饭局,你知道吗?”
“什么饭局?”
“她订了金鼎轩的宴会厅,摆了二十桌,请了她老家那边的亲戚、以前的邻居,还有几个生意场上的熟人。请柬上写的理由是六十寿宴,实际上的内容——”他顿了一下,“是宣布她儿子接手澜庭建材。”
我看了一眼日历。
今天是我拿到离婚证的第三天。
“几点?”
“晚上六点半。”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三十七页材料,外加今天上午刚打印出来的东西:锦程贸易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陆承峰,注册资本十万,实缴为零,注册地址是一个住宅小区的三号楼二单元401。
以及一份客户清单。
澜庭建材成立十二年,累计服务过四百多个客户,长期合作的有三十七个。而真正撑着我们现金流的,只有五个。
其中最大的一个,占了公司年营收的百分之三十一。
我给那个人打了个电话。
“顾总,您好,我是林知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小林啊。”顾建平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我正想找你。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出了点事?”
“是。”我说,“出了点事,已经处理完了。我今天给您打电话,是想跟您确认一件事——明年那份供货协议,您还愿意跟我们签吗?”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他说,“我跟你父亲合作过。那年他给我垫了八十万的货,压了半年,一句话没催。后来他走了,我欠他一个人情。这些年我用你们的货,不是因为便宜,也不是因为质量好——说实话,你们的报价在同行里不算低——是因为你。”
我喉咙有点紧。
“但是企业不是我一个人的。”他继续说,“董事会要看成本。如果你们的股权和管理层有变动,我必须重新评估。”
“我明白。”我说,“所以我今天跟您说这些。下周一我们开股东会,之后公司的股权结构和管理架构会有调整。调整完之后,我亲自带新的方案去见您。”
“好。”他说,“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把档案袋装进包里,站起身,关了灯。
七
金鼎轩的宴会厅在四楼。
我到的时候是六点四十。门口摆着巨大的花篮,红色的缎带上写着“恭祝王桂芬女士六十华诞”,落款密密麻麻,全是各种公司和个人名字。其中有两个花篮,落款写的是“澜庭建材全体员工敬贺”。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眼。
迎宾台上放着一块展板,喷绘的,做得很精致。上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陆承宇穿着西装,双手抱胸,站在一面墙前面。墙上是公司的logo。
照片下面一行大字:澜庭建材总经理 陆承宇先生。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深耕行业十二年,打造区域建材领军品牌。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包换到另一只手,走了进去。
宴会厅里坐了大概十八九桌,基本满了。空气里是白酒、油烟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舞台上方挂着“寿”字的大红灯笼,背景板上除了寿宴的字,角落里还印着公司的logo——很小,但确实印了。
我一眼就看见了王桂芬。
她坐在主桌,穿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烫过,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她正在跟旁边一桌的人说话,声音很大,整个厅都能听见。
“……哎呀,别提了,孩子非要给我办,我说浪费这个钱干什么。可他说不行,妈,您六十大寿,必须办。”她笑着摆手,“再说了,今年家里确实有喜事,双喜临门嘛!”
“什么喜事呀?”有人问。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但压得不够低。
“我儿子,离婚了。”
厅里安静了一瞬。
“离婚是喜事?”有人笑。
“怎么不是喜事?”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那个女人,霸着公司这么多年,把我儿子当什么了?当个打工的!我儿子堂堂一个大男人,自己的公司,进个人都要看她的脸色。现在好了,离了,公司彻底是我儿子的了。从今天起,澜庭姓陆!”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和附和声。
“那公司不得了啊,听说一年好几千万呢。”
“那可不!我儿子能干,这些年全是他在撑着。那个女人就会在家待着,什么都不懂。”
“那她净身出户了?”
