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里那棵老槐树把影子斜过来时,我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几个半大孩子在草坪上追球。
老周凑过来,屁股还没坐实,先拿胳膊肘拐我一下。
“老张,听说你现在天天在家抱媳妇?”
蒲扇停在半空。
风没了,后脖颈子却有点发烫。我喉咙紧了一下,脑子里翻上来的不是他这句玩笑,是昨晚老伴下班进门的样子——包往鞋柜上一搁,人先凑过来,额头抵在我肩窝里,停了好几秒才去换鞋。
我清了清嗓子,把扇子往腿上一拍。
“抱自己老伴,又不犯法。”
老周嘿嘿笑,说我没个正形,都六十八了还跟小年轻似的。旁边两个下棋的老哥也抬头,一个推着老花镜看过来,嘴角要笑不笑。
我站起身,扇子指着老周:“你们别瞎想。天天抱一下,日子才像日子。”
说完背着手往家走,身后是老周那声拖长的“哟——”。
其实我知道,他们不是真觉得我老不正经。
他们是觉得,我六十八,老伴四十三,差着二十五岁,怎么还黏糊得跟刚结婚一样。
我也知道,这事搁谁嘴里,都得先往那方面想。
头几年我也怕。
怕人说我老牛吃嫩草,怕人背后戳脊梁骨,说这老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哄住个小媳妇。有回在菜市场,一个不认识的大姐盯着我老伴看了半天,转头跟她同伴嘀咕,声音不大不小:“这姑娘图啥呢?”
我听见了,没吭声,菜也没买就回了家。
老伴问我怎么空着手,我说不饿。
她没追问,只把手里拎着的半袋土豆放地上,过来拍拍我胳膊:“下回我去买。”
那晚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不是生那大姐的气,是忽然觉得,别人怎么看我,我管不住;可老伴跟着我,平白要受这些眼光,我心里不舒坦。
可这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老伴在超市上班,早上八点到下午六点,站一天,回来鞋一脱,脚背都是肿的。她四十三,不是小姑娘了,眼角有细纹,手背上有烫伤留下的淡疤。她嫁给我那年三十八,我六十三。领证那天,她妈在电话里哭了半小时,说你是不是疯了。她挂了电话,转头对我笑:“老张,咱把日子过好,比啥都强。”
这话我记了五年。
现在每天她下班回来,包还没放下,人先往我这儿靠。
不是那种腻歪的抱,是整个人松下来,像把一身的累先卸一半给我。我拍拍她后背,说饭在锅里,她“嗯”一声,这才去洗手换鞋。
有回我逗她:“你这进门流程,比上班打卡还准。”
她白我一眼:“就这一下,比喝汤管用。”
我嘴上笑,心里明白,她说的不是玩笑。
一、凉亭打趣
老周那话在我心里搁了一下午。
傍晚做饭,我切着黄瓜,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脑子里还转着“天天在家抱媳妇”那几个字。不是恼,是有点说不清。别人看见的是热闹,看不见的是这门里的冷清。
我退休八年了。
刚开始那两年,天天在家,觉得哪哪都空。电视开着,人坐着,一整天说不了几句话。老伴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开口,吃了饭就往沙发上一歪,手机刷着刷着就睡过去。我给她盖毯子,她惊醒,说“我还没洗澡”,又撑着起来。
那会儿我们没这么抱。
不是不想,是别扭。
我六十多的人,她四十出头,走一块儿都有人回头看。我要是再伸手去抱她,自己都觉得脸上挂不住。有回她下班回来,我看她脸色发白,问她咋了,她说站久了腰疼。我让她趴沙发上,想给她按按,手刚碰到她肩膀,她缩了一下。
我也缩了回来。
那晚我们背对背睡,中间空着两拳宽。我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心想,这婚是不是结得太冲动了。
第二天早上,她先起的。我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她在给我热牛奶。桌上有盘切好的苹果,摆得整整齐齐。她没提昨晚的事,只把牛奶推过来:“趁热喝。”
我喝了一口,心里那点堵,忽然就散了。
后来我才慢慢琢磨明白,她不是不要我碰,是那会儿她自己也没适应。
一个在超市站一天的人,回到家,浑身上下都是绷着的。你突然去碰她,她第一反应是躲,不是嫌弃,是还没从外面的壳里出来。
我想通这个,就不急了。
每天她进门,我不上手,先问一句:“今天累不累?”她有时说还行,有时说累死了。我就把拖鞋递过去,把她的包接过来挂好。等她换了鞋,洗了手,坐下来喝口水,我才挨着她坐。
有一回,她正喝水,我忽然伸手,把她整个人圈过来。
她愣住了,水杯还举在嘴边。
“别动,就抱一下。”我说。
