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酒店是宁洲市数一数二的高档酒店。
包间最低消费两千八百块,比周边同类酒店贵出一半。
今年中秋前一天,大伯孙建军给我爸孙建国打了电话。
说自己刚从机床厂退休,想请家里人聚聚,热闹热闹。
还特意强调,地点定在盛景,他来安排,不让我们操心。
我爸没多想就答应了。
他一辈子老实本分,念着大伯小时候护过他,从来不会拒绝大伯的要求。
那天晚上,大伯一家五口,加上我们一家三口,还有大伯四个所谓的“老同事”,刚好坐了两桌。
大伯提前订好了包间,推门进去,菜已经上了一半。

鲍鱼、螃蟹、清蒸鱼,都是些不便宜的菜。
还有两瓶五粮液,一瓶就要八百多。
席间,大伯不停地给我爸倒酒,嘴里反复念叨着小时候的事。
“建国,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在河边掉水里,是我跳下去把你拉上来的。”
“那时候家里穷,我把学校发的馒头省给你吃,自己啃红薯。”
“我这个当哥的,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想退休了,跟家里人好好吃顿饭。”
我爸听得连连点头,端起酒杯就干。
“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小时候的情分,我记一辈子。”
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聊得格外热络。
大伯的老同事们也跟着附和,一个劲夸大伯重情重义,夸我爸懂得感恩。
我坐在旁边,看着桌上的菜,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大伯退休工资一个月才两千五,平时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怎么突然舍得在盛景摆两桌?
但我没好意思问,毕竟是大伯请客,质疑太多反而显得生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
账单上的数字很醒目,一万一千八百块。
大伯拿起账单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然后随手推到了我爸面前。
“建国,你看这个,我今天出门太急,忘带银行卡了,手机里的钱也不够。”
我爸愣了一下,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
他看了看大伯,又看了看账单,没说话。
大伯又补了一句:“反正都是一家人,你先垫上,回头我再给你。”
我妈坐在旁边,手悄悄拉了拉我爸的衣角。
我爸犹豫了几秒,还是掏出了银行卡。
“没事哥,多大点事,我来付就行。”
服务员刷完卡,递来小票,我爸随手揣进了口袋。
回家的路上,车里异常安静。
我妈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建国,你是不是傻?他说忘带钱你就信?”
“他退休这么久,怎么可能出门不带钱?再说两桌菜一万多,他要是真打算自己请,会不提前准备?”
我爸叹了口气。
“都是亲兄弟,他刚退休,可能真的没那么多钱,我垫上也没关系。”
“没关系?咱们家条件也不好,你一个月退休工资三千八,这一万多块钱,是你三个月的工资!”
我妈越说越激动。
我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
但我妈说的话,我全都听进去了。
我想起大伯点菜时的毫不犹豫,想起他跟老同事们炫耀“我请客,随便点”,想起他推账单时的自然。
那些细节,越想越不对劲。
我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我隐隐觉得,大伯这次请客,从来就没打算自己付钱。
接下来的日子,大伯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
我爸偶尔旁敲侧击提一句,大伯要么转移话题,要么说自己手头紧,等缓过来就还。
我妈气得不行,却也没辙,总不能真的跟大伯撕破脸。
转眼到了2019年夏天,大伯又给我爸打了电话。
说他儿子李哲(随母姓)考上了宁洲市的重点高中,要办升学宴,还是定在盛景酒店。
“建国,哲哲考上重点,是咱们孙家的荣耀,必须办得隆重些。”

