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不能动。”

我手还没碰到，我爸就把茶几角上那个白盒子捏走了，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我回老家已经住了三天。离我的婚期还有二十六天。

我在省城上班，一年回一两趟。这回是回来送日子、收拾陪嫁。我妈早把该晒的晒了，该缝的缝了，我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就在家里转。转了三天，转出这么个白盒子。

盒子是扁的，硬纸板，巴掌那么大。正面印着一行字，字太小，我凑近认了认，只认出“一日”两个字，后头跟着的看不清。我问他那是什么。

“胃药。”

“你胃不舒服？”

“老毛病。”

他把盒子揣进裤兜，起身去院里浇花。院里就两盆花，一盆月季，一盆吊兰，浇不浇都那样。他蹲在花盆跟前，拿个矿泉水瓶，瓶盖上扎了孔，一点一点往土里挤水，挤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我家在老县城东关，一条巷子走到头，再往里两家。红漆铁门，门上两个环，一个是铜的，一个不知道几十年掉了，剩个窟窿。院子不大，东墙根搭了个棚，放些杂物。我爸退休前在县里的粮站看仓库，退了六年，退休金两千八。我妈没正式工作，先前在街上摆过摊，卖过凉皮，后来不摆了。

我回来头两天没觉出什么。往后几天，慢慢觉出来了。

我爸吃饭变少了。他从前一顿两碗米饭，还得添半勺。这回我回来，头一顿他吃了小半碗就搁筷子，说在屋里躺一会儿。我妈把他碗里剩的拨到自己碗里，一声没吭。我问我妈他怎么了。我妈说，天气热，人没胃口。

他起得也早了。我住东屋，早上五点多，听见堂屋那边开门闩的声音。等我起来，他已经回来了，说是出去遛弯。

还有，他身上有股味儿。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是那种很淡的、凉凉的味儿，我在医院走廊里闻到过。我不确定是不是我想多了，反正我凑近他递东西的时候，能闻见一点。

又过了两天，我在他床头柜里又看见一个白盒子，跟茶几上那个一样。是空的，压在一沓报纸底下。我拿起来看，盒底印着几行小字，是服用说明，一日几回，一回几片，落款是个药厂的名字，写着哪个市。别的我看不出什么。

我把空盒塞回去，压在原来的报纸底下。

那天中午吃饭，我哥回来了。

我哥在县城开出租，跑白班，中午回不来，那天是特意回来的。他一进门先去里屋看我爸，两个人在里头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我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问他干啥去了。他说没干啥，看看爹。

“哥，爸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

“没事。”

“我在他床头柜里看见两个药盒。”

我哥扒了两口饭，说：“年纪大了，吃点药正常。”

“什么药。”

“你问他去。”

我没问。

我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院里跟我妈说了几句话，声音低，我在屋里没听清。我妈送他出去，回来把门关上，脸朝着灶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说：“吃饭。”

那阵子我几乎天天在家。有一回我起得早，四点多，天还灰着。我听见外头有动响，披了件衣裳出去看。我爸穿戴齐整，戴着顶旧草帽，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正往巷口推。

“爸，你这么早去哪。”

他愣了一下，说：“去趟早市。”

“早市不是六点才开。”

“我溜达溜达。”

他要走，我拦住车子：“我跟你一块去。”

他没让。他把车把一转，从我手边绕过去，说：“你回去睡，外头凉。”说完就上了车，蹬得很稳，一下一下，出了巷口。

我站在原地看，看见他没往早市那条街拐，往另一头去了。那头是什么，我记得清楚——镇上那个卫生所，就在那头。

我没跟上去。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当时为什么不跟上去。按理说我该跟过去，看看他到底怎么了。可我就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弯，然后回屋睡了。这件事我记到现在，一想起来就觉得当时那个我，站在那儿像个外人。

那之后我又留意了几天。他每天五点多出门，六点半回来，回来吃早饭，一碗稀的，两个素包子。床头柜里那个空盒，一天多一个。到我要走的头几天，那沓报纸底下压着的空盒，我数了数，有十一个。我把它们又码回去，报纸照原样盖上。