“房子给她了,公司归我儿子。”王桂芬一拍桌子,“公平!本来就该这样!”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柱子后面,听着。
很奇怪,我一点都不生气。我只是在想,十二年。
2014年公司刚注册的时候,我们在一个三十平米的门面房里办公。夏天没有空调,我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地上,汗把纸都浸透了。陆承宇那时候跑业务,一天骑电动车跑六个工地,回来腿肿得鞋都脱不下来。我给他泡脚,水里放盐。他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明天的报价。
那时候他说:“知夏,等公司做大了,我给你买个大房子,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后来公司真的做大了。门面房变成了写字楼,电动车变成了奥迪。然后王桂芬来了,带着她的一大家子人,一个接一个地塞进来。
第一个是王丽娟的姐姐,来做前台,干了三个月把客户的报价单发错了群,丢了个单子。我没说什么。
第二个是陆承海,说来帮忙搬货,后来成了采购。
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个来的时候,王桂芬都说同一句话:“自家人,放心。”
每一次我说“这个岗位不需要这么多人”,陆承宇都说:“妈高兴就行,又不差这点钱。”
是不差这点钱。差的是别的。
台上的麦克风响了一声。
主持人上台了,是个穿着不太合身西装的中年男人,嗓门很大。
“尊敬的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大家晚上好!今天是王桂芬女士六十华诞的大好日子,受陆先生委托,由我来主持这场寿宴。首先,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有请今天的寿星——王桂芬女士!”
掌声响起来,还有人吹口哨。
王桂芬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旗袍,一步一步走上台。她接过话筒,先笑了笑,然后开始讲话。
讲了两句感谢的话,第三句就拐到了公司上。
“……我今天很高兴。不光是因为我六十岁了,还因为我家承宇,终于把公司接过去了。”她看着台下,声音越来越高,“这些年,他不容易。一个男人,在自己家的公司里,给人打了十二年工!别人吃肉,他喝汤。现在好了,清清爽爽了,公司完完全全是他一个人的了!”
台下有人喊:“陆总牛逼!”
哄堂大笑。
“我在这里说一句。”她举起杯子,“从今天起,澜庭建材,姓陆!谁要是还想来掺和,门都没有!”
掌声雷动。
我这时候走了出去。
我从最后一排走到过道,一步一步往前。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但我身边的人一个个转过头来,然后安静下来,那种安静像水一样一圈一圈往外传。
等我走到第三排的时候,半个厅的人都在看我。
王桂芬还在台上,她看见我了。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像一张贴歪了的纸。
我走上台。
主持人愣了一下:“这位女士,您是——”
“我是林知夏。”我对着话筒说,“澜庭建材的控股股东,持股百分之五十五。”
台下一片哗然。
王桂芬的脸瞬间涨红了:“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
“我是来送寿礼的。”我说。
我把包里的档案袋拿出来,放在演讲台上,打开。
“王阿姨,您刚才说,公司完完全全是您儿子的了。我想请您看几样东西,看完您再说这句话。”
我抽出第一份文件,举起来。
“这是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股东两名:林知夏,持股百分之五十五;陆承宇,持股百分之三十五;第三名股东,韩志远,持股百分之十。法定代表人,陆承宇——这个您说对了,是他。但法定代表人不等于老板。”
我又抽出一份。
“这是公司章程。第二十一条:公司重大经营决策、股权变更、资产处置,须经代表三分之二以上表决权的股东同意。百分之五十五加百分之十,等于六十五。百分之三十五,不够。”
台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王桂芬的手在抖,话筒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你拿这些东西吓唬谁?公司是我儿子做起来的!”
“是吗?”我抽出第三份,是一份银行流水的复印件,“2014年公司注册资金两百万。其中一百五十万,来自林守业的个人账户——那是我父亲。剩下的五十万,是我的婚前存款。陆承宇当时的出资是零。”
“他后来干活了!他跑业务!他——”
“他确实干活了。”我说,“他干了十二年,拿了十二年工资和分红。2019年到2025年,他的年薪加奖金合计二百一十四万,分红八十六万。这是他应得的,我一分没少给他。”
我把文件一份一份排开。
“而您,王阿姨,这六年里,以‘顾问费’的名义,从公司支取了四十八万。您没有劳动合同,没有社保记录,没有考勤记录,也没有任何工作成果。这四十八万,是我替您付的。”
台下彻底炸了。
“你胡说!”她尖叫起来,“那是你自愿给的!是你说要孝敬我的!”