她僵了两秒,慢慢把杯子放下,手搭在我胳膊上。没说话,就那么靠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老张,你身上有股油烟味。”
我乐了:“那你还靠。”
她没动,说:“闻着踏实。”
从那天起,抱一下成了我们家的固定节目。
不是啥浪漫仪式,就是她进门,我先抱一下;晚上睡觉前,再抱一下。有时我起得早,她还在睡,我出门买早点,回来她站在卧室门口揉眼睛,我也过去抱一下。
老周他们不知道,这抱一下,不是给谁看的。
是我们这五年,一天一天过下来的。
二、不是图年轻
老周第二天在小区门口堵我。
他拎着个玻璃杯,里头泡着枸杞,笑出一脸褶子:“老张,昨天我话没说透。我是真好奇,你跟弟妹差这么多岁数,到底咋处下来的?”
我接过他递的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咋处?就正常处。”
“你别糊弄我。”老周压低声音,“外头都说你图她年轻,她图你退休金。我不信,可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底。”
我看了他一眼。
老周今年七十一,老伴走了六年,一个人住。他问这个,不是要笑话我,是他自己心里也空。
我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手里转着。
“老周,你说人老了,最怕啥?”
他想了想:“怕病,怕没钱。”
我摇摇头:“怕没人愿意碰你。”
他愣住。
“你想想,人一老,身上有味儿,脸上有褶,走路还慢。儿女回来,说两句话就忙自己的。朋友呢,见面递根烟,拍拍肩膀,也就那样。可你晚上躺床上,翻个身,旁边是空的,手伸过去,被窝是凉的。那种滋味,你有体会。”
老周不说话了,低头看他的玻璃杯。
“我老伴四十三,不是图我啥。她站一天回来,进门先找的不是饭,是我。我抱她一下,她那一身的累,能松一半。你说这是图钱?”
我顿了顿。
“钱能买人,买不来这个。”
老周叹了口气,说:“老张,你比我看得透。”
我摆摆手,没再说。有些话,说多了就没意思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外人总爱往钱和色上想,因为这两样最省事,不用动脑子。可日子不是那么过的。
我退休金不高,每月到手两千八。老伴工资三千二,加起来六千,在这个县城,刚好够花。房子是老的,两室一厅,墙皮有点起皮,我一直说找人刷刷,拖到现在也没弄。我们没存款,没车,出门坐公交,买菜挑下午打折的。
就这样的条件,说出去谁信她图我钱?
可我从没跟人解释过这些。
有一回,我战友的儿子结婚,我带着老伴去喝喜酒。同桌有个女的,喝了点酒,话就多起来,拉着我老伴问:“妹子,你老公大你这么多,你图他啥呀?”
一桌子人都看过来。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开口,老伴放下筷子,笑了笑。
“图他每天给我留盏灯。”
那女的没听懂,还追着问:“留灯?啥意思?”
老伴没再解释,只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别人懂不懂,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三、进门先找肩膀
那天从小区门口回来,我一直在想老周那句话。
“外头都说你图她年轻,她图你退休金。”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可每次听,心里都像被小针扎一下。不是气,是有点委屈。我们这五年,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惊天动地,就是一天一天,把两个人都磨成了对方的样子。可到了外人嘴里,就剩下“图”字。
晚上老伴回来,比平时晚了半小时。
我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赶紧去开门。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是硬撑的。我一看就知道,今天超市搞活动,人肯定多,她站得更久。
她没先抱我。
把包递过来,说:“今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
我接过包,看她扶着门框换鞋,身子有点打晃。我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她没像平时那样靠一会儿就松开,而是把脸埋在我胸口,闷闷地说:“老张,今天有个顾客投诉我,说我对她态度不好。”
我拍拍她后背:“然后呢?”