我家门前那条巷子，住的多是老户。对门张家大娘，天天搬个小马扎坐在门口择菜。我回来的那几天，她看见我就说：“闺女要出门子了。”我说是。她说：“你爸这几天走路都带风。”我说是吗。她说：“他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张大娘说话的时候手里择着韭菜，择一根说一句。

婚礼的事一件件往前推。

买喜糖，我妈跟我去县城那家食品店，称了十八斤。订酒席，定在城东那家“老地方”，十桌，一桌四百二。我婆家那边要来两桌人，我妈说要给我爸留一身新衣裳，去街上扯了六尺布，找裁缝做。

我爸对婚事不发表意见。我说什么他都说好。

只有一回，我说到婚车的事，我说不用现租的，我同学有车，借来当个头车就行。我爸听见了，从里屋出来，说：“租。”

“借就行，省点钱。”

“租一辆。”他站在门框里，两只手背在身后，“这事不能省。”

“爸……”

“租。”他说完就进屋了。

后来婚车还是租的，县城那家婚庆公司，头车两百八，跟车四辆，一辆一百五。钱是我爸出的，他从里屋那个铁盒子里拿的。那个盒子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放重要东西的地方，我上学的学费、我哥娶媳妇的彩礼，都从那铁盒子里出来。

他拿钱那回我看见了。盒子放在里屋柜子最上头，他踩着小凳子够下来，银色的，边角磨圆了。他从里头数出一沓钱，有整有零，数了两遍，揣进兜里，转天去交了婚车的定金。那个盒子我从小见到大，可我从没数过里头还剩多少。

婚礼前那半个月，我妈天天忙。她把给我做的新被子从柜子里翻出来晒，一天晒一床，晒了四床。她还给我缝了个装红包的布袋，红布，口上描了个双喜。她眼睛不好，绣的时候凑得很近，几乎贴着布。我说我来绣。她说你绣得没她齐整。她绣一针，把布举远一点看一眼，再凑近绣下一针。

有一天，就我跟我爸两个人在家。他在看本地台的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大。我坐他旁边，想了半天，开口问：“爸，你吃那个药，是不是治腿上那个老毛病的。”

他眼睛没离开电视，说：“差不多。”

“疼不疼。”

“不疼。”

“要是不舒服，你就说。”

“说啥。”他把音量又调大了一格，“你忙你的。”

我妈年轻时候在街上摆摊卖凉皮，风里雨里摆了七八年，一天挣个二三十。她说过，她这辈子攒下的钱都是零票子攒的，一毛一毛数出来的。这回给我办嫁妆，她拿出一个存折，上头是三万六，取了两万给我压箱。剩下的她说留着。我问留着干啥。她说到时候有用。我问啥时候。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下手，择菜。我问她：“妈，爸那个药，到底是什么药。”

我妈手里择着空心菜，一根一根掐，掐得整齐。

“我问过他，他不说。”

“他跟我说是胃药。”

“那你就当是胃药。”她说。

“妈。”

“行了。”她把掐好的菜往盆里一放，“你就办你的婚事，别的不用管。”

那天晚上我躺在东屋，没睡着。我想了很多。想我小时候，我爸扛着我去看电影，我趴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回来一路上他不敢动，怕颠醒我。想我上高中住校，他每个礼拜骑二十里地给我送咸菜和鸡蛋，到了学校门口，把东西递给我，说一句“好好学习”，掉头就走，从不进校门。想我考上省城的大学那年，他送我去报到，扛着我的铺盖卷走在后头，我回头看他，他就把头低下去，好像扛东西的人不兴抬头。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人在瞒我一件事。

可我那时候要结婚了，满脑子是喜糖、酒席、婚车、请柬。他瞒着，我就配合着不知道。

转机是我二叔。

我二叔在省城，跑货运。婚礼前半个月，他回来了一趟，给我们送嫁妆。吃饭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爸，说：“上回那批带回来了，这回又带了两盒，里头有说明，你照着吃。”

我爸接过纸袋，随手塞进里屋的柜子里，脸上没什么。

我二叔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他跟我爸说：“哥，你这事不能拖，省城那边我认识人，你要愿意，我带你去看看。”