“我有转账备注。”我说,“每一笔都写着‘顾问费’。法律上这叫不当得利。”
我停了一下,看着她。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回这四十八万。”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您侄子、侄女、外甥、表弟,一共十五个人,在过去三年里,从公司多支取的工资、报销、补贴,合计一百三十七万。这也不包括陆承峰用公司资金养自己公司的那笔。”
台下有人“啊”了一声。
“您刚才说,公司姓陆。”我说,“那我现在告诉您一件事——今天上午十点,这十五个人里,有十三个已经办了离职手续。仓储部主管赵大勇和员工王桂香留下来了,因为他们七年没出过一次错。其余的人,包括您的侄女王丽娟、您的外甥王强、您的表弟李红梅,还有您的小儿子陆承峰——”
我看着她的眼睛。
“都走了。”
王桂芬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话筒架。
“不可能……承峰是监事,你不能开除他!”
“他辞职了。”我说,“半小时前,他给我发了消息,主动辞职,放弃一切补偿。”
“你逼他的!”
“我给了他选择。”我说,“他自己选的。”
台下开始有人站起来往外走,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在小声议论。主持人在旁边手足无措,想去抢话筒,又不敢。
王桂芬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在抖。
“林知夏,”她一字一顿地说,“你这么狠,你不怕遭报应吗?”
“我怕。”我说,“所以我每一分钱都按法律给,每一份文件都按程序走,每一个人我都谈了话,给了该给的补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有据可查。”
我把文件收起来,放回档案袋。
“王阿姨,这场寿宴的钱,公司已经付过了,三万六。我不会追回来,就当是我给您六十岁的礼物。”
我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哦,还有一件事。”
我回过头。
“下周一开股东会。欢迎您来参加——虽然您不是股东,但您可以坐在旁听席上,听一听,您儿子的公司,到底是谁的。”
八
那天晚上我是走着回家的。
从金鼎轩到我家小区两公里四。我走得很慢,风吹过来,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
手机一直在震。微信群、私信、未接来电。我把音量关了。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有个人靠在路灯底下抽烟。
是陆承宇。
他看见我,把烟摁灭在垃圾桶上,走过来。
“你去了。”
“去了。”
“你把她脸都撕了。”
“她自己把脸伸过来的。”我说。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切出一明一暗两块。我第一次发现他有白头发了,鬓角那里,一片一片的。
“知夏,”他说,“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他停了一下,“谈我们之间的事。不谈公司。”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有。”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我今天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2016年,我爸住院,需要换瓣膜,手术费二十八万。那时候公司账上没钱,你把你那套房子卖了。”
我看着他。
“我当时站在医院走廊里,”他说,“我跟自己说,这辈子我欠你的,我还不清了。我只能对你好。”
“你做到了。”我说,“你对我好了三年。从第四年开始,你觉得还清了。”
“不是这样的。”
“那就是从第五年开始觉得还清的。”我说,“陆承宇,我不跟你争这个。争这个没意思。”
他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去。
“公司的事,”他说,“你能不能缓一缓?”
“不能。”
“那些人是我妈的亲戚,可他们也是活人。他们有家庭,有孩子要上学。你今天把他们全赶出去,明天他们就要骂我。你让我在我妈面前怎么做人?”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拦着她往公司塞人?”我问。
他不说话了。
“你拦过的。”我替他回答,“你拦过一次,2018年,王丽娟的姐姐把报价单发错那次。你妈在家里哭了一场,说你娶了媳妇忘了娘。然后你就再也不拦了。”
我看着他。
“你不是拦不住。你是不想拦。因为这样你就不用做难人,所有的难人都我来做。好处是你的,骂名是我的。这十二年,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
“知夏,”他说,“我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我站在路灯底下,听着这两个字落在地上。很奇怪,我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不是原谅,也不是恨,就是什么都没有。像一个账本终于平了,最后一页合上,合上的时候没有声音。
“陆承宇,”我说,“我不接受道歉。我也不恨你。我只是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了。”
我绕过他,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他在后面说:“下周一的股东会,我会提离婚财产分割诉讼。公司股权,我要一半。”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提吧。”我说,“诉讼时效两年,你还有时间。”
“你不害怕?”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说,“我手上的每一张纸,都比你的嘴硬。”
九
第四天,事情开始发酵。
早上八点,我打开手机,看到一个视频。
拍摄角度是从宴会厅后排拍的,画面有点晃,但声音很清楚。视频里我站在台上,一份一份地举着文件,王桂芬的脸从红变白,最后扶着话筒架发抖。
标题是:《儿媳离婚后大闹婆婆寿宴,当场开除婆家15口人》。
播放量四十七万。
评论区第一条热评:“爽是爽,但这女的也太狠了吧,一下开除这么多人,人家也要吃饭啊。”
第二条:“等等,她说的那些数字要是真的,那老太太一家是在吸血啊。”
第三条:“只有我注意到她说‘按法律给补偿、按程序走’吗?这说明人家是有备而来,不是撒泼。”
第四条:“陆承峰是谁?自己开公司吃自家公司的钱?这才是重点吧。”
我把手机放下,喝了口水。
九点,韩律师来了,抱着一沓新打印的材料。
“视频我看到了。”他说,“好事。”
“好事?”
