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市里跑摩的,跑了十九年。我们这个车队挂靠在老火车站出站口,固定的人三十来个,不固定的更多,等活儿的地方是出站口右边那排法国梧桐底下。我今年四十六,认识老陈十四年。他跑摩的,四十七,比我大一岁;他媳妇在菜市场卖鱼,四十五,档口在西门靠里那排。
先说那顶头盔。红的,面罩上有一道划痕,挂在老陈家进门右手边的墙上,挂钩是一颗胀管螺丝。挂了三年,落了灰。
老陈走了以后我没去过他家。那顶头盔的样子是车队的小马告诉我的,小马去过两回,一回送东西,一回帮忙收拾。
我们这一天的流程是这样的:早上五点半有人已经在出站口蹲着了,等头一班车的旅客。七点到九点是高峰,一单接一单。中午十一点到下午两点是空档,三五个人蹲在梧桐树底下打牌。下午四点以后又忙一阵,晚上七点半末班车过完,人就散了。
梧桐树底下那块地,被我们蹲出来两块光板,连草都不长。
老陈常年占靠东那块,他有个小马扎,是自己焊的,钢管加帆布带。他走了以后那个马扎还在,谁也没坐,摆了大概半年,后来被一个新人拿去坐了。我看见过一回,没说什么。
老陈话不多,但有个数:他记路。
城里哪条巷子能穿,哪个路口的红灯是九十秒,哪个小区的后门能进车,他都记着。我刚跑那两年跟他学过一阵,他带我走过三回线,走完说“你自己跑两趟就记住了”。
有一年冬天我车坏在西环,半夜里,零下三度。我给他打电话,他骑了七公里过来,带了一根拖绳。拖到修理铺的时候两点多,他要走,我说请你吃碗面。
他说:“不用。”
我说:“那你图什么。”
他说:“改天我车坏了你拖我。”
我后来确实拖过他一回,是2016年,他车链条断了。
我先把话说清楚:他媳妇劝他戴头盔,劝了十二年。
劝的人要的,是自己心里那块石头落地。
车队有个姓孙的,五十三,他老婆一天给他打三个电话:早上出门一个,中午一个,晚上收车一个。三个电话内容一样,就一句“慢点”。老孙有回在梧桐树下抱怨:“她打电话不是为了我慢,是为了她自己今天心里过得去。”
我们当时笑他。我说:“你老婆关心你还不领情。”
他说:“我领。可我慢不慢,跟我接不接电话没关系。”
他2019年冬天在解放路被一辆右转的车别了一下,车倒了,人没事,膝盖缝了四针。他老婆从那以后改成一天五个电话。
我跑摩的这行,一天二十来趟,一趟八块到二十五块不等,远的多,近的少。去掉油钱和挂靠费,一天落一百三四。这个数我说得出来,是因为我记账,记了十九年,本子摞起来有半尺高。老陈不记,他车是辆红色125,跑了十一年,里程表早就坏了。
被劝的那个人,听见的是另一句话:你不行。
我这个人有个数。我晚上收车爱喝两口,二两,不多。我媳妇没骂过我,她用的是别的办法——把酒瓶挪到柜子顶上。我够得着,但要搬凳子。
有一回我问她:“你为什么不直接说别喝了。”
她说:“说了你也不听。”
我说:“那你挪它干什么。”
她说:“我挪了,我今天就算管过了。”
这话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我们俩那天晚上都没再说话。
我后来想,她挪酒瓶这个动作,跟她心里那块石头是配套的:挪上去,石头今天落地;我不搬凳子,石头就还在上头。跟我的肝没关系,跟她今天过得去不过得去有关系。
一件事吵到第十二年,吵的早就不是那件事。
小马跟他媳妇吵了五年,为的是要不要在城里买房。他媳妇要买,他说买不起,后来变成他怪乱花钱,她嫌他没出息。吵到后来,我见过一回,就在一趟活儿收车的空当,他媳妇站在梧桐树下,声音很大:“你就是不想买。”
小马说:“我说了买不起。”
“那你倒是想办法啊。”
“我想什么办法。”
两人站那儿,谁也没再往前走一步。小马抽完一根烟,说“我走了”,跨上车。她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句,喊的什么我没听清。
他们去年办的手续。小马现在一个人住,房子也没买。
老陈跟他媳妇,为头盔吵了十二年。吵架的频次我知道,是因为等活儿的地方就那么大,他一接电话我们都听得见。他媳妇一天一个电话,早上七点半,内容固定:头盔戴了没有。
老陈通常答两句。有时候是“戴了”,有时候是“天热”。
他答“天热”,他媳妇就说“天热也得戴”。他就挂了。
小马数过一回,说有一回两个人来回七八句,末了老陈说“行了行了”,挂了。
我记不全这十二年他们说了多少句。小马说他听过不下几百回,我说那不止。
有一回收车晚,梧桐树底下剩我和他两个人。他抽着烟,忽然说了一句。
他说:“她每天早上那个电话,我听得出来她还没睡醒。”
我说:“七点半还早?”
