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弄明白这次事件的危害性,就必须先弄清楚“地面停飞”是什么意思。这是联邦航空局流量管理手段中限制程度最大的一种,一旦发出命令,所有的待飞航班就会被固定在停机坪上,只允许已经起飞的航班继续降落。这不是天灾也不是黑客攻击,而是40年没有更换过的系统在自己最忙的一天里罢工了。
如果要追溯到上一次大规模使用这种极端手段的时间,那就是2023年1月的事情了。当时也是由于电脑系统出现故障,造成了美国全国停飞大约2个小时的情况,而如果再往前推的话,那就是2001年的“9·11”事件了。算下来,这是“9·11”之后美国第2次在全国范围内发布航班停飞令。
4个小时的禁令砸下来,直接给美国的社会运行带来了非常惨重的损失。据美国航班跟踪网站的数据,在13日这一天,进出美国或者美国国内的近1.5万架次航班都出现了延误或者取消的情况,有超过100万名旅客被困在各个机场的航站楼里进退两难。受影响的不只有旅客,航空物流和体育赛事的日程也被打乱了。
更麻烦的是,民航是一套精密咬合的齿轮。即使当天解除了停飞令,被打乱的机组排班以及跨区域飞机调配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恢复过来,连锁反应至少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平息下来,最后承受损失的还是普通旅客。
事故发生之后,华盛顿城立刻上演了一场集体撇清的戏码。就在停飞发生前一天,也就是12日的时候,微软365旗下的Outlook、Copilot等多款服务都出现了大规模故障,两个时间点相隔很近,外界很容易联想到一起。到13日的时候,微软就立刻发出了声明,坚决否认停飞和微软的服务有关。
紧接着,美国官方高层也很快跟进并加以定调。美国国土安全部长马克韦恩·马林和美国总统特朗普都出面了,口径一致地否认停飞和微软故障有关,并且排除了网络攻击以及人工智能引起的事故的可能性。还有部分美国媒体私下里吹风,称这次事故是由于空管专用通信网络在更新过程中引起系统重启而导致的全面崩溃。
到这里问题就出现了,外敌、软件故障以及前沿技术的风险都被排除掉了,那么病根到底在哪里呢?美国交通部长肖恩·达菲这次没有绕圈子,直接把问题归结为非常陈旧的空中交通管制系统。从微软到马林,再到特朗普和达菲,各方归因的速度越快、口径越一致,其实就越能说明一个残酷的事实,即空管系统已经到了彻底老化的地步,在华盛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而是人所共知的长期共识,甚至不需要等到本次事故调查结果出来就可以直接扣上帽子。
其实今年9月美国政府问责局的一份专门评估报告就把这个问题全部暴露了。该报告毫不留情地指出,在美国现有的138个空中交通管制系统里,有超过75%的系统已经不能继续使用了,或者存在严重的不可持续的风险。这就造成了一个非常荒唐的情况,一个超过四分之三都处于带病运行状态的脆弱网络,每天还要硬撑着去控制4.5万架次的航班起降。
再往下看硬件的情况就更加荒唐了。联邦航空局局长布莱恩·贝德福德在今年9月就承认了,在全美300多个空管设施当中,有相当一部分设施至今仍在依赖几十年前的计算机与电信系统,由于年代太长,这些系统之间根本无法实现无缝通信。
最让人惊讶的是这些重要的设备是如何进行日常维护的。由于几十年前的机器已经停产,正规渠道根本买不到备件,贝德福德表示为了保证系统的正常运行,联邦航空局的技术人员只能到在线拍卖网站上淘换零件,或者干脆用3D打印技术自己制作替换零件。一个控制着全世界最繁忙的空域、关系到数百万乘客生命安全的国家级核心网络,竟然要用拍卖网站捡漏、3D打印来续命,难道这不是对现代工业文明的一种莫大的讽刺吗?
既然早就知道病情严重,为什么还不及时更换呢?问题很简单也很荒唐,美国联邦航空局的空管现代化改造计划,在20世纪80年代就已经正式启动了。整整40多年过去了,人类社会已经从大哥大的时代跨越到了人工智能的时代,但是美国的空管改造却依然是一团糟,美国政府问责局在报告中用了一个非常客气但是非常扎心的词来评价这40年的折腾,那就是“收效甚微”。
但换到拨款要钱这件事上,情况就完全不同了,虽然改造没有进展,但是钱一分也没有少要。到2025年的时候,美国国会就已经批准了125亿美元的专项拨款来改善空管系统中的电信网络和雷达设备。可这笔百亿美元级别的巨款还没听见什么水花,全国大停飞就已经发生了,在13日大停飞当天,白宫和交通部就顺势而为地向国会提出追加301亿美元的预算。
达菲把原因归咎于陈旧的系统的同时也没有忘记向国会呼吁,要求全额资金来建设新系统。一边是40年都无法解决的烂摊子,另一边是故障当天就翻倍要钱,125亿美元不够,还要再追加301亿美元。这笔钱真的批下来了,旅客就能很快用上新系统吗?
根据联邦航空局自己制定的时间表,他们打算在2028年12月之前完成第一阶段的现代化改造,但是这只是第一阶段。就连3年后的远期支票,美国政府问责局也直接泼冷水,明确表示该项目进度延迟的风险正在不断增大。这也就意味着,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每天多达4.5万架次的美国航班仍然要挂在那些通过拍卖网站拼凑起来的老式系统来运行。
从2023年1月停飞2小时,到这次超过4小时,美国空管系统崩溃并不是一次偶然事件,而是一场长期的系统性崩溃。硬件老化属于明面上的已知项,而改造则永远都是一个未完成的项目。一个国家的治理能力如果不能统筹长远基建的话,那么再厚的家底也会在40年的时间里被浪费掉。
看着大洋彼岸上百万旅客滞留航站楼,才更能体会到基建一步一个脚印的分量。民航网、高铁网、通信网等动脉工程从来就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捷径。美国政府和国会大概率会在预算问题上继续拉锯战,对于我们而言,不搞寅吃卯粮式的预算争执,坚持对核心技术以及底层硬件进行持续自主迭代,把安全和效率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是中国基建撑起超大规模经济社会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