“经理把我叫去说了半天。其实我就是嗓子哑了,声音小了点,她没听见。”
“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经理说以后注意点。”
我心里一沉,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啥都轻。只能把她抱得更紧些。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抱一下,好多了。”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洗手,饭在锅里热着。”
她点点头,转身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张,今天要是没这一下,我可能回来路上就哭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忽然有点后怕。
我们这五年,抱了不下几千次。刚开始是我主动,她不好意思;后来她习惯了,进门先找我的肩膀;再后来,这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说的约定。
可我从没想过,如果哪天这个约定断了,会怎么样。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照例抱她。她背对着我,我把胳膊从她腰上环过去,她没动,只把手覆在我手背上。
“老张。”
“嗯?”
“你说,要是哪天你不抱我了,我是不是就垮了?”
我喉咙发紧,没马上接话。
过了几秒,我说:“那我不撒手。”
她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知道她睡着了。可我自己,盯着天花板,很久没合眼。
我忽然意识到,这每天一抱,早就不只是我在给她踏实。
也是她在给我底气。
四、起初嫌烦
她那句“是不是就垮了”,在我心里压了好几天。
我开始留意自己的手。
给她递筷子时,手背上的皮松着;抱她时,胳膊没年轻时有劲,圈不住太久;夜里起夜,膝盖先酸一下,扶着床沿才能站稳。人不服老不行,嘴上再硬,身体会提醒你。
可我没把这些话说出口。
说出来干啥呢,让她跟着揪心?她白天站一天,回来已经够累了。我能做的,就是她进门时,人在门口,手伸得稳一点。
只是这习惯,也不是没被打断过。
有阵子超市盘点,她连着一个多星期晚归。那天雨下得密,楼道里潮乎乎的,我听见她脚步声比平时沉,开门就看见她头发沾在脸侧,裤脚湿了一截。
我像往常一样伸手。
她却偏了一下,声音发哑:“别闹。”
我的手僵在半空。
她大概也觉得自己重了,换鞋时动作顿了顿,可没回头,只把包往鞋柜上一放,拿着衣服进了卫生间。门合上,里面先是没声,过了会儿才传来水声。
我站在门口,手慢慢收回来,搓了搓指头。
那顿饭谁都没怎么说话。
她扒了两口饭,说不饿,我把热汤往她那边推,她喝了小半碗。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反倒显得屋里静。我想问她是不是受了委屈,话到嘴边又咽了。人累到极处,旁人追着问,也是负担。
睡前她照旧把第二天要穿的工服叠在椅背上,动作很轻。我靠在床头看她,等她像平时一样过来,可她掀开被子躺下,只说了句“睡吧”。
灯一关,屋里黑下来。
我睁着眼,听见窗外雨打在防盗网上,滴答,滴答。那声音不大,却一下一下敲得人心里发空。
我不是怪她推我。
我是忽然怕了。
怕这个抱,哪天她不想要了;也怕我自己老得连这点用处都没了。人老了以后,心思有时候比年轻人还细,一句重话,一个躲闪,都能在肚里翻半宿。
第二天一早,我醒得比她早。
厨房不敢弄出大动静,只把粥熬上,又把她湿了的鞋拿到通风处,鞋尖朝墙摆好。等她出来,眼睛还有点肿,看见桌上的粥,站了两秒。
我没看她,低头拿勺子搅锅。
“粥烫,晾会儿再喝。”
她没应声。
我正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腰上忽然一沉。
她从背后抱住我,脸贴在我后背,手攥着我前面的衣角,攥得很紧。
“老张,昨晚不是冲你。”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锅里。
“盘点少了两样东西,值班的人都被扣了钱。我回来路上又摔了一跤,没破相,就是腿疼。我心里烦,谁都不想碰,不是烦你。”
我关了火,转过身。
她裤脚放下来了,我让她撩起来看,小腿上青了一块,不算厉害,可颜色扎眼。我去抽屉里找活血化瘀的药膏,蹲下去给她贴。她往后缩,说自己来,我按住她脚踝。
“别动。”
药膏贴好,我抬头看她。
“烦的时候可以不抱,可你得让我知道你不是不要这个家。”
她眼圈一下红了。
“我哪能不要。”
那天她出门前,主动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很轻,却抱得认真。她说晚上回来还抱,让我别胡思乱想。我嘴上说谁想了,手却在她背后多停了几秒。
从那以后我才明白,这动作不是我一个人给,也不是她一个人要。
它也会有卡住的时候。
可只要第二天还有人伸手,日子就没断。
五、不抱少点啥
真正让我记牢的,是后来那天。
入秋后天气乱,早晚凉,中午又闷。我早上出门买豆腐,穿得薄了点,回来就觉得头沉。老伴上班前还念叨,让我加件马甲,我嫌麻烦,只说没事。
到下午,人就软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我自己量了体温,喝了热水,裹着被子躺床上,想眯一会儿。锅里本来准备炖白菜,也没力气弄,只把米淘好,按下煮粥。
这一躺,就睡到门锁响。
我听见她进门,习惯性想起身,头刚离开枕头,眼前发黑,又跌了回去。
“老张?”
