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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最有意思的地方,是让人慢慢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作者:乌索普

晚上十点多,作业还没写完。

他站在孩子身后看了一会儿,看那道题算了三遍还是错的。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高,一句接一句,问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了多少遍了,你这脑子一天在想什么。

孩子没哭,也没顶嘴,就是肩膀往下塌了一点,握着笔的手停在纸上,不动了。

那个动作让他停住了,他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两只手撑在水池边上,让水白白流着。

他站在那儿想的是另一件事。

刚才那几句话,那个语气,那个说到一半会往上扬的调子,还有最后那句“你这脑子一天在想什么”。太熟了。他小时候听得最多的就是这几句,说这话的人是他妈。

他妈当年站在他身后,也是这么个姿势,也是这么个调子。

他有一年过年还跟人说过一句,我妈那脾气,我这辈子不能学她。

现在他三十九岁,站在自家厨房里,手撑在水池边上,听见的却是同一个声音。

水还在流,他忘了关。

我们默认“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是件道德上的事,是人品滑坡,是有一天忽然动了坏念头,然后一步步走岔了。

所以说到因果,大家想的也是那个路子,坏人做了坏事,早晚要还,最好现世现报,来得快一点。

可你回想一下,真正让你后背发凉的那种时刻,往往没干什么坏事,不是你突然变坏了,是某一天你开口说了句话,或者露出一个表情,跟当年你最受不了的那个人重合了。

那一刻你甚至会停一下,因为你认出来了。

这比遭报应难受,遭报应是别人来收账,这件事是你自己撞见自己。

而且它来得特别安静,没有雷声,没有一记闷棍,就是某天你说话的语气,跟那个你最不想像的人,一模一样。

这几年我听过不少这样的事,听多了,慢慢觉得这里头有个东西挺值得掰开。

人都会变这种话,等于没说。我想说的是,这个变是怎么发生的,它为什么偏偏挑那部分变,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人变的时候,自己往往不觉得疼。

那套反应,是在饭桌上学会的

先说清一件事,他站在厨房里那几句话,不是他想了半天决定这么说的,是脱口而出。

这两者差别很大。想出来的话,是你在挑词。脱口而出的话,是从抽屉里直接拿出来的,那个抽屉早就在那儿了,里头存着什么,你平时不知道,着急的时候才知道。

那个抽屉是小时候存进去的。

一个孩子在家里长大,他学到的从来不只是父母嘴上教的东西。父母教他“遇事要有耐心”,这话他听过很多遍,可能还点头了。

可真正进到抽屉里的,是他着急的时候看到的那一幕。那道题讲了三遍还是不会,大人声音高了,脸沉下来了,最后那句话带着不耐烦。

他学到的不是“要有耐心”,他学到的是,事情不顺的时候,可以这么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回忆童年,记得最清楚的不是父母讲过的道理,是某天饭桌上的一个表情。道理听过就忘了,那一幕留下来了,因为它带着情绪,带着身体的感觉,比如那天他肩膀塌下去的那一下。

有一件事我越想越觉得对,人这一辈子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来不及一样一样想明白。所以大部分时候,人靠的是调用。遇到一个场面,脑子先认出来,这是哪一类,然后把存好的那套拿出来用。

小时候被怎么对待,存的就是那一套,长大遇到同类场面,调出来的还是那一套。

这也解释了一个很多人有过的体会,你越累的时候,越像你父母。不是因为你放松了露出了本性,是因为累的时候人没力气现想,只能直接调。

清醒的时候你能管住自己,能想起“我不要变成那样”,累到晚上十点,管不住的那部分就自己出来了。

心理学把这件事叫代际传递。说的是一种模式在家里一代一代往下走,走的方式不是基因,是日常。父母怎么应对麻烦,孩子就怎么学应对麻烦。

有创伤的父母用沉默对付家里的问题,孩子长大了也用沉默对付自己的孩子。这个传的过程没有声音,也没人签字,它就是在过日子的时候完成的。

落到一句最实在的话上,你在什么场合被怎么对待,你就在什么场合怎么对待别人。

这句话说中的是那个默认设置。你不特意去改,跑的就是这一套。

所以那个站在厨房里的人,他并不是在模仿他妈。他压根没想过要模仿,他只是遇到一个“孩子不听话”的场面,抽屉自己开了。

问题到这儿还没完,真正让人想不通的是下一层:他明明最讨厌这个,为什么传下来的偏偏是这一份。

你越使劲推开的,越容易长回来

按理说,人最讨厌的东西,应该最先被改掉。

讨厌烟味的人自己不抽烟,被狗咬过的人绕着狗走,这些都是学乖了。可脾气这件事反着来,越讨厌越像,越下决心越准。

原因不在决心上,在“讨厌”这个动作本身。

讨厌一件事,最省力的处理方式是什么,是不看它,不想它,把它推远一点,别让它沾上自己。这个动作很快,很有效,短时间里确实管用,你能做到不那样说话,不那样发火。

问题在于,推开只是把它挪了位置,没把它拆掉。

一个人从小在那种语气里长大,他身体里其实装了一整套东西。那套东西包括怎么表达不耐烦,怎么在被顶撞的时候把气势提起来,怎么用一句话让对方闭嘴。这套东西他太熟了,熟到不用学,因为它就是他童年的一部分。

