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法国和浙江放在一起比较,乍看有些跨度,细想却很有意义。两地人口都在六千多万这一量级,法国的国内生产总值稳定在3万亿美元以上,浙江按美元折算约为1.3万亿美元,人口相近而经济总量相差一倍多。
二十年前,法国在多数中国人眼里还是遥不可及的老牌强国,如今这道差距虽然仍然存在,但中国经济持续快速发展,法国增长却长期放缓,两者之间的距离已经明显缩短。
不过,只用总量衡量一个地方的经济,很容易看偏。浙江在全国经济大省中排名第四,它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不在于体量追赶到了什么程度,而在于每一份产出能留下多少真金白银。
要讲清这一点,与其拿浙江和远在欧洲的法国比,不如先拿它和隔壁的江苏比,长三角这两个常被并称为“江浙”的省份,恰好提供了一组很有说服力的对照。
一、体量看江苏领先,效益看浙江反超
长三角的龙头是上海,这一点没有争议。江苏和浙江分别是全国第二、第四经济大省,地缘相接,文化相近,常被视为一对“兄弟”,但两地的经济底色差别其实很大。
这里以2026年一季度两省统计局公布的数据为样本,税收口径统计的是全部税收,不区分一级、二级财政,上缴中央的、留给省里的以及市县自留的部分都计算在内。
一季度江苏GDP为34483亿元,稳居全国第二,与广东的差距也在持续缩小,不少江苏人期待的“超越广东”并非没有可能。同期浙江GDP为23684亿元,两省相差约1.1万亿元,这个差距相当可观。
人口方面,江苏常住人口8515万,浙江6701万,江苏比浙江多出约1800万人,几乎相当于再装下一个上海。无论从经济规模还是人口规模看,江苏都明显领先,“江浙”这个排序并没有排错。
税收表现不能简单照着GDP排名来推算。税务部门统计的全口径税收、地方一般公共预算中的税收收入并不是同一组数字。
放在一起比较时,指标口径不同就可能得出不一样的结论。
这组数字带来一个很自然的疑问。江苏家大业大,人口更多,产业门类也更齐全;浙江总量更小,人口更少,又一直被认为是“藏富于民”的地方,两省的税收结构为什么会存在差异?
问题的答案并不在数字本身,而在两省截然不同的产业禀赋。
二、苏大强重在底盘,浙优富重在回报
人们常说长三角的核心地带是苏南和浙北,可即便是这两块最发达的区域,产业路径也差得很远。江苏是名副其实的制造业大省,工业门类覆盖面极广,与山东一样基本覆盖了国民经济的全部工业大类。
很多人一提东南沿海就联想到轻工业,好像真正的重工业只在东北和西北,其实江苏主打的恰恰是重化工业、高端装备和电子制造,这些都是重资产、大规模的行业。苏州、无锡就是典型,大型工厂林立,外资企业密集,产业链条长,用工规模大。
这类产业的特点是投入大、产出多、利润率相对偏薄。一座大型工厂可以贡献可观的产值,但扣除设备折旧、原材料和人工成本之后,单位产值能形成的税收并不高。
再加上江苏在发展过程中大量引进外资和大项目,招商阶段往往给予一定的税收优惠,这些因素叠加起来,税收占GDP的比重自然被拉低。
浙江的路径完全不同。它的经济以民营企业为主体,从义乌小商品到杭州的数字经济,从块状特色产业到遍布全国的浙商网络,浙江更擅长在流通、服务和数字领域获取高附加值。
这类业态资产相对较轻,利润率较高,而且民营企业的利润和个人收入大多留在本地流转,形成的企业所得税、个人所得税和消费相关税收都相当可观。所谓“藏富于民”并不等于少交税,恰恰相反,老百姓手里的钱多了,消费和投资活跃了,税基也就跟着厚实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浙江企业的足迹早已走出本省。在新疆、内蒙古鄂尔多斯等地都能见到大量浙江商人,即便在南疆的阿克陶县,也不乏浙江老板在那里投资兴业,这在客观上也是各地支援边疆建设的一种形式。
至于浙江企业去江苏投资的多,还是江苏企业来浙江投资的多,这里不作定论,但从企业选址的角度看,江苏的税负环境对重资产企业可能更具吸引力。当然,随着金税四期全面推进,税收监管越来越规范,任何企业都不可能回避应尽的纳税义务。