“不去。”

“你总这么拖着。”

“拖着挺好。”我爸把酒杯放下，“闺女要办事了，忙完再说。”

我二叔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那顿饭后半段，谁都不提这个话头了。就那么过去了。

二叔走的转天，我收拾他送来的东西，看见那个牛皮纸袋里头夹着一张单子，打印的，上头有日期，是半个月以前的，顶上印着一个省城医院的名号。我把那张单子看了一眼，折起来，放回原处，没跟我爸妈提。

婚礼前那几天，我爸把我的自行车修了。那辆车是我上高中骑的，早就不骑了，搁在棚里生锈。他把它推出来，擦掉锈，换了个内胎，打足气，又靠回墙根。我说这车早不骑了，修它干啥。他说：“放着也是放着。”那天下午他修了俩钟头，太阳底下，后背的衣裳湿透一片。

我二叔那句“省城那边我认识人”，我记下了。我又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也不知道他说的“那批”是什么。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想问我妈。我走到堂屋，看见里屋的灯还亮着，我妈和我爸在说话。我在门外站住，听见我妈说：“跟闺女说一声吧。”我爸说：“说了她办不踏实。”我妈说：“她早晚得知道。”我爸说：“那就早晚。”然后灯灭了。

我退回东屋，躺下。我到底没进去。

我不确定那天夜里他们说的是不是就是这个事。屋里就一句“说了她办不踏实”，也可能说的是别的。可我把它按在了这个事上，一按就是很久。

婚礼定在八月初八。

那天天不亮就起来了。化妆，换衣裳，拍照。我爸一直没怎么说话。他穿了那身新做的深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堂屋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我妈给他把烟灰缸端到手边，他没看，烟灰就掉在裤子上，他也不掸。

出门的时辰到了，鞭炮响起来。我哥背我出门。我爸没出来送，坐在堂屋里。我隔着头纱看了一眼堂屋，看见他坐在那儿，背对着门。

婚车开出去一段，我往后窗看。我看见他出来了，站在门口，站在那道红漆铁门底下。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婚车拐弯，看不见了。

婚礼办完那天晚上，我在酒店房间里给我妈打电话，问家里都好吧。她说好。我问爸呢。她说睡了，今天走了不少路，早歇了。我说让他别累着。她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那个不熟的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床头灯亮着，照着一床崭新的被子。那被子，是我妈晒过的那四床里的一床。

一个月后，我回门。我进屋的时候，我爸正坐在院里的小凳上，脚边放着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他的衣服。他看见我，站起来，说：“回来了。”

我一眼就看见，他脚边那个小凳的腿上，搭着一条毛巾，毛巾底下压着两个白盒子，还是那个样子。

我什么都没说。

那顿回门饭吃得平静。我爸多吃了半碗饭，还跟我碰了杯。饭后我帮着收拾碗筷，他坐在院里晒太阳，眯着眼睛，帽子扣在脸上。

我在厨房里问我妈：“妈，爸去医院了吗。”

我妈洗碗，水哗哗地响。

“去了。”她说。

“查出什么了。”

“没大事。”她把碗摞起来，“你爸说没大事。”

“你呢，你觉得呢。”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说没大事，就当没大事。”

水还开着，碗还没洗完。她转过去接着洗。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背，一句话没说出来。

我到现在也没弄清楚，他那个白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药，一天吃几回。我问过两回，一回他说胃药，一回我妈说没大事。我没再问再往下问。他就那么吃着，我就那么结着婚，日子照旧一天一天过去。

我走的那天，我爸非要送我。我拦着不让，他非要去。他把我送到巷口，把一袋东西塞给我，是自家腌的咸菜，还有十几个鸡蛋，用报纸一个个裹着。

“路上吃。”

“爸，你回去吧。”

“你走吧。”

他站在巷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我看见他右边那个兜鼓着一块，方方的，是个盒子的形状。

车来了，我上了车。车开出去，我从车窗往后看，他还站在那儿，没动。巷口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斜过来，压在他的脚上。他身后是我家那道红漆铁门，门上还贴着订婚那天贴的一个喜字，边角被雨泡过，卷起来一个小口。

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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