她在客厅喊了一声。
我应了,声音哑得自己都听着陌生。
她快步进来,包还挎在胳膊上,见我脸埋在被子里,先伸手摸我额头。那只手有点凉,贴上来时我躲了一下。
“怎么烧成这样?”
她语气急,转身要去找药,又回头给我倒水。我看着她忙,杯沿碰到我嘴边时,才发现她还站在卧室门口,鞋没换,工服也没脱。
我喝了两口水,喘了口气。
“没事,躺躺就好。”
她瞪我一眼:“这叫没事?”
我想笑,没笑出来。
她拿体温计给我夹好,又去厨房看粥,脚步来来回回。我心里过意不去,说今天饭简单点,凑合吃。她没接话,只把毛巾打湿,叠成条放在我额头上。
一切都弄妥了,她坐在床边,忽然安静下来。
我这才发觉,今天进门后,我们没抱。
不是故意的。
她一回来见我躺着,光顾着忙,我也没力气伸手。可这会儿她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眼神空空地看着地板,像是有什么事没做完。
我哑着嗓子逗她。
“今天没抱,你倒不习惯了?”
她抬起头。
屋里光线暗,窗帘半拉着,她脸上的神情我却看得清楚。不是被说中的不好意思,是一种很直的委屈。
“嗯。”
她就答了一个字。
我反倒愣住。
她把手放到被子上,没碰我,像怕传染,又像怕把我碰碎了。
“我今天在单位就想着,回来抱一下就好了。排队结账的人多,货箱又重,腰跟断了似的。走到楼下,我还想着你肯定在门口等我,接过我的包,说一句‘回来了’。”
她停了停。
“结果一开门,你躺在床上,声音都变了。我忽然不知道这一身累该往哪儿放。”
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她平时很少说这么软的话。在外面,她搬货、理货架、应付顾客,动作利索,说话也脆生。只有进了这个家门,她才肯把那层硬壳卸下来。
而我一直以为,壳是她自己卸的。
现在才知道,她是靠在我怀里,才卸得下来。
我费力地从被子里抽出胳膊。
她赶紧按住:“你干啥?烧着呢,别乱动。”
“抱一下。”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
“就一下。”
她不肯上床,只弯下腰,小心地避开我身上的被子,把脸靠过来。我抬着手,轻轻圈住她的肩,没敢用力。她身上有外面风吹过的凉意,也有超市里塑料袋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拍了拍她后背。
“累放这儿吧。”
她没抬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过了会儿,她闷声说:“你不抱,我这一身累没地方放。”
我闭了闭眼。
这句话比额头上的热毛巾还管用,也比她从前说的“比喝汤管用”更重。我一直怕自己老,怕给不了她好日子,怕别人说我耽误她。可那一刻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我多有本事。
她要的是每天回来,有个人稳稳当当地接住她。
哪怕那个人已经六十八岁,胳膊不结实,背也不宽了。
她还是认。
那天晚上她没让我起来,自己盛了粥,又把药按说明放到我手边。她吃饭时把小桌搬到床边,一边吃一边看我,像怕我睡过去。我说又不是小孩子,她不理,照旧隔一会儿摸一次我的额头。
睡前她搬了床薄被,想睡到外侧方便照顾我。
我伸手拉住她。
“别离那么远。”
她看着我,声音放轻:“会传染。”
“传染就传染。”
她拗不过我,在我旁边躺下,只保持着一点距离。我把手从被子里伸过去,碰到她的手指,她反手握住,握得不紧,却一直没松。
那一夜我出了汗,醒了两次。
每次醒,都能感觉到她在旁边。
天快亮时,烧退了些,人也清醒了。我侧头看她,她睡着后眉头还微微皱着,手搭在枕边,离我很近。我忽然想,等我好了,第一件事不是去买菜,也不是补那顿没炖成的白菜。
是她进门时,我得好好抱她一下。
第二天傍晚,她回来得比平时早。
钥匙刚响,我已经扶着墙走到门口。她开门看见我,眉头立刻竖起来:“谁让你起来的?”