由此也可以回应一种流行的说法,即江苏GDP“有水分”。持这种观点的人通常拿江苏和广东比较,认为两省GDP接近,江苏的税收却少得多,对全国养老金结余的贡献也明显偏低,既然想当第一,就该承担第一的责任。
这种心情可以理解,但全国经济是一盘棋。江苏的数字并不虚,它反映的是一种依靠大企业、大项目和大投资带动增长的发展模式,外资企业同样以规模扩张为主。
这种模式的优势在于产业底盘稳固、就业岗位充足。江苏产业工人的养老金因缴费年限、缴费基数和退休时间而不同,但产业工人总量庞大,能够领取退休金的人数多,覆盖面广。
江苏是国家制造业的核心承载地,“苏大强”这个称呼名副其实,大而且强,撑起的是中国工业的基本盘。
浙江走的则是质量效益路线。它也在扩大规模,但并不单纯追求体量,而是着力培育高税收、高活力、高利润的产业,把重心放在经济质量和民生回报上。
一个常住人口超过六千万的省份谈不上“小而美”,更贴切的形容是“优而富”,结构优化、百姓富裕,民营经济活跃度和居民收入水平长期受到关注。
当然,两地如今都在相互借鉴。杭州早已不只是电商之城,硬科技产业不断加码;苏州也在大力发展芯片和集成电路,向产业链高端攀升。
对于年轻人来说,江苏和浙江都是创业、就业的好地方,只是禀赋和产业结构不同,适合的人群也不一样,从事制造和工程技术的人与从事商贸、互联网的人,可以结合两地的产业特点做出更合适的选择。
三、法国稳而步履沉,浙江新而后劲足
回到标题里的问题,理解了浙江与江苏的差异,再看浙江与法国,就能看出总量之外的另一层含义。
法国的经济底蕴源于数百年工业文明的积累。从早期的重商主义,到工业革命的洗礼,再到二战后被称为“光辉三十年”的高速增长期,法国逐步建立起以高端制造、尖端技术和奢侈品牌为支柱的成熟经济体系,航空航天、核电、高端消费品至今仍在全球占据重要位置。
它的3万多亿美元,是一个发达经济体长期沉淀的结果,单位产出的附加值很高。
然而这样的体系近年来也面临明显压力。产业空心化的隐忧、高福利制度带来的财政负担,以及经济增速长期在低位徘徊,都让法国处在转型的阵痛之中,整体步伐稳健却显得沉重。
浙江的总量虽然只有法国的四成左右,但发展时间短、增长势头足,民营经济活跃,数字经济起步早,产业更新的速度明显更快。两者的差距一方面来自发展阶段,另一方面来自汇率折算和价格水平的差异,单看名义美元数字,并不能完全反映两地居民的实际生活水平。
浙江之所以能在国内经济大省中走出一条“优而富”的路子,关键在于它较早意识到,规模只是基础,效益和民生才是落脚点。这一点与法国这样的成熟经济体有相通之处,高附加值产业带来更高的税收回报,也支撑起更完善的公共服务。
不同的是,浙江仍在上升通道之中,还有相当大的成长空间。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发展初期依靠大项目拉动GDP、用税收优惠吸引投资,是许多地区的必经阶段,本身无可厚非。但发展到一定程度后,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理应摆在更突出的位置。
浙江作为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承担的正是探路的任务。国家的思路很清楚,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
哪一天南疆阿克陶县、塔什库尔干县的群众也能拥有接近浙江居民的人均可支配收入,才算真正实现了全国范围的共同富裕。
所以,用浙江去对标法国,目的并不在于争一个总量上的高下,而是看清一条路径:先把产业底盘做厚,再把发展效益做优,最终让财富更多地沉淀在普通人身上。江苏的规模、浙江的效益、法国的积淀,各有各的长处,也各有各的课题。
一个地方真正让人留恋的,终究还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以及附着在这片土地上的亲情、友情和对未来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