他后来决定不做这种人,这个决定,本质上是给这套东西贴了个封条。

封条有用,二十几岁的时候他确实不是那样,他温和,他有耐心,朋友都说他脾气好。

可封条是在正面贴的,那套东西还在里面,没拆,只是被压住了,而压住一个东西,需要力气。

累的时候、急的时候、喝了酒的时候、连着加班一个月的时候,力气不够了,封条松一下,里面的东西就从缝里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人往往在状态最差的时候最像父母,而不是在最放松的时候。

还有一层更拧的,你越是把某样东西当成“绝对不能成为的样子”,你就越是天天在心里给它描形状。

你要躲开一个人,得先知道他在哪儿。你要不像一个人,得先在心里反复想他哪儿不对。这个反复想,恰恰是让那套东西一直活着。它没被拆掉,还被反复描了一遍。

心理学里讲人格面具,说的是一个人为了适应场合,会戴上一副面孔。

荣格用过一个意思相近的比喻,他说面具的危险不在于戴,在于戴久了跟自己合成一体,到最后别人,甚至他自己,都认为那个面具就是这个人。

放到这件事上,就是他一直戴着“我绝对不能像我妈”这副面具,戴了二十年,面具底下那套东西一直没处理。等有一天他不用撑了,面具一松,底下那套就露出来了。

再往里一层,人会把不愿承认的那部分自己压下去,压下去不代表消失,它会在别的地方找出口。

有一种说法讲得更直白,你特别受不了别人身上的某个东西,往往是因为你自己身上有,你不愿意认。

这句话我得说清楚,它不是荣格的原话,是后人通俗化的总结,不能当引文用。但它说中了一个真实的现象,你可以自己验一下。

荣格把这块被压下去的部分叫阴影,这个名字起得早,现象一直都在。

你回想一下,你最受不了别人什么,是那种当着人贬低别人的,还是那种永远不肯认错的,还是那种占小便宜还觉得理所应当的。想清楚了,再看你自己。不用往大了看,就看那些你事后会有点不舒服的小动作。

我自己验过一次,验完有点坐不住。我受不了那种在人前抢话、把别人的话头接过去自己讲的人。

有一回开完会,一个同事跟我说,你刚才那句话本来是我要说的。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我回想起来,那个话头是我从他那儿接过来的,接的时候还挺顺。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讨厌的不是他抢话,是我也抢,只是我抢得比较客气。

所以那个站在厨房里的人,他讨厌的从来不只是他妈,他讨厌的是那套东西,而那套东西在他身上也有。他推开的,一半是他妈,一半是自己身上那个还没长开的部分。

这就解释了一个特别残酷的地方。他越是恨那个样子,那样子在他身上就越有分量。因为恨也是一种关系,你天天想着不要变成什么,那个什么就天天跟着你。

真正能拆掉它的,是认下来,看清楚它在哪儿,然后一点点拆。

但大部分人做不到这一步,他们一辈子都在推开。

这套东西不只在家里跑

讲到这儿,可能有人觉得这是家里的事,是母子母女之间的账。不是,换个场子,一样跑。

太宰治有篇小说叫《蟋蟀》,有的译本作《蛐蛐》,写的是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控诉。

这个丈夫早年是个穷画家,两人住在租来的小公寓里,日子紧,她反倒过得高兴。后来丈夫出名了,钱来了,房子大了,丈夫自作主张买了一批漂亮家具,一件件往家里送。

她看着那些家具,心里堵得慌。

就在那儿,她说了一句挺重的话,她说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了她最厌恶的那副太太嘴脸。

丈夫要请女佣,她坚决反对,说她使唤不了别人。可她已经住进了那间大房子,坐在那批家具中间。

更冷的一段在后头,她眼看着丈夫变了,从当年那个对谁都不感兴趣的人,变成饭桌上讲谁谁如何、谁谁是个蠢货的人。她心里想的全是等报应,她甚至暗暗盼着报应来,为了证明这世上还有神。

