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镇长去银行谈贷款,行长越过他跟我握手...
「你一个临聘文书,银行行长凭什么认识你?」
赵镇长一把把我拽到走廊角落,手掌「啪」地拍在我旁边的墙上。
我叫林远,在云栖镇政府干了六年临聘,每天写材料、跑腿、端茶倒水,全镇最没存在感的人。
这次镇里产业园资金链出了问题,赵镇长带我去珲州市商业银行谈贷款。
没想到,分行行长看完登记表后,越过赵镇长,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01
我叫林远,在云栖镇政府干了六年。
六年临聘,没编制,月薪三千。
镇政府上上下下四十多号人,我排在最末。
我的日常工作就三样——写材料,复印,跑腿。
偶尔再加一样,给领导端茶倒水。
镇里有编制的干部看我,眼神跟看复印机差不多。
需要的时候叫一声,不需要的时候当我不存在。

办公室的老张最典型,每天上午九点准时喊我:「小林,帮我去收发室拿一下快递。」
我去。
十点钟又喊:「小林,这份文件帮我复印二十份,双面的。」
我去。
十一点半:「小林,食堂排队帮我打个饭,我这边忙。」
我也去。
食堂打饭的时候,有编制的同事看到我端着两份饭,笑着说:「林远,你这是给老张当保姆呢?」
我笑笑,不说话。
排队的时候有人插到我前面,我也不吭声,往后退一步。
开会的时候我坐最后一排角落,拿个本子做记录,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的意见。
赵建国是我们镇长。
四十七八岁,个头不高,但嗓门大,走路带风。
这个人务实,能干,云栖县这几年发展不错,他功劳最大。
但他有个毛病——看人下菜碟。
对县里来的领导,他能把腰弯到九十度。
对镇里有编制的干部,他客气,叫名字带姓。
对我这种临聘,他从来不叫名字,就一个称呼:「小林。」
「小林,过来一下。」
「小林,把这个送到三楼。」
「小林,下午那个会的记录你来做。」
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我无所谓。
三千块一个月,人家给你发工资,你就干活。
没什么可计较的。
但那天下午,赵建国的脸色格外难看。
他把办公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里面传出好几通电话的声音。
说话的声调越来越高。
半小时后他开门出来,嘴角起了一圈燎泡。
云栖县产业园的核心企业资金链断了。
这个企业是镇里最大的税源,牵着好几个配套项目。
它一断,上下游全停。
工地停工,工人围在镇政府门口要工钱,承包商天天打电话催。
赵建国那几天开了五场会,嗓子都哑了,也没谈出个方案来。
最后他拍了桌子:「我亲自去珲州市商业银行谈贷款。」
说完他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停在我身上:「小林,明天你跟我去。」
我知道他不是因为看重我。
他需要一个人拎资料袋,做会议记录。
我就是那个拎包的。

