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92年的秋霜,刚落进黄土高原的褶皱里,就把我们乱石坡村冻得缩了脖子。
村子坐落在三道梁夹着的沟底,土坯房顺着坡势歪歪扭扭排着,最长的路是通往镇上的羊肠小道,最值钱的东西,是家家户户圈里的几只瘦羊和坡上的几亩薄田。
我叫王磊,是村里唯一一个念到高二的学生,可就在秋收前,我爹拿着我的成绩单,蹲在门槛上抽了三袋烟,最后把烟锅一磕:“别念了,家里供不起,来年跟我去砖窑厂拉砖,攒钱娶媳妇。”
我没反驳,只是把那本翻烂的物理课本塞进了炕洞,看着纸页在火里蜷成灰烬,像看着自己熄灭的念想。
我们家是村里有名的贫困户,我娘常年卧病在床,药罐子从没离过灶房,家里的收入全靠我爹种那几亩玉米和偶尔去镇上打零工。
娶媳妇,对我们家来说,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那天傍晚,我刚把最后一车玉米拉回场院,就看见我爹领着个陌生女人走进了院子。
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点,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脸上带着疲惫和惶恐,眼神却亮得像山涧的泉水。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形单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旧帆布包,站在院子中央,手足无措得像只受惊的小鹿。
“磊子,过来见过你媳妇。”我爹脸上堆着少见的笑容,皱纹挤成了一团,“爹花了八百块,从一个远房表舅手里给你领回来的,等过了年,就给你们办喜事。”
八百块!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木叉“哐当”掉在地上。
这可是我们家卖了三车玉米、我爹在砖窑厂干了三个月苦工才攒下的钱,是给我娘治病的救命钱,也是我爹心里藏着的、让我娶媳妇的念想钱!
“爹,你疯了!”我声音都在发抖,指着那个女人,“这是买卖人口,是犯法的!”
“你懂个屁!”我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睛一瞪,“什么犯法不犯法,她家里遭了灾,爹娘都没了,无依无靠的,我不领回来,她就得饿死在外面!我这是积德行善,还能给你找个媳妇,一举两得!”
女人被我们父子俩的争吵吓得浑身一颤,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滴在满是尘土的鞋面上。
“我不是……我不是自愿的……”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是城里的老师,是被人贩子拐来的……”
“老师?”我爹嗤笑一声,“别听她胡说,城里的老师能跑到这穷山沟来?肯定是想跑,编瞎话呢!”
他说着,就把女人往旁边的小土屋推:“进去待着,以后这就是你家,好好跟磊子过日子,我们不会亏待你。”
女人挣扎着,却拗不过我爹的力气,被推进了小土屋。
我爹“哐当”一声锁上了门,把钥匙揣进了怀里,转头瞪着我:“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要是敢放她走,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晚饭时,我娘端上了玉米饼子和一碗咸菜,把仅有的一个白面馒头推到了女人门口。
小土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我看着我爹大口吃着玉米饼子,看着我娘抹着眼泪叹气,心里像翻江倒海一样。
我读过书,知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更知道这个女人的人生不该被这样糟蹋。
她是老师,本该站在明亮的教室里讲课,而不是被锁在这穷山沟的土屋里,做一个买来的媳妇。
02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土屋里的哭声还在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我想起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她说出“我是城里的老师”时的无助和坚定。
一个念头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我要放她走。
不管会付出什么代价,我不能让她的人生毁在我们这个穷山沟里。
我悄悄爬起来,借着月光,在灶房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根细铁丝。
小时候跟村里的锁匠学过两手开锁的本事,没想到今天会派上这样的用场。
我蹑手蹑脚地来到小土屋门口,屏住呼吸,把铁丝伸进锁孔。
耳朵贴在锁上,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铁丝与锁芯碰撞的轻微声响。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我轻轻推开门,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
女人蜷缩在墙角,看到我进来,吓得猛地缩了缩身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害怕,我放你走。”我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我这里有五十块钱,是我攒的零花钱,你拿着,能凑够去县城的车费。”
我把钱放在她面前的地上,又指了指村后的山路:“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翻过两道梁,就能到镇上,那里有去县城的班车。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了。”
女人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的钱,眼泪又掉了下来。
“谢谢你……”她哽咽着,拿起钱,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以后到省城,一定要找我,我会报答你的。”
我接过本子,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苏晴,还有一个省城的地址和电话号码。
“快走吧,别耽误时间。”我催促道。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对着我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我关上屋门,把锁重新挂好,伪造出被撬开的假象,然后回到床上,睁着眼睛,等待着天亮。
我知道,明天等待我的,将会是我爹滔天的怒火,还有村里人的指指点点,但我不后悔。
做正确的事,从来都不需要后悔。
03
天刚蒙蒙亮,我爹的咆哮声就打破了村子的宁静。
“人呢?锁怎么开了?人去哪了?!”
他一脚踹开我的房门,手里拎着那把铜锁,双眼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是不是你放她走的?王磊,你个小兔崽子,你给我说实话!”
