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比张学良聪明百倍!同被蒋介石软禁,唯有他全身而退,结局太圆满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南京城里的梧桐叶还没落尽,街面上已经能呵出白气了。城东头有条巷子叫棉鞋营,巷子深处住着一户姓沈的人家。当家人叫沈砚清,四十出头,在国民政府里挂了个闲职,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只在院子里侍弄几盆兰花,偶尔提笔写几个字。
街坊们都说沈先生是个没脾气的人,见谁都客客气气的,连对拉黄包车的都点头问好。可没人知道,这位沈先生年轻时,曾是北伐军里最年轻的团参谋长,跟过蒋介石,也跟过白崇禧,后来忽然就淡出了军界,再不问兵戈之事。
那年十二月,西安出了大事。消息传到南京那天,沈砚清正在给兰花换盆,手一抖,花铲磕在瓦盆沿上,磕出一声脆响。他妻子周慧兰从屋里出来,见他愣愣地站着,便问:“怎么了?”
沈砚清摇摇头,只说:“要变天了。”
果然,没过几天,军统的人就找上门来。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戴,穿着中山装,皮鞋擦得锃亮,说话倒还客气:“沈先生,委座有请。”
沈砚清放下手里的毛笔,看了看桌上刚写了一半的《赤壁赋》,墨迹未干,最后一个“风”字洇开了一点。他叹了口气,对周慧兰说:“我去去就回,你把那盆素心兰搬进屋里,天冷了,别冻着。”
这一去,就是十二年。
周慧兰后来才知道,丈夫被软禁了。原因说来荒唐——西安事变时,有人翻出旧账,说沈砚清当年在保定军校时,跟张学良的副官是同学,两人通过几封信。其实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信里也不过是些家常话。但蒋介石正憋着一肚子火,凡是跟张、杨沾边的人,宁肯错抓,不肯放过。
软禁的地方在贵州修文县,一个叫阳明洞的地方。说是洞,其实是个祠堂,当年王阳明被贬龙场时住过。沈砚清被安置在祠堂后院的一间厢房里,门口有卫兵,但院子里能走动,还能去前面的小河边钓鱼。
起初的日子最难熬。没有书,没有笔墨,连份报纸都看不着。沈砚清就每天坐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柏树,看它的皮如何皴裂,看它的枝如何虬曲,一看就是大半天。看守他的卫兵姓赵,是个四川娃子,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憨气。有一天小赵忍不住问:“沈先生,你天天看这树,看出啥名堂了?”
沈砚清笑了笑,说:“我在数它的叶子。你看,风一吹,叶子动,可树不动。”
小赵听不懂,挠挠头走了。
过了几个月,小赵渐渐跟沈砚清熟了,偶尔会偷偷给他带点东西——一包花生米,半块腊肉,或者一张过了期的报纸。沈砚清也不推辞,只是每次都说声谢谢,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小赵。有时是他用草纸订成的小本子,上面画着山水;有时是他用树枝刻的小玩意儿,比如一只鸟,或者一条鱼。
小赵拿着这些东西,心里过意不去,就说:“沈先生,你别老给我东西,我啥也没帮你。”
沈砚清摆摆手:“你陪我说话,就是帮我。人哪,最怕的不是没自由,是没人说话。”
一九三八年冬天,周慧兰带着儿子沈念安,辗转打听到丈夫的下落,一路火车汽车牛车,走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修文。那天正下着冻雨,娘俩一身泥一身水地站在祠堂门口,卫兵拦住不让进。周慧兰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说:“麻烦你交给沈砚清,就说家里寄来的。”
小赵接了东西进去,沈砚清打开一看,是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鞋垫上绣着两朵并蒂莲。他认得那针脚,是慧兰的手艺。鞋里还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平安,勿念。”
沈砚清把鞋抱在怀里,眼泪就下来了。这是他软禁两年多来第一次哭。哭完了,他把鞋穿上,走了两步,正合脚。然后他拿起笔,在草纸上写了回信,只有一句话:“兰花开了,等我回来。”
信送出去,又过了大半年,周慧兰才收到。她捧着那张薄薄的纸,哭一阵笑一阵,对儿子说:“你爹还活着,还活着就好。”
沈念安那年十二岁,已经懂事了。他问母亲:“爹为什么被关着?他又没做坏事。”
周慧兰摸摸他的头:“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爹当年选择退下来,就是不想掺和那些是是非非。可有些事,你躲得再远,它也会找上门来。”
沈念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砚清在阳明洞里熬过了第五个年头。这期间,外面的世界翻天覆地——抗日战争打到了最艰苦的阶段,南京早就沦陷了,重庆成了陪都,而周慧兰带着儿子,一路逃难到了昆明,靠给人缝补浆洗过日子。
沈砚清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每个月小赵都会给他带点外面的消息,有时是报纸剪下来的只言片语,有时是小赵自己的见闻。有一次小赵说:“沈先生,我听人说,张学良将军被关在贵州桐梓,离咱们这儿不远。”
沈砚清沉默了很久,才说:“张将军是条汉子,只是太直了。”
小赵问:“那你呢?你是啥样的人?”