“她四点就起来进货了,七点半是她刚眯着的时候。”他说,“她是为了给我打这个电话才醒的。”
我说:“那你戴上不就完了。”
他把烟掐了:“戴了。可我戴了,她隔天还是打。”
我说:“那不是好事吗。”
他说:“是好事。我就是嫌烦。”
他说“嫌烦”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抱怨,像在说一件他也没办法的事。
老陈走以后,车队有个变化,谁也没宣布过。现在我们等活儿的时候,聊车、聊路、聊油价,谁也不聊家里人打电话的事。以前老陈挂了电话,总有人拿他开两句玩笑,现在没人开了。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老陈,还是因为别的。我说不准。
有一年夏天我去菜市场买鱼,撞见过他媳妇一次。她站在档口里,围裙上都是鳞,手上那股腥味隔着两米闻得见。她给我称完,多抓了一把葱塞进袋子。
我说:“老陈今天戴头盔了吗。”
她说:“我不知道。”
“你们不是每天早上通电话吗。”
“通。”她把袋子递给我,“通了他也不一定戴。”
我说:“那你还问。”
她低头刮鱼鳞,刮了一会儿说:“我不问,我今天就不踏实。”
你以为你每天问一句就是负责任了。可你真的听过他答的下一句吗?你以为他答“天热”是在找借口。你真的想过他答那两个字的意思是“我知道,你别问了”吗?你以为你吵了十二年是为了他。那你算算,这十二年里,有几次是你问他“今天跑得累不累”?
老陈出事那天是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跟他一起在出站口等活儿,等到十点半没等到,我先走了。
那天上午九点多,车队来了个新面孔,二十出头,说是刚入行,车是二手的,头盔是借的,带子断了,用一根尼龙绳绑着。
老陈蹲在台阶上抽烟,看了那小伙子一眼,站起来,把自己的头盔摘下来递过去。
小伙子说:“哥,那你呢?”
老陈说:“你戴着,绳绑的不算。”
小马当时在旁边,他说老陈还补了一句:“你是新来的,路不熟。”
我不确定他是不是这么说的。小马说他记不清原话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天下午的事我不写过程。总之是在城东一个路口,老陈没回来。
车队凑了份子,一人两百,三十来个人,六千四。钱是我收的,我拿一个信封装着,送到他家,是他媳妇开的门。
她接过信封,说了句“谢谢”。
我说:“老陈那顶头盔,小马说先放你这儿。”
她说:“放那儿吧。”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屋里我没看清,只看见进门右手边墙上那个挂钩,空的,钉子还在。
葬礼我没去。我说不准我为什么没去,那天我有活儿,也可以推掉。
小马是到的那批人里的一个。他说他到的时候,那顶红头盔在路边,面罩上那道划痕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顶头盔后来是那小伙子还回来的。他送到车队,放下就走了。小马说这孩子一句话没说,放下头盔的时候手在抖。
小马说那孩子把头盔送回来那天,是老陈走的第九天。头盔里面垫的那层布拆洗过,晾干了才送回来的,摸上去是干的。
小马把头盔收进柜子,收了不到一个月,他媳妇来拿东西,他就给了她。
“我当时想,这东西搁车队也没用。”小马说,“她说'我拿走',就拿走了。”
“她拿的时候什么表情?”我问。
“没什么表情。”小马说,“她用两只手抱着,抱着走的。”
老陈那辆红色125,停在车队后面的棚子里,停了一年多。电瓶没电了,轮胎也瘪了。
他媳妇说过一回要卖,小马帮她问过价,人家给一千二。她说“不值当”,就没卖。
车现在还在棚子里,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塑料布是我盖的,我盖的时候顺手把车把擦了一遍。
他媳妇来车队拿过一次东西,是小马接待的。小马说她问了两句。
一句是:“他那天戴了吗。”
小马说:“戴了。戴在你认得的那顶上,他给了别人。”
她又问:“给了谁。”
小马说:“一个新来的,二十来岁。”
她说:“哦。”
然后就走了。小马说她走的时候手里拎着老陈那件雨衣,是来拿雨衣的,雨衣拿到了,装东西的塑料袋没拿。