我从床上坐起来,平静地看着他:“是我放的。”
“你!你这个不孝子!”我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
清脆的耳光声在院子里回荡,我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
“八百块!那是八百块啊!是给你娘治病的钱,是给你娶媳妇的钱!你说放就放了?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我娘听到动静,扶着门框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眼泪立刻就掉了下来:“他爹,别打孩子,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我爹甩开我娘的手,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他把咱家的指望都放跑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今天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他转身抄起墙角的扁担,朝着我就打了过来。
我没有躲,任由扁担落在我的背上、胳膊上,火辣辣的疼传遍全身。
我知道,我欠我爹的,这顿打,我该受。
“爹,买卖人口是犯法的,就算我留着她,迟早也会出事。”我咬着牙,忍着疼说道,“她是城里的老师,不该被困在咱们这穷山沟里。”
“犯法?我看你是被猪油蒙了心!”我爹气得脸色铁青,手里的扁担挥舞得更狠了,“在这村里,花钱买媳妇的又不是咱们一家,谁出事了?你就是读书读迂了!”
院子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邻居,村民们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家小子把他爹花八百块买来的媳妇给放跑了!”
“这孩子真是傻了,放着好好的媳妇不要,八百块钱打水漂了。”
“读了几天书,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真是个败家子!”
村里的光棍李老三挤在人群前面,幸灾乐祸地说道:“磊子,你是不是看不上人家姑娘?嫌人家是被拐来的?早知道你不要,不如给我啊,我还能给你爹点好处费呢!”
他的话引得周围一阵哄笑。
我爹听着这些风言风语,脸上更挂不住了,手里的扁担打得更重了。
“我让你败家!我让你不听话!”
我娘扑过来,死死抱住我爹的胳膊,哭喊着:“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孩子还小,他不懂事,你就原谅他这一次吧!”
就在这时,村长老张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住手!大强,你这是干什么?”老张头喝住了我爹,“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搞买卖人口这一套?真要是被上面知道了,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爹喘着粗气,放下了扁担:“张叔,我这不是没办法吗?我想让磊子娶个媳妇,延续王家的香火啊!”
“延续香火也不能犯法!”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又看向我,“磊子,你放了人,做得对,买卖人口本来就不对。但你也不该瞒着你爹,这么大的事,该好好商量。”
“商量?商量他能同意吗?”我看着老张头,“她是被拐来的,她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工作,我们不能这么自私。”
老张头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性子太倔。这事也不能全怪你,你爹也有不对的地方。”
他转头对着围观的村民说道:“都散了吧,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有什么好看的?”
村民们见村长发话了,也没再多说什么,纷纷散去,只是临走时,看我的眼神依旧带着嘲讽和不解。
李老三走的时候,还回头撇了撇嘴:“傻小子,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我爹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头,一声不吭,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哭。
我娘坐在一旁,默默地抹着眼泪。
我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却远不及心里的难受。
我知道,我毁了我爹的念想,也让我们家陷入了困境,但我不后悔。
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放苏晴走。
04
那天晚上,我爹没有再理我,我娘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让我敷在伤口上。
“磊子,娘知道你是个善良的孩子,你做得对。”我娘摸着我的头,“钱没了可以再赚,人要是毁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看着我娘布满皱纹的脸,心里一阵酸楚。
是啊,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苏晴的人生,一旦毁了,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爹一直没和我说话,每天早出晚归,要么去地里干活,要么去镇上打零工,脸色一直阴沉沉的。
我也跟着他一起干活,想尽量弥补自己的过错。
村里的人见了我,还是会指指点点,说些风凉话,但我都装作没听见。
我知道,时间会证明我做得是对的。
半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地里掰玉米,突然听到村里传来一阵汽车的鸣笛声。
我们乱石坡村偏僻得很,平时很少有汽车进来,最多就是镇上的拖拉机偶尔来拉点农产品。
我心里纳闷,放下手里的活,朝着村里走去。
远远地,我就看到村口停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车身上印着“省教育厅”的字样。
村民们又围了过来,议论纷纷,猜测着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念头涌上心头:难道是苏晴回来了?
03
我快步朝着村口走去,心跳得越来越快。
走到近前,我果然看到了苏晴。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从容的笑容,和半个月前那个惶恐不安的女人判若两人。
她身边站着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看起来气度不凡,应该就是省教育厅的人。
村民们看到苏晴,都愣住了,纷纷议论起来。
“这不是王家买来的那个媳妇吗?怎么回来了?还跟着这么多大人物?”
“她不是被王磊放跑了吗?怎么会和省教育厅的人在一起?”
“难道她真的是城里的老师?”
我爹和我娘也挤在人群里,我爹看到苏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像是怕被她认出来。
苏晴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着,很快就找到了我。
当她看到我身上的泥土和脸上的疲惫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
她穿过人群,径直朝着我走来。
“王磊,好久不见。”她微笑着看着我,声音温柔而清晰。
“苏……苏老师。”我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上次救了我。”苏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如果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回不了家了。”
她身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走上前来,伸出手:“你好,我是省教育厅的刘科长。苏老师回来后,跟我们说了你的事迹,我们都很感动。你真是个勇敢善良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