“舆论是把刀,握在谁手里不一样。”他把材料摊在桌上,“现在全城都知道你手里有证据了。陆承峰那边,今天上午已经有人去找他了。”
“谁?”
“他那些亲戚。”韩律师笑了,“你猜怎么着?那十三个人的家属,现在分成两派。一派骂你,一派回家骂自己老公——问他们这几年到底在公司干了什么,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钱。王桂芬的表姐,就是昨天在门口拍视频那个,今天早上把她老公揍了一顿,因为他瞒着她拿了两年‘油费补贴’,一个月两千。”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还有个更有意思的。”他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陆承峰注册的那家锦程贸易,不止吃了你们一笔。我查了他们近两年的开票记录,他还给另外三家公司供过货——用的全是澜庭的客户资源和报价底单。”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
“侵犯商业秘密,加上职务侵占。”我说。
“数额不小。”韩律师看着我,“够立案了。”
“先不立案。”
“为什么?”
“我要他去求我。”我说,“而且我要他求我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
韩律师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笑了。
“你爸要是看见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说,“他能多喝两杯。”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眼睛忽然有点热。
“韩叔,”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最怕的不是公司垮掉。我最怕的是,我变成那种——被别人欺负了,只能回家哭的人。”
“你不会。”他说,“你从来就不是。”
十
第五天,王桂香来找我。
她穿着一件新外套,明显是刚买的,标签还没拆干净。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林总,我自己烙的饼,您尝尝。”
“进来坐。”我把饼接过来,“培训的事问了,下周一开班,就在公司隔壁那栋楼,周末班和平日晚班都有,我给你报平日晚班,不耽误上班。”
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
“林总,”她说,“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昨天晚上,我表姐——就是王丽娟她妈——给我打电话,哭着求我,说让我来找您说说情,把丽娟叫回去。”
“你怎么说?”
“我说,丽娟那孩子,不是坏人,她就是没本事,又被她妈推着往前走。”王桂香说,“可她干的那事,是真的。她要是不走,仓库那套账,迟早还得乱。”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压低声音,“昨儿晚上,陆老太——对不起,王阿姨——她在家族群里发语音,骂了一个多小时。她说您手里那些东西是假的,是您伪造的,说她要告您诽谤。她还说……”
“说什么?”
“她说,公司那些年能做起来,全靠她儿子在外面喝酒喝出来的胃病。她说您一分钱力没出,就出了点钱,钱算什么,谁没有钱。”
我把饼掰了一块,慢慢嚼。
“桂香姐,”我说,“您在这七年,觉得我出钱,算不算力?”
她急了:“怎么不算!出钱是最难的!我那口子在工地上干了一年,摔断了腿,赔了八万,那是拿命换的钱。您拿出百八十万,那是真金白银啊!”
“嗯。”我说,“我就是想听这句话。”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块饼吃完了。凉的,有点硬,盐放多了。
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世上最可笑的事,就是你把命掏出来给人看,有人说,这不算数。
十一
第六天,赵大勇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抱着一个纸箱进来,箱子很旧,边角磨白了。
“林总,这是仓库的旧档案,2017年到2020年的出入库单,我一直留着,没扔。您让我盘库,我就从头盘了一遍。”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整整齐齐的一摞摞单据,用橡皮筋捆着,每一捆上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月份。字迹很工整。
“这三年,”他说,“有三批货,单子上写的是进了仓,可我没见到。我问过陆承峰,他说手续后补。一直没补。”
“价值多少?”