她还在菜市场卖鱼,档口还是西门靠里那排。小马去年去过一次,说她跟人说话还是那样,称完鱼多抓一把葱塞进去。
我没再去过。我说不准我是怕见那顶头盔,还是怕见她。
我买鱼去过她档口三回。
还有一回是去年腊月二十八。我挑了一条鲢鱼,二斤四两,她称完说“二十八块”。我掏钱,她找零。
找完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是老陈那个车队的吧。”
我说:“是。”
她说:“哦。”
她低头接着刮鱼鳞,刮了几下又说:“他那天早上出门,我跟他说了句'慢点'。”
我说:“嗯。”
“我那天多说了一个字,我说的是'慢点骑'。”
“他说什么了。”
“他说'知道了'。”
她把鱼装进袋子递给我,抓了一把葱塞进去。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走了二十来米,回头看了一眼。她背对着我,在给下一个人称鱼。
这三年我没去上过坟。清明我在路上见过她两回。
一回是在西门那个路口,她骑着电动车,后座绑着一个泡沫箱,里面是冰。我按了一下喇叭,她没听见。
另一回是在车站那边的加油站,她给电动车充电,站在旁边等。我从她背后过去,没打招呼。
她现在头发白了一半。这个变化是这两年才有的。
我自己是戴头盔的。戴了十九年,一天没落。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我2013年在环城路上摔过一回,那回戴着,起来拍拍土就走了。
我媳妇还是挪酒瓶,她没管过我戴不戴头盔。
我有时候想,如果她管的是头盔,我们俩现在可能也在吵第十二年。她管的是酒,我就搬凳子。她挪上去,我搬下来。我们俩一天一天地干这件事,谁也没说破。
说破了,那块石头就没地方放了。
那个小伙子后来还在跑。
小马说他跑了一年多,在城南接过一个长途,跑了六十公里,回来跟人说“这行能干”。他现在自己带两个人,在出站口靠西那块。
我没跟他打过招呼。我见过他几回,他戴头盔,是那种带蓝牙的新的,三百多。
我没问过他那顶红头盔的事,一次也没问。
上个月我在出站口碰见小马,他跟我说,老陈媳妇去年冬天来过车队一回,不是拿东西,是问路——她要去城东那个路口。
“她问怎么走。”小马说,“我给她指了。”
“她去了?”
“我不知道。她问完就骑电动车走了。”
我说:“你没跟她说什么?”
小马说:“我说了一句'嫂子你慢点'。”
“她说什么。”
“她说'哎'。”
我媳妇问过我一回。
她说:“你那个同事走了三年了,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家?”
我说:“去过一回,送钱。”
她说:“送钱不算看。”
我说:“我去了说什么。”
她说:“说什么都行,你就坐着。”
我说:“坐着干什么。”
她没答,去厨房把洗好的碗往柜子里收。收完她说:“你跟老陈跑了十四年车,你连他家住哪栋楼都不知道吧。”
我说:“知道哪栋,不知道几楼。”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
十二年。我从2009年数到2021年,中间有一年他媳妇生病住了半个月院,那个电话停过半个月。老陈那半个月每天自己戴头盔,戴得比谁都齐。
这个细节是小马告诉我的,他说:“她一不打电话,他反而每天戴。”
我说:“那还用吵吗。”
小马说:“她出院隔天电话就来了,他又开始嫌烦。”
我说不准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他们吵了十二年,谁也没改过一句。
你问我说这三件事想说什么。我说三句:
劝的那句话,是劝的人在给自己交差。
被劝的那个人,听见的是一句“你不行”。
吵到第十二年,头盔早就不是头盔了,是两个人谁也不肯先松口的那口气。
那顶头盔现在还挂在他家进门右手边的墙上,红的,挂钩是胀管螺丝,落了灰,三年了。
她吵了十二年,吵的是“我都是为你好”。那天他没戴头盔,跟这句话一句都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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