沈砚清笑了:“我啊,我是个怕死的人。当年从军界退下来,就是怕死。后来被关在这儿,还是怕死。怕死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这话说得小赵心里酸酸的。
一九四三年春天,沈砚清忽然病了。先是发烧,后来咳嗽不止,再后来就咳血了。小赵急得团团转,跑去报告长官,长官说:“找个郎中看看就行了,别大惊小怪。”
小赵没办法,只好去镇上请了个老中医。老中医把了脉,摇摇头说:“这是肺痨,得好好养着,不能劳神。”
可这地方,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上,怎么养?小赵急得直跺脚,最后把自己攒了半年的军饷拿出来,托人去县城买了些鸡蛋和猪肝,每天给沈砚清煮汤喝。
沈砚清喝着汤,对小赵说:“小赵啊,你对我这么好,我拿什么还你?”
小赵红着眼圈说:“沈先生,你别这么说。我娘死得早,我爹又不管我,我十六岁就被抓了壮丁。是你教我认字,教我写家信,还教我怎么做人。这些,比啥都金贵。”
沈砚清握住小赵的手,说:“那好,我教你最后一件事——人这一辈子,得学会认输。认输不是软弱,是知道啥时候该低头,啥时候该挺住。”
小赵点点头,把这话记了一辈子。
沈砚清的病时好时坏,拖了大半年,竟然慢慢好了。有人说是因为他心态好,有人说是因为小赵照顾得细心,也有人说,是因为那年秋天,阳明洞前面的桂花开了,香气沁人,把病气都赶跑了。
不管怎么说,沈砚清活下来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的消息传到修文,沈砚清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小赵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沈先生,胜利了!鬼子投降了!”
沈砚清站起来,望着远处的山,半晌没说话。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对着天,行了一个军礼。这是他软禁九年来第一次行军礼。
小赵问:“沈先生,你想啥呢?”
沈砚清说:“我想,我该回家了。”
可是他没走成。蒋介石没发话,谁也不敢放人。沈砚清又等了三年。这三年里,内战打起来了,国民党败了,蒋介石跑去了台湾。临走前,有人提起沈砚清,蒋介石想了想,说:“放了吧,一个闲人,掀不起什么浪。”
一九四九年冬天,沈砚清终于走出了阳明洞。那天又下着冻雨,跟周慧兰来看他那天一模一样。小赵送他到门口,两人都哭了。小赵说:“沈先生,你回家吧,我送你到车站。”
沈砚清摆摆手:“小赵,你也回家吧。仗打完了,回四川去,娶个媳妇,好好过日子。”
小赵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沈砚清当年给他刻的那只木鸟,已经磨得油光水滑了。沈砚清一看,眼泪又下来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小赵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砚清回到南京,发现棉鞋营的老宅子还在,只是已经住了别人。他又辗转打听到周慧兰和儿子在昆明,便一路南下。到了昆明,找到了那条小巷,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女人正坐在门口纳鞋底。他站住了,不敢认。
那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她说:“你回来了。”
沈砚清点点头:“我回来了。”
周慧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瘦了。”
沈砚清握住她的手:“你还是老样子。”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巷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把地上的一片落叶吹得打了个旋。
沈念安那年二十三岁,已经参加了工作,在昆明一所中学教书。他接到邻居捎来的口信,一路跑回家,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清瘦的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裳,背微微驼着,可眼睛很亮。他叫了一声:“爹。”
沈砚清转过身,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年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念安,你长得像你妈。”
沈念安扑过去,抱住父亲,放声大哭。沈砚清拍着他的背,说:“不哭不哭,爹回来了,以后就不走了。”
后来,沈砚清在昆明郊外买了一小片地,种了些兰花和蔬菜。每天早晨起来,他先给花浇水,然后坐在院子里写字。周慧兰在旁边择菜,时不时看他一眼,两人相视一笑。
有时候,沈念安会问起父亲在贵州那些年的事。沈砚清总是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就是换个地方住了十几年。”可有一次,他喝了一点酒,忽然说:“念安,你知道我那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
沈念安摇摇头。
沈砚清说:“我每天数那棵柏树的叶子。春天数一遍,夏天数一遍,秋天数一遍,冬天数一遍。数着数着,一年就过去了。数着数着,十几年就过去了。”
沈念安问:“那数出什么名堂了吗?”