他报了一个数。
我算了算,加上王丽娟说的那二十八万,加上王桂芬的四十八万,加上其他人多拿的一百三十七万。
“大勇,”我说,“你把这些年的单据,复印一份,原件你留着。”
“哎。”
“还有一件事。”我说,“从明天起,仓库装监控。四个角各一个,门口一个。费用公司出。”
“早就该装了。”他说。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
“林总,我能问您个问题吗?”
“问。”
“您这么做,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公司?”
我想了很久。
“刚开始是为了公司。”我说,“做到第三天,有一点是为了我自己。但不是报复——是把属于我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回来。”
他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完全懂。
“林总,”他说,“我媳妇昨天跟我说,我是个废物,在仓库干了七年,一个月四千八。昨天我跟她说,我升经理了,一万二。她哭了。”
“为什么哭?”
“她说,原来老实干活,是真的有人看的。”
他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很久没动。
十二
第七天,周日。
我去了墓园。
我爸的墓碑在东区第七排,朝南,旁边是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叶子是黄的,很好看。我妈三年前走了,跟他葬在一块儿。
我把花放下,擦了擦碑上的灰。
“爸,”我说,“公司没事。”
风穿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您走的时候跟我说,别怕吃亏。您说吃亏是福,这话我不信。但我信您说的另一句——您说,账要记清楚,记清楚了,心里就不慌。”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是我这七天记的账。不是钱的账,是事的账。哪一天做了什么,哪一个人说了什么,哪一份证据拿到了手。
“我现在一点都不慌了。”我说。
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下山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请问是林知夏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我们接到举报,关于澜庭建材有限公司涉嫌职务侵占一事,想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局里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我停下脚步。
“好的。”我说,“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山下的城市。
车在公路上排成一条线,慢慢地往前挪。天很蓝,云很低。
我忽然想起2014年的那个夏天,三十平米的门面房,我坐在地上敲键盘,汗水滴在触控板上。那时候我以为最难的事是把公司做起来。
现在我知道了,做起来不难。难的是守住它,守住它的时候还不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十三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事情一件一件往下走,不快,也不慢。
经侦那边立了案,传唤了陆承峰。他进去待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他给我发了三条消息,我没回。第四条是一条语音,四十秒,我听了两遍。
他在里面说:“嫂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钱我退了,我一分不少地退。你别告我,我还有孩子。”
我听完,把语音删了。
不是心软,也不是狠心。只是这件事已经不在我手上了,它在法律手上。我不必替它做决定。
王桂芬来找过我一次。
第十天的下午,她直接来了公司。前台小唐拦不住,她就站在大厅里喊我的名字,喊了三声,整个六楼都听见了。
我走出去。
她老了。十天不见,她老了很多。旗袍换成了普通的夹克,头发也没烫,露出大片大片的白。她看见我,嘴唇抖了一下。
“知夏。”
“王阿姨。”我说,“有事在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她坐在沙发上,手一直攥着包的带子。
“承峰的事,”她说,“你能不能撤了?”
“案子不是我立的。”我说,“是有人举报的。举报人不是我。”
“那是谁?”
“可能是被他坑过的那三家公司。”我说,“也可能是你们家自己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知夏,”她说,“我知道我以前做得不对。我塞人进来,我拿钱,我说难听话。可我那是为了谁?我是为了我儿子!我怕他吃亏,我怕他被你欺负——”
“我没有欺负他。”我说。
“你没有?”她的声音忽然尖起来,“你把他赶出自己的公司!你让他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他现在每天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他妈叫他他都不应!你这还不叫欺负?”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
“王阿姨,”我说,“您儿子不是被我赶出去的。他是自己走的。”
“你胡说!”