我没说话,等她跨进来,伸手把她抱住。
她先是僵着,怕我站不稳,两手赶紧托住我的腰。确认我没事,她才慢慢放松,把额头抵在我肩上,像往常那样长长出了一口气。
“病号还逞强。”
“欠你的,得补上。”
她笑了一下,鼻息热热地落在我衣领上。
“那以后先把自己照顾好,再抱我。”
我答应得很快。
可心里知道,有些话答应归答应,人哪能真管住刮风下雨、头疼脑热。我们能管住的,就是在一起的每一天,别把对方的手晾太久。
这事过后,那个拥抱在我心里变了样。
以前我抱她,多少有点“我在疼她”的意思。
后来才懂,我抱住的不只是她。
也是我自己往后的日子。
六、关起门来过日子
烧退之后,我休了两天。
老伴不让我出门,说风大,怕再着凉。我就在家把阳台那盆绿萝浇了水,又把厨房纱窗卸下来刷了一遍。她下班回来看见,先没说话,伸手摸摸我额头,才去换鞋。
我们照旧抱一下。
她身上带着外面的凉气,我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躲,反而把脸埋得更深。过了几秒,她松开手,把我衣领翻好,说:“领子都卷进去了。”
我低头一看,还真是。
她顺手把鞋柜上的钥匙放进包里,又把我搭在椅背上的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挂进卧室。动作又轻又快,像做过一千遍。
我站在客厅,忽然觉得,这屋里哪哪都是她的痕迹。
门口那双拖鞋是她买的,底子软,说我年纪大不能穿硬底。冰箱上贴着超市促销单,她用圆珠笔把要补的日用品圈出来。连我常坐的那把椅子,靠背上都搭着她缝的小薄垫,怕我腰凉。
老周再没问过我“图啥”。
有回在小区碰见,他正拎着菜往回走,看见我,远远点了下头,没凑过来。倒是有个面生的老太太,跟老周住一个单元,见了我,眼神有点怪,嘴角抿着,像笑又像忍。
我没在意。
隔天,老周在凉亭里跟我说,那老太太背后跟人嘀咕,说老张家那口子天天在门口搂搂抱抱,也不嫌难看。老周学给我听时,自己先笑了:“我说人家两口子的事,你管得着吗?她就不吭声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老周看我一眼:“不生气?”
我摇摇头。
“嘴长别人身上,日子长自己身上。我六十八了,还能被一句闲话堵住?”
老周叹了口气,说他想得没我开。
其实我也不是天生想得开。
是这五年,一天一天过下来,把那些虚头巴脑的怕,都磨没了。别人说我不正经,说老伴图我啥,说我们差着辈分不像样,这些话加起来,也抵不过她进门时那一靠。
有一回,她下班回来,脸色不太好。我抱她,她没像平时那样靠稳,只轻轻搭了一下就松开了。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
吃饭时,她吃得也少,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
我放下碗,看着她。
“是不是单位有人说什么了?”
她手顿住,抬头看我,眼里有点意外。
“你咋知道?”
