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快要不行了,我们几个孩子围在她的床边。哥哥们小声抽泣,而我拉着母亲的手嚎啕大哭。父亲则一言不发。
许久,母亲睁开眼,她示意我把她那个宝贝匣子拿来。
那个匣子我只看过一次,里面藏着什么一无所知,母亲平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守着。
这时,屋里极为安静。
母亲用钥匙打开了那个匣子,她说:“今天应该告诉你们了”,紧接着我们看到匣子里的东西,那是几封信。
母亲尘封几十年的往事也逐渐浮出来。我才明白我的母亲为什么是个“怪人”。
我们这个家庭很和睦,父亲老实本分,对母亲也很体贴。但是从小时候起,我发现母亲经常有些怪异的动作。
她一个人在那做饭会莫名地流泪,经常发呆。还有一次她带着六岁的我去一个荒野,对着西北方向说着奇怪的话。
让我最害怕的一次,在我12岁那年。母亲失踪了,全家人找了几天没找到,甚至报了警,最后母亲自己回来了。她只是说,她去一个地方迷路了。
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人,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还是不在意。每天下班只要有饭吃,能睡个好觉就知足了。而母亲是个感情细腻而且有文化的人,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交流,但是却又是那么和谐,和谐到沉默的可怕。
就这样他们竟然安稳地过了几十年,直到我们都成年了。母亲得了癌症(乳腺癌),医生说这病和心情有关。
得病后,母亲心情反而好了很多,她没有像其他病人那样内心充满恐惧。但是晚期的癌症并没有眷顾她,如今她快要离开我们了。
生命即将消失的母亲选择说出那个秘密。
三十多年前,母亲二十多岁,是个文学青年。那时八十年代,文学是一股风席卷着大地,海子也是在这个时期开始诗歌创作。
诗歌成了人们顶礼膜拜的艺术。
在80年代的大学校园里,如果你不会写诗,都不好意思谈恋爱。北岛、顾城、舒婷、海子,这些名字在大学生心中就是神。
海子在1983年自费印制的诗集,大家像传阅圣经一样手抄、背诵。
当时的诗歌朗诵会,规模堪比今天的巨星演唱会。诗人在台上朗诵,台下是几百上千双狂热甚至流泪的眼睛。那种空气中弥漫的激情与理想主义,今天是很难想象的。
母亲也是一名大学生,她也写诗。后来也认识一个写诗的男孩。
他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
周鹏,医学院穷学生。毕业后一边工作一边写诗。
母亲和他情投意合,很快他们相爱。
当时的外婆不同意他们在一起,原因是周家太穷了,还有一个生病的弟弟。但是母亲是铁了心,要和周鹏在一起。
他们偷偷私定终身,一起外出游玩。周鹏为母亲写了很多情诗,很快一场灾难来了。
周鹏的弟弟病情加重,他日夜照顾。
后来母亲再找周鹏时,他不再见她。还托人告诉母亲,既然她家不同意就分手吧,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
母亲痛不欲生,彻底绝望,她开始恨周鹏。
直到两年后,她从朋友那得知周鹏已经离世了。他当初之所以那样做,是因为他照顾弟弟时被传染了,后来病的很重。他不敢去见自己的恋人,怕传染给她,更不敢告诉她病情。他以为这样做对她伤害最小。
周鹏去世后,母亲剪短头发,戴上寡妇帽,长时间独自在野外徘徊。家人甚至要提灯寻找。她的妹妹曾看到她独自在房间里,对着周鹏的信件陷入绝望的凝视。
周鹏最后的日子里,给母亲写了大量的情诗。这些也成了她心口上的一把刀。
此后十几年,她过着与外界隔绝的日子,也不再接受别人。直到快三十岁那年,外婆用自杀来威胁她。她才决定嫁给外省的父亲。
母亲的这些往事,父亲和我们都一无所知,她最后的遗愿就是带着那些信和诗进坟墓,她还说:“不要把她和父亲合葬”。
我们尊重母亲也爱父亲,但是我们又不能再一次生生地把这份爱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