沈砚清笑了:“数出来了——树不动,叶子动。树是根本,叶子是烦恼。只要根本不动,叶子怎么动都没关系。”
沈念安似懂非懂。沈砚清拍拍他的肩膀:“你以后会懂的。”
一九六二年,沈砚清在睡梦中安然离世,享年六十七岁。临终前,他把周慧兰和沈念安叫到床前,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也没留下什么钱财。只有一句话留给你们——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往前冲,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退一步,海阔天空。”
周慧兰握着他的手,说:“你退了一辈子,退到最后,不是也回来了吗?”
沈砚清笑了笑,闭上眼睛。
周慧兰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几盆兰花。其中一盆素心兰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上带着淡淡的绿纹,像一滴眼泪凝在了上面。她想起很多年前,沈砚清被带走那天,对她说的话:“把那盆素心兰搬进屋里,天冷了,别冻着。”
她把花搬进屋里,放在窗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照在花瓣上,亮晶晶的。
沈念安后来把父亲的故事写成了一本小册子,只印了几十本,分送给亲朋好友。其中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我父亲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既没有像有些人那样飞黄腾达,也没有像另一些人那样壮烈牺牲。他只是在一个动荡的年代里,用最笨的办法——忍耐和等待——保全了自己和家人。有人说他比张学良聪明,因为他全身而退。可我觉得,他不是聪明,他只是懂得一个道理:人生不是非要赢,有时候,不输就是赢。”
这本小册子后来传到了一个记者手里。记者看了,觉得很感动,想写一篇报道。他找到沈念安,问:“你父亲的故事,能不能公开发表?”
沈念安想了想,说:“可以,但请不要把他写成什么英雄。他就是个普通人,一个怕死的普通人。”
记者问:“那标题怎么写?”
沈念安说:“就叫——比张学良聪明百倍!同被蒋介石软禁,唯有他全身而退,结局太圆满。”
记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标题好,吸引人。”
沈念安也笑了:“我父亲要是活着,肯定不同意。他会说,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圆满不圆满的。活着,就是圆满。”
报道发表后,很多人给沈念安写信,说被沈砚清的故事感动了。有人说他大智若愚,有人说他明哲保身,也有人说他太软弱。沈念安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最后,他写了一篇后记,附在那些信的后面:
“我父亲不是英雄,也不是懦夫。他只是一个在乱世里努力活着的人。他教会我的,不是怎样成功,而是怎样在失败中保持体面;不是怎样赢,而是怎样在输的时候不丢掉自己。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教我们如何往前冲,却很少有人教我们如何往后退。可有时候,退一步,真的海阔天空。”
后记的最后一行,是沈砚清当年写在草纸上的那句话:“兰花开了,等我回来。”
那盆素心兰,一直在沈家养着。周慧兰去世后,沈念安接着养。沈念安老了,他的女儿接着养。有一年,兰花开得特别盛,满屋子都是香气。沈念安的小孙女问:“爷爷,这花为什么这么香啊?”