“离婚是他提的。”我说,“离婚协议是他签的。股东会是他要开的。股权诉讼是他要提的。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我只是没有像以前那样,替他让路。”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您知道我最不明白的是什么吗?”我说,“我最不明白的是,您为什么总觉得,我跟他之间,必须有一个人输。”
她不说话了。
“我跟他在一起十二年。”我说,“我没有让他输过。他赚的每一分钱,我都替他存着;他喝的每一场酒,我都给他煮醒酒汤;他妈要的每一分顾问费,我都给了。我没有让他输过一天。”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他输了?”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我也没有。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背影佝偻着,像个突然被抽掉了骨头的老人。
我没有送她。
十四
第十一天,周一,股东会。
会议室比上次大,坐了三十五个人。股东三个,董事五个,监事位置空着,还有公司中层、法律顾问、两位外部审计,以及——我特意安排的——旁听席上的八个人。
其中有三个是公司的老客户。有一个是王桂芬的表姐。还有一个是本地一家财经媒体的记者。
陆承宇坐在对面。他穿了件黑衬衫,没打领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很轻的一个点头。
韩律师坐在我旁边,把文件一份一份排好。
会议九点开始。
第一项议程:审议并通过《关于公司组织架构调整的议案》。
赞成票:林知夏55%,韩志远10%。反对:陆承宇35%。通过。
第二项:审议并通过《关于设立供应链管理中心、撤销原采购部的议案》。通过。
第三项:审议并通过《关于聘任赵大勇为仓储物流部经理、王桂香为副经理的议案》。通过。
第四项:审议《关于公司近三年财务状况专项审计结果的报告》。
审计报告念到第十七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没有声音了。
auditor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声音平得像尺子。她念到“关联方交易未披露”“大额资金无原始凭证”“存货账实不符”的时候,陆承宇一直低着头,看着桌面。
念完,她合上报告:“以上。需要说明的是,上述问题中,有部分可能涉及刑事犯罪,我们已按规定向有关部门报告。”
“第五项议程。”我说,“关于陆承宇先生的职务调整。”
他抬起头。
“鉴于审计结果,”我说,“以及陆承峰先生已被立案调查的事实,我建议:免去陆承宇公司总经理职务,保留其董事身份及股东权利。总经理一职,由我暂代。”
“我反对。”他说。
“理由?”
他沉默了很久。
“理由就是,”他说,“这家公司,我做了十二年。”
“是。”我说,“你做了十二年,做得很好。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这是股权转让协议。你手里那百分之三十五,我按评估价收购,溢价百分之二十。签了它,你拿走一千四百二十万,干干净净地走,以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不拦你。”
会议室里一片吸气声。
韩律师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这是我们事先没商量过的。我看了他一眼,他微微摇头。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价高了。
但我不在乎。
陆承宇拿起那份协议,一页一页翻。他的手很稳,翻到最后,他放下笔,抬头看我。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你就继续当董事。”我说,“但你不再是总经理。公司会聘请职业经理人。你会拿到你应得的分红,一分不少。同时,关于审计报告中提到的那些问题,公司会依法追责——包括对你的追责。”
“你在逼我。”
“是。”我说,“我在逼你。就像过去的十二年,你和你妈一直在逼我一样。只不过我逼你的方式,是给你一笔钱和一个体面的出口。”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很难看。
“林知夏,”他说,“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承认,”他说,“这十二年,我不是个废物。”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声音。
我看着这个男人。我爱过他十二年,恨过他大概三年,剩下的时间里,我只是习惯了他。
“陆承宇,”我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个废物。我觉得你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好到谁都能从你身上拿走一点,好到你宁可让我去当坏人,也不肯自己去得罪人。你不是废物,你是懦夫。”
他的脸白了。
“签不签?”我问。
他拿起笔,签了。
签完他把笔一扔,站起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大,很轻的一声“咔”。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手心里全是汗。
十五
后面的事,走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十二天,股权转让款到账。陆承宇搬出了办公室,走的时候只带走了一个纸箱:一个杯子,一盆绿萝,一本相册。
第十五天,王桂芬把金鼎轩那三万六的餐费转给了我。附言四个字:我不欠你。
第十八天,陆承峰被取保候审,退赔全部款项。那三家被他坑过的公司联合提起民事诉讼。他的公司注销了。
第二十天,公司新的组织架构图贴在了六楼的墙上。十五个空缺补上了九个,全部内部提拔或公开招聘。赵大勇上任第一天,把仓库重新划了区,贴了标签,搞了一套他自己琢磨出来的编码法。
第二十五天,我去见了顾建平。
他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老楼里,墙上挂着他和我父亲的合影。照片里两个人都年轻,都笑着,手里举着酒杯。
“你爸要是知道你今天坐在这个位置上,”他说,“他得喝一瓶。”
“他会骂我。”我说,“骂我把公司搞得这么乱。”
“他不会。”顾建平给我倒了杯茶,“他会说,我闺女长大了。”
我们把明年的供货协议签了。条款比去年更好,预付款比例提高了十个点。
签完字,他忽然说:“小林,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您问。”
“你后悔吗?”