02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一个牛皮纸资料袋,站在镇政府门口等赵建国。
资料袋里装着产业园的项目方案、财务报表、还款计划,满满当当一大摞。
赵建国开着那辆半新的别克出来了,看到我就摇下车窗:「上车,坐后面。」
副驾驶空着,他也没让我坐。
我拉开后车门,抱着资料袋坐进去。
云栖县隶属珲州市,从镇上到市里开车一个半小时。
车刚上大路,赵建国就开始交代:「到了之后你少说话。」
我说好。
他又说:「材料我要的时候你递到位,别手忙脚乱的。」
我说好。
「会议记录做仔细点,别丢三落四。」
我说好。
「别给镇里丢人。」
我说好。
四个「好」说完,赵建国大概觉得没什么好交代的了,不再看后视镜。
车开了四十分钟,赵建国突然想起来:「你提前给银行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我们的预约。」
我掏出手机拨过去。
前台接了,问来访人姓名和证件号。
我先报了赵建国的名字和职务,然后报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份证号。
前台说好的,已经登记了,到了直接来前台就行。
我挂了电话,跟赵建国说确认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快到珲州市区的时候,赵建国理了理领带,又翻下遮阳板照了照镜子。
他紧张。
一个镇长去市商业银行谈贷款,说白了就是去求人。
车停在珲州市商业银行大楼门口。
这栋楼气派,玻璃幕墙亮得能照出人影。
赵建国下车,拽了拽西装下摆,挺胸抬头往里走。
我抱着资料袋跟在他后面,低着头,和大厅的光亮格格不入。
前台是两个穿制服的姑娘,赵建国走上去递名片:「云栖县人民政府,我约了贵行谈产业园贷款项目。」
前台笑着接过名片,让我们稍等。
然后开始在系统里录入来访信息。
赵建国的先录完了。
轮到我。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前台扫了一下,眼睛盯着屏幕往里敲信息。
敲到一半,她的手指停了。
很短的一个停顿,可能也就两三秒。
但我注意到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像看一个镇政府来的普通随行人员。
她迅速收回目光,转头对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那个同事也看了我一眼,然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往里面走了。
赵建国站在前台前面,正低头翻手机,什么都没注意到。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前台把身份证还给我,笑容比刚才热了几度:「请二位稍候,马上有人来接您。」
我握着身份证,手心微微出汗。
03
按正常流程,来接我们的应该是负责对公业务的客户经理。
但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明显不是客户经理。
那个人五十岁出头,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发亮。
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拿着茶具。
排场就不对。
前台站起来,微微欠身:「周行长。」
赵建国一听「行长」两个字,表情先是一愣,随即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一个镇级贷款洽谈,分行行长亲自出来接待?
赵建国赶紧伸出手,脸上堆起笑,主动迎上去:「周行长您好,我是云栖县——」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周行长没有看他。
周行长的目光越过赵建国,直接落在了我身上。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他的声音热切,但有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在客人面前保持分寸:「您来了,这边请。」
赵建国的手悬在半空。
没人接。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也愣了。
我想把手抽回来,但周行长握得很紧,转身的时候自然地带着我往里走。
他甚至侧身让我走在他前面。
赵建国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放下手,跟了上来。
从大厅到洽谈区这段路,周行长一直走在我旁边,跟我说话。
「路上辛苦了。」
「最近身体还好吧?」
「今天珲州降温,大楼里开了暖气,不知道温度合不合适。」
全是寒暄,但语气里有一种对熟人的自然。
不是客套。
赵建国走在后面,脸上的表情从困惑慢慢过渡到阴沉。
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周行长和我之间,像在研究一道解不开的题。

04
我们没有被带到普通的洽谈室。
周行长把我们引进了一间贵宾会议室,桌上铺着深色台布,花瓶里插着新鲜的百合。
落座的时候,周行长拉出主位旁边的椅子,侧身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赶紧摆手:「赵镇长坐。」
周行长顿了一下,看了看赵建国,这才说:「赵镇长,您这边请。」
赵建国面无表情地坐下了。
我坐到赵建国旁边。
但接下来上茶的时候,差别又出来了。
给赵建国面前放的是统一的茶包,白瓷杯,前台秘书端上来的。
给我面前放的,是周行长的助理单独泡的,紫砂壶倒出来的,茶汤颜色都不一样。
助理放下杯子的时候,还微微欠了个身。
赵建国的目光扫了一眼那只紫砂壶,又扫了一眼我面前的杯子,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洽谈正式开始。
赵建国打开资料袋,抽出项目方案,开始介绍产业园的情况。
他的语速适中,条理也清楚,毕竟这几天光开会就开了五场,数据早背熟了。
「我们云栖镇产业园目前入驻企业二十三家,年产值四个多亿,带动就业一千二百余人……」
周行长坐在对面,听着,点头。
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大概每隔两三分钟就会往我这边飘一次。
每次都很快,一两秒就收回去,但频率太高,不正常。
赵建国也注意到了。
他说到贷款额度的时候,周行长突然开口了。
但他没有看赵建国。
他转头看着我,语气客气:「林先生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赵建国愣住了。
他刚才说了十几分钟,从项目背景讲到盈利预测,银行行长一句话都没问他。
现在问的是我——一个抱着资料袋进来、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的人。
我赶紧开口:「赵镇长比我了解情况,您听他介绍就好。」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有点快,带着一股想把皮球踢回去的急切。
周行长「哦」了一声,微微点头,把目光转回赵建国。
但那几秒钟的沉默已经够了。
赵建国的脸沉了下来。
他继续讲方案,但声音明显硬了,句子也短了,像在硬撑着一股气。
讲到还款计划的部分,赵建国说:「我们预计第一年可以偿还本金的百分之三十……」
周行长点着头听,然后又扭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但赵建国看见了。
他的手指攥着笔,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