沈念安摸摸她的头,说:“因为这花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该回来的人。”
小孙女不懂,但觉得很好闻,就趴在花盆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兰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
沈念安看着那花,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树不动,叶子动。他这才明白,父亲那些年在阳明洞里,数的不是叶子,是日子;等的不是自由,是团圆。
而这一切,都像那盆素心兰一样,不争不抢,不疾不徐,在该开的时候开,在该谢的时候谢。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续写:木鸟归巢
一九七五年的秋天,四川大巴山深处,一个叫赵家坪的小村子里,有个老人正躺在院坝的竹椅上晒太阳。他叫赵长河,就是当年在阳明洞看守沈砚清的那个小赵。如今他已经五十六岁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可手里总摩挲着一只木鸟。那木鸟被摸得油光水滑,翅膀上的刻痕都模糊了,可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他的孙子赵念清那年十二岁,蹲在竹椅旁边,托着下巴问:“爷爷,这木鸟到底是谁给你刻的?你天天看,天天看,比看我还亲。”
赵长河眯着眼笑了,说:“是一个先生。他教爷爷认字,教爷爷写家信,还教爷爷怎么做人。”
赵念清问:“那先生呢?”
赵长河望着远处的山,半晌才说:“回家了。他说,兰花开了,等他回来。”
赵念清听不懂,只觉得爷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年冬天,赵长河病倒了。他躺在木板床上,把儿子赵德清叫到跟前,说:“我这辈子没攒下啥东西,就这只木鸟,是沈先生给的。等我走了,你替我收好。将来有机会,去昆明,找一个叫沈念安的人,把鸟还给他。告诉他,小赵没辜负他。”
赵德清点点头,把木鸟接过来,觉得轻飘飘的,可握在手里,又沉得很。
赵长河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雪。他最后说了一句话:“沈先生,我回家了。”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只木鸟,就放在赵家堂屋的条案上,一放就是十几年。
一九八七年,赵念清考上了云南大学,从四川坐了两天火车到昆明。临走前,他爹把木鸟交给他,说:“你爷爷的交代,别忘了。”
赵念清把木鸟揣在怀里,点了点头。
到了昆明,赵念清一边读书,一边打听沈念安的下落。可昆明这么大,姓沈的又多,他问了好些人,都说不知道。有一次,他找到一所中学,问传达室的老头:“大爷,您这儿有没有一个叫沈念安的老师?”
老头想了想,说:“沈念安啊,早退休了。听说搬到郊外去了,具体哪儿,我也不清楚。”
赵念清没放弃。他利用周末,跑了好几个郊区的村子,逢人就问。有一次,他走到一个叫兰家营的地方,看见一户人家的院墙上探出几枝兰花,开得正好。他忽然想起爷爷说的“兰花开了”,心里一动,就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赵念清问:“请问,您是沈念安先生吗?”
老人愣了一下,说:“我是。你找我?”
赵念清从怀里掏出那只木鸟,递过去,说:“我是赵长河的孙子。我爷爷让我把这个还给您。”
沈念安接过木鸟,手就抖了。他翻来覆去地看,看见木鸟的翅膀上还隐约刻着一个“沈”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说:“这是你爷爷保存的?”
赵念清点点头,把爷爷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沈念安听着听着,就坐在了门槛上,把木鸟贴在胸口,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久,他才站起来,说:“走,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带着赵念清走进院子,指着墙角一盆兰花。那兰花正开着,花瓣雪白,上面带着淡淡的绿纹,香气清幽。沈念安说:“这是我爹当年养的素心兰。他被带走那天,对我妈说,把花搬进屋里,别冻着。后来我妈一直养着,我妈走了,我接着养。这花开了谢,谢了开,几十年了,从没断过。”
赵念清蹲下来,闻了闻花香,说:“我爷爷说,沈先生告诉他,树不动,叶子动。他记了一辈子。”
沈念安笑了,说:“我爹也跟我说过一样的话。他说,只要根本不动,叶子怎么动都没关系。”
那天晚上,沈念安留赵念清吃饭。两个人喝了点酒,沈念安说起了父亲后来的事。他说:“我爹回来后,就在这院子里种花写字,再没问过外面的事。有人替他可惜,说他当年要是留在军界,说不定能当大官。可他只是笑笑,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往前冲,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赵念清问:“沈伯伯,您觉得沈爷爷比张学良将军聪明吗?”