我放下笔。
“顾总,”我说,“我后悔过一件事。2018年,王丽娟的姐姐把报价单发错那次,我应该当场就把人辞退。我没有。我忍了。从那以后,他们就知道了,我的底线是可以踩的。”
“所以你今天做得这么绝。”
“不是绝。”我说,“是把线画清楚。线画清楚了,以后就不必再做这种事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十六
第三十天,公司开了个会。
不是股东会,是全员会。七十多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挤得满满当当。
我站在前面,讲了三件事。
第一,公司今年的目标不变,营收增长百分之二十。
第二,薪酬体系改革,所有岗位的薪资公开透明,绩效和结果挂钩,不再看资历,不再看关系。
第三,公司改个名字。
“澜庭这个名字用了十二年。”我说,“它很好,但它身上背着一些我不想再背的东西。从今天起,公司叫‘守业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
底下有人小声念:“守业?”
“我父亲叫林守业。”我说,“他是个木匠出身,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但他教了我一件事——东西是自己做出来的,不是抢来的,也不是别人给的。谁做出来的,就是谁的。”
我停了停。
“这十二年里,有很多人帮过我。也有很多人,从我这里拿走过东西。今天我把话说清楚:从今天起,这个公司只看一件事——你干了多少活,干得好不好。别的,一概不看。”
“如果你是真本事,这里有你一口饭吃,而且越吃越饱。”
“如果你是想靠关系、靠人情、靠喊几声亲戚来吃饭——”我看着台下,“门在那边。”
散会的时候,赵大勇最后一个走。他走到我面前,站得笔直。
“林总,”他说,“仓库那套编码法,我写在本子上了。您要不要看看?”
“给我。”
他递过来一个笔记本,封皮磨破了,里面的字工工整整,一页一页,全是数字和格子。
我翻着翻着,忽然说不出话来。
“林总,”他挠挠头,“我写得不好,您别笑话。”
“大勇,”我说,“这是我今年见过的,最好的一份东西。”
他脸红了,红到耳朵根。
十七
三个月后,我在新的办公室里收拾东西。
办公室朝东,早上有太阳。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不是陆承宇带走的那盆,是小唐买的,说新办公室得有绿色。
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本地财经版,半版的篇幅,标题是《从家庭作坊到现代企业:一家区域建材商的转型样本》。
文章里没提离婚,没提寿宴,没提十五个亲戚。只提了组织架构、供应链、数字化仓储、人才梯队。
挺好。
手机响了,是韩律师。
“股权变更的手续全部办完了。”他说,“陆承宇的名字,从股东名册上抹掉了。”
“嗯。”
“他离开本市了。”韩律师顿了顿,“去南方了。听说跟人合伙做跨境电商。”
“祝他顺利。”
“你真的这么想?”
我想了想。
“我希望他过得好。”我说,“但我不希望他回来。”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楼下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拎着公文包跑,有人推着小车卖煎饼,有两个工人蹲在路边吃盒饭。这座城市每天都在运转,没有人关心一栋写字楼的六楼上发生了什么。
这样很好。
敲门声响了两下。
“进来。”
赵大勇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林总,第三季度的盘点做完了。账实相符率,百分之百。”
“好。”
“还有,”他有点不好意思,“王桂香姐的电脑课结业了。她现在自己能做库存表了。她让我谢谢您。”
“是她自己学的。”我说。
“她还说,”他挠挠头,“她说等过年了,想给您送点她自己腌的咸菜。”
“好。”我说,“我等着。”
他出去了。
我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
上面记着这九十天的账。一件事一件事,一行一行,清清楚楚。
我翻到最后一页,写下最后一行:
2026年10月11日,第三季度盘点完成,账实相符。公司一切正常。
合上本子,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温的,喝下去很舒服。
窗外的太阳升得更高了,光铺在桌面上,把那盆绿萝照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