“你脸上藏不住事。”
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原来她们超市有个同事,不知从哪听说我比她大二十五岁,就半开玩笑地说:“你老公那么大岁数了,你们还天天抱,不别扭啊?”旁边还有人跟着笑。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低头理货。
可一整天,那话都在她心里转。
“我不是怕她们说。”她看着我,声音低下去,“我是怕你听见了,心里不舒坦。”
我伸手,把她的手从桌上拉过来,握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不细,指节有点硬,虎口上还有今天搬货勒出的红印。
“你记住,我这张脸,早就不要了。”
她愣了一下。
“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六十八,抱自己老伴,不丢人。倒是你,要是因为外人的话,回家不敢伸手,那才叫亏。”
她眼圈红了,反手攥住我。
“老张,我就怕你哪天被说烦了,不抱了。”
“不会。”
我说得干脆。
“我这张脸皮,从娶你那天起,就放家里了。”
她“扑哧”笑出来,抬手抹了下眼角,起身给我添了碗汤。汤是中午剩的西红柿蛋花,她又热了一遍,盛得满,端过来时手很稳。
那天之后,她再没提过同事的话。
我也没问。
我们像约好了似的,把外面的声音都关在门外。她进门,我伸手;她靠过来,我接住。不用多说什么,这一下就是我们的日子。
七、今天风真大
秋深了,晚上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我站在阳台上收衣服,风把晾衣绳吹得直晃,一件薄外套差点脱了夹子。我伸手去抓,腰侧抻了一下,不厉害,但让我吸了口气。
人上了岁数,风里站久了都吃不消。
我把衣服抱回屋,老伴正在厨房熬粥。她听见动静,回头看我一眼:“让你别去收,非逞能。”
“衣服都干了,不收明早又返潮。”
她没再说,只把火关小,走过来接过衣服,一件件叠好。我站在旁边,看她把袖子抻平,领口对齐,动作不快,却稳当。
外面的风拍着窗,呼呼地响。
我忽然说:“今天风真大。”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晚上多穿一件。”
我“嗯”了一声,没动。
她叠完最后一件,把衣服放进衣柜,又拿出一件薄棉马甲,搭在床头。我认得那件马甲,是她前年秋天买的,灰蓝色,厚实,袖口没封边,她说这样我活动方便。
她拍了拍马甲,说:“明早出去买菜,把这个套上。”
我点点头。
她转身要回厨房,我伸手,把她拉回来,轻轻抱住。
她没防备,手里还攥着一只衣架,就那么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脸靠在我肩上。衣架轻轻抵在我后腰上,凉凉的,我没管。
“今天还没好好抱。”我说。
她嗯了一声,声音很轻:“风大,早点睡。”
我松开她,看她进了厨房。粥锅冒着小泡,她揭开盖子搅了搅,热气扑到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床头那件灰蓝色马甲。
窗外风还在响,像要把整个秋天的凉都灌进来。可屋里灯亮着,粥在火上煨着,她在灶前站着,时不时往我这边看一眼。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刚搬进这房子时,墙还是白的,她三十八岁,进门也不怎么说话。我总怕冷场,没话找话,她就笑,说:“老张,你不用没话找话,咱俩就这么待着,也挺好。”
那会儿不懂,现在懂了。
日子到最后,不是靠话说出来的。
是风大时,有人给你递件衣裳;是进门时,有人先伸手抱你一下;是夜里翻身,旁边有个人,呼吸匀匀的,让你知道这屋里不是只有自己。
我走到床边,拿起那件马甲,套在身上。
大小刚好。
她端着粥出来,看见我穿着马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还差不多。”
我接过碗,热气糊了眼睛一下。
“明天风要还大,你下班直接回来,别在门口站着等我。”
她说:“我知道。”
我低头喝粥,心里那点东西,说不上来。不是甜,也不是酸,就是踏实。
夜里躺下,她照例背对着我,我伸手从后面环过去。她没说话,只把我的手往她腰上带了带,让我抱得更实些。
外面的风没停。
我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合上眼。
这每天一抱,到底是我在给她踏实,还是她在给我底气?
我想,这问题怕是不用答。
因为抱着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