“这次我一定自己付钱,上次让你垫的钱,也一起给你。”
我爸又一次相信了他。
升学宴那天,来了更多人,足足坐了四桌。
大伯穿着新买的西装,忙着招呼客人,脸上满是得意。
他拉着我爸,特意跟亲戚们介绍:“这是我弟,最疼我,上次聚餐的钱,还是他先帮我垫的。”
亲戚们纷纷夸我爸仗义,我爸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席间,大伯还特意把李哲叫到我爸面前。
“快给你叔磕头,以后好好读书,不辜负你叔的期望。”
李哲磕了个头,我爸不好意思,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了过去。
红包里装了五千块,是我妈攒了很久的买菜钱。
聚餐结束,账单送了过来,一万六千八百块。
大伯拿起账单,看了一眼,又一次推到了我爸面前。
“建国,实在对不住,我今天收的礼金,都存定期了,取不出来。”
“你再帮我垫一次,上次的一万一千八,加上这次的一万六千八,我下个月一起给你,绝不拖欠。”
我爸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硬着头皮刷了卡。
回家的路上,我妈没再骂他,只是一个劲地抹眼泪。
我看着我爸疲惫的侧脸,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
我敢肯定,大伯就是故意的,他吃透了我爸的善良和重情义,一次次地算计我们家。
“爸,下次他再找你,你别答应了行不行?”我忍不住说道。
我爸摇了摇头。
“他是我哥,哲哲又是咱们家唯一的高中生,咱们不能不管。”
“可他也不能这样欺负人啊!”我提高了声音。
“算了,都是一家人,吃亏是福。”我爸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跟我爸说再多也没用。
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亲情,哪怕被人欺负,也不愿意撕破脸。
可我不能看着我们家,就这样被大伯一点点拖垮。
2020年初,疫情刚过,大伯又找到了我爸。
他说自己想做点小生意,开个小卖部,可手里没本钱,想借我爸五万块。
“建国,我知道你手里也不宽裕,但哥这次是真的想做点正事。”
“等小卖部开起来,盈利了,我先把之前欠你的两万八千六还了,再慢慢还这五万,还会给你分红。”
大伯说得声情并茂,还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再让我爸吃亏。
我爸有些犹豫,五万块不是小数目,是我们家的全部积蓄,还有我妈用来治病的钱。
我妈坚决反对,说大伯就是个骗子,借了钱也不会还。
可大伯天天来我们家磨,又是哭又是闹,说我爸忘恩负义,小时候要是没有他,我爸早就死在河里了。
邻里街坊都来看热闹,我爸觉得没面子,最终还是答应了。
他取了家里的全部积蓄,又向邻居借了一万,凑够五万块,递给了大伯。
大伯拿到钱,笑得合不拢嘴,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还是我弟对我好,等我发达了,一定忘不了你。”
可自从拿到钱后,大伯就再也没提过开小卖部的事。
我爸问了几次,大伯都以“正在找门面”“正在办手续”为由推脱。
转眼到了年底,大伯又给我爸打电话,说“小卖部终于要开业了”,要办开业宴,还是定在盛景酒店。
“建国,开业宴一定要办得隆重些,这样才能吸引顾客。”
“这次我一定自己付钱,还会把欠你的钱和借你的钱,一起还给你。”

我爸又一次选择了相信。
开业宴那天,来了不少人,大多是大伯的朋友和牌友。
席间,大伯不停地炫耀自己的“生意”,说以后要开连锁小卖部,赚大钱。
可他连小卖部的地址都说不清楚,有人问起,他就转移话题。
我坐在旁边,越听越觉得可疑。
我悄悄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宁洲市近期新开的小卖部,根本没有大伯所说的那家。
我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大伯根本就没开小卖部,他借我爸的五万块,肯定被他挥霍光了。
聚餐结束,账单送了过来,两万二千八百块。
大伯拿起账单,看都没看,就推到了我爸面前。
“建国,实在对不住,我今天刚交了门面租金和货款,手里一分钱都没有了。”
“你再帮我垫一次,欠你的钱,我明年一定还,绝不食言。”
我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手里的银行卡,已经快刷空了,这两万二千八百块,需要他攒半年多。
“哥,我手里也没多少钱了,我妈最近身体不好,还需要吃药。”我爸的声音有些颤抖。
“建国,你怎么能这么说?”大伯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是你哥,我现在有困难,你不帮我,谁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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