沈念安想了想,说:“张将军是条汉子,一辈子硬气,活了整整一百岁。我爹呢,是个软性子,活了六十七岁。有人说我爹聪明,可我觉得,他们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活法。张将军是树,风再大也不动;我爹是草,风来了就伏下,风过了再起来。草有草的活法,树有树的活法。这世上,不是只有一种活法叫圆满。”
赵念清听了,默默点头。
第二天,沈念安带着赵念清去给父亲上坟。坟在郊外一座小山上,周围种着几棵柏树。墓碑上刻着“沈砚清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兰花开了,我回来了。”
沈念安把那只木鸟放在墓碑前,说:“爹,小赵来看你了。他孙子来了,把鸟还回来了。”
风从山间吹过来,柏树叶沙沙响。赵念清看见墓碑旁边有一丛野兰,叶子绿油油的,虽然没开花,可长得精神。他想起爷爷的话,想起沈砚清的话,忽然觉得,有些人虽然走了,可好像又没走远。
后来,赵念清毕业回了四川,可每年春天,他都会给沈念安写信。沈念安回信总说:“兰花又开了,你什么时候来?”
有一年,赵念清带着自己的女儿去了昆明。小姑娘看见那盆素心兰,问:“爷爷,这花为什么这么香啊?”
沈念安摸摸她的头,说:“因为这花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该回来的人。”
小姑娘不懂,但觉得很好闻,就趴在花盆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沈念安看着那花,又看看赵念清,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书,可他懂一个道理——答应了人的事,就一定要做到。这只木鸟,他保存了几十年,又让你送回来。这不是一只鸟,这是一份心。”
赵念清说:“沈伯伯,我爷爷临终前说,沈先生教他的最后一件事,是学会认输。他说,认输不是软弱,是知道啥时候该低头,啥时候该挺住。”
沈念安点点头,说:“是啊。我爹这辈子,就是在教人怎么低头,又怎么挺住。”
那天下午,沈念安把那盆素心兰分了一株出来,栽在一个小瓦盆里,递给赵念清,说:“带回去,种在你们家院子里。以后每年开花,就当是我爹和你爷爷在说话。”
赵念清接过来,觉得那株兰花轻得很,又沉得很。
回到四川后,赵念清把兰花种在院坝边上。第二年春天,花就开了。他站在花前,想起爷爷躺在竹椅上的样子,想起沈砚清在阳明洞数叶子的样子,想起那只被摸得油光水滑的木鸟。他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兰花,不争不抢,不疾不徐,在该开的时候开,在该谢的时候谢。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像花香一样,虽然淡,可一直都在。
后来,沈念安去世了。赵念清收到讣告那天,在兰花前坐了很久。他给沈念安的儿子写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兰花开了,我替爷爷来看你们。”
沈念安的儿子回信说:“兰花年年开,你们年年都来。”
就这样,两家人一代一代地走动,像亲戚一样。那只木鸟,被沈念安的儿子放在了书房里,旁边摆着沈砚清当年写的字。而那盆素心兰,在沈家和赵家各自生根,年年开花,香气幽幽。
有一年,赵念清的孙女问:“爷爷,这花叫什么名字?”
赵念清说:“叫素心兰。素心,就是心里干干净净,没有杂念。”
小姑娘说:“那沈爷爷和赵爷爷,是不是都是素心人?”
赵念清笑了,说:“是啊。他们都是素心人。这世上,聪明人很多,可素心人不多。聪明人算得清得失,素心人守得住本分。你太爷爷守了一辈子,沈先生守了一辈子。他们没赢过什么大东西,可也没输掉自己。”
小姑娘似懂非懂,但觉得那兰花真的很香。她趴在花盆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说:“爷爷,我以后也要做素心人。”
赵念清摸摸她的头,说:“好,那你记住一句话——树不动,叶子动。只要根本不动,叶子怎么动都没关系。”
窗外,阳光正好。风轻轻吹过,兰花的花瓣微微颤动,像在点头,又像在微笑。
而那只木鸟,静静地立在书桌上,翅膀上的刻痕虽然模糊了,可还是能看出,那是一只想要飞回家的鸟。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