她写,一件祸事也没有发生,一件都不曾发生。

这段我看的时候停了一下,因为它把这件事最难受的地方写出来了。人变坏,报应不一定来。等报应的人,往往等到最后什么也没等到,只等来了自己身上那个变化。

这套东西在更大的场子里也跑,而且跑得更清楚,因为那儿的每一步都留着记录。落马官员的忏悔录是个挺特别的东西,人在那个位置上回头讲自己的路,往往讲得比小说还细。

山西有位官员,姓聂,落马以后在忏悔录里把自己的路讲得很清楚。

他说开始的时候有拒收的情况,随后就是有选择的,一部分人关系好就收,关系不密切的不收。再往后,就把收钱收物不当成多大的事了。

他自己总结了一句,这个底线不能破,破了以后就收不住,破一次就收不住。

四个阶段。拒收,有选择地收,不当回事,收不住。中间没有哪一步是惊天动地的,每一步在当时看都不算大事,关系好的人送来的,收了也就收了,还觉得是人之常情。

还有一位姓杨的,是南京市委原书记,江苏的,说法更典型。

他说一开始的想法就是不能沾,到后面好像小的东西收下以后,等于大家之间也建立个关系,不要把人家拒之门外,到最后就成了不收白不收。

这句“建立个关系”值得停一下。收钱这件事,在他嘴里变成了交朋友。他先把自己说通了。人得先在心里给一件事换个名字,才能安稳地做下去。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变的时候不觉得疼,不是他们心硬,是他们每一步都给自己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理由越编越顺,人就顺着理由走过去了。走到最后回头一看,已经走出去很远,可每一步当时都挺合理。

他说了句话,自己愣住了

前面说的都是别人,这一层我想讲一个我认识的人,开头那个站在厨房里的人就是他。

他四十出头,做销售,我们认识七八年,一年总要见上几回,吃饭聊天。

他平时脾气挺好,有次吃饭,他讲了一件事,讲的时候一直在转杯子。

他说他儿子初二,有天跟他说想学吉他,他当时正为业绩的事烦,随口就回了一句,学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你先把成绩弄上去再说。

他说完这句话,儿子没吭声,低头继续吃饭,他自己也没觉得有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了,他十几岁的时候跟他爸说过一模一样的话,说想学画画。他爸当年的回答是,学那个有什么用,你先把书念好。

他说他当时坐在那儿,后背有点发凉,不是因为他爸说错了,他到现在也觉得那时候该念书。他发凉的是另一件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二十多年过去,他连词都没换。

他说他年轻时最烦的就是他爸这一点,什么都先问有没有用,好像人活着就得先证明自己有用。

二十多年后,他坐在我对面,用同一个词,问了他儿子同一个问题。

他后来跟儿子补了一句,说你想学就去学吧,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三天,儿子说不想学了。

他跟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他,你觉得自己变了吗。他想了一会儿,说没有,我觉得我还是原来那个人,就是有时候会冒出来一些话,那些话不是我的。

我听完没接话,因为我知道那些话是谁的,可我也知道,现在说那些话的人是他。

认出来以后,那个抽屉还是那个抽屉

回到那个厨房。

水龙头关上了,他拿抹布把台面擦了一遍,其实台面不脏。

他回到客厅,孩子已经把作业收了,本子合上,坐在那儿等他签字。他坐下来,笔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那张卷子。

他没说“对不起”,他也没讲什么大道理,他只是把笔放下,问了一句,这道题你是哪儿卡住了。

孩子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那道题后来讲了很久,讲到十一点,两个人都不太会,最后是孩子在草稿纸上画了半天,画出来了。

他跟我说,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变。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他说他大概还是那个人,那个抽屉也还在,明天要是再遇上着急的事,说不定还是会拉开。

但有一件事他觉得不一样了,他说以前那些话是直接出来的,现在中间会卡一下,就卡那么一下,他能看见它了。

看见,大概是唯一能做的事。

我后来想,这件事最不讲道理的地方在于,它不给你一个痛快的了断。你没法通过一次痛哭、一次发誓、一次搬出去住,把它清干净。它不会消失,它就待在那儿,等你不注意的时候出来一次。

你能做的,只是它出来的时候,你认得它。

认得它,它就不再是“我”了,它是“那个东西”。

那天他跟我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我妈上个月来我家住了半个月,我一句重话都没跟她说。

我说那挺好啊,他说,可我发现我对我儿子说话的那个调子,跟她对我说话的调子是一样的。

他说完这句,我们起身出门,夜里有风,他站在门口把外套拉链往上拉,拉到一半停住了,就那么站着。

作者简介:乌索普,富书作者,不要陷在情绪里,犯错后,首先原谅自己,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就当请大地喝一杯,往后的路会更好走,富书第6本新书《别为打翻的牛奶哭泣》已出版,你的生活需要学会翻篇,走出内耗,接纳自我,和500万人一起升级生活认知,本文:富书,本文版权归富书所有,未经授权,不得转载,侵权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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