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阳县城往西北走三里地,就能看见北岳庙的红墙。墙头上的琉璃瓦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青灰瓦,像打了块补丁。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是前些年被卡车撞的,现在用水泥补了个疙瘩,远看倒像贴了块膏药。

进了山门,最先撞见的是德宁之殿的顶。重檐庑殿顶的琉璃脊兽在日头下晃眼,正中间的宝葫芦被雷劈过,裂了道缝,用铜皮箍着,阳光照上去,铜皮的锈色顺着裂缝往下淌,像道血痕。殿高得仰头才能看全,九间的面阔把院子撑得满满当当,廊下的柱子粗得要两人合抱,柱础上的花纹被雨水泡得发涨,有些地方还长了青苔,滑溜溜的。


绕到殿后才能看清屋檐的弧度。元代的瓦当比别处的大,边缘处卷着边,像被人捏过。守庙的老张说这殿的梁架是当年建元大都的工匠搭的,那些榫卯扣得严丝合缝,去年修屋顶时,木工师傅试着拆了个斗拱,费了半天劲才卸下来,重新装上时,严丝合缝得连纸片都塞不进。殿角的铁马挂在昂头上,风吹过时,声音闷闷的,老张说这铁马是明代换的,原先的铜马在抗战时被熔了造子弹。

德宁之殿的壁画得凑近些看。东墙的巨龙爪子快摸到墙根,鳞片用金粉描过,现在掉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的赭石色,倒像龙身上结了痂。龙眼睛是用黑琉璃镶的,被香火熏得蒙了层灰,可仔细看,还能瞧见里面的反光。老张说这龙身子有六米多长,最粗的地方得两个小孩才能合抱,去年有个画家来临摹,搭着梯子画了三个月,说龙肚子里藏着个小菩萨,得眯起眼才能看见。


西墙的飞天神肌肉鼓得像石头,肚子上的青筋用墨线勾得老深,能塞进指甲盖。他的脚踩着朵云彩,云彩的边缘脱了皮,露出底下的白垩,像掉了层皮。飞天神的嘴唇裂了道缝,是前年下冻雨冻的,现在缝里长了棵小草,老张想拔,又怕扯坏壁画,就让它那么长着,倒像神嘴里叼着根草。

殿中央的北岳大帝像前有个香炉,炉底积着厚厚的香灰,最底下的那层发黑,老张说那是清代的。香炉旁边有块松动的地砖,掀开来看,底下藏着些碎瓷片,是游客磕破的茶杯底,老张捡了二十年,攒了满满一罐子。


碑林里的石碑歪歪扭扭地立着,最老的那块北魏碑裂了道缝,用铁箍箍着,箍上的锈掉在地上,像撒了把红土。赵孟頫写的那块碑被人摸得发亮,"之"字的最后一笔快磨平了,老张说这是因为老百姓觉得摸了能中状元,每年高考前都有家长带着孩子来摸,现在他每天都要在碑前摆块木板,不让人直接碰。

怀素的草书碑上有几个字被凿了,老张说那是文革时弄的,后来想补,找了好几个书法家,都说写不出那股劲。碑座上刻着些小图案,有个兔子的耳朵被雨水泡得发涨,像片木耳。去年有个日本人来拍碑,蹲在地上拍了整整一天,临走时想拓片,被老张拦住了,说这碑不能再折腾了。


后院的几棵古柏长得歪歪扭扭,其中一棵的树干上有个树洞,洞里塞着些纸币,是游客塞的,有块美元卡在树皮下,老张说放了快十年,还没烂。树底下的石板路被踩得坑坑洼洼,最深的那个坑是明代的香炉砸的,现在坑里长着丛蒲公英,风一吹,白毛毛飘得满院子都是。

傍晚关门前,老张会绕着德宁之殿走一圈,听听木头有没有响。他说这殿有灵性,要下雨时,梁上的木头会"咯吱"响,比天气预报还准。有回他听见响,赶紧把碑林里的拓片收起来,果然半个钟头后就下了瓢泼大雨。


锁门时,夕阳把殿顶的影子拉得老长,盖住了大半个院子。远处传来村里的广播声,夹杂着几声狗叫,和殿角的铁马声混在一起,倒也不吵。老张说这庙就像个老伙计,陪了曲阳人一千多年,哪块砖松了,哪片瓦漏了,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走出山门时,回头看,德宁之殿的飞檐在暮色里像只大鸟,正展翅要飞。老张说他梦见过这殿飞起来,飞到恒山顶上,庙里的石碑都跟着跑,像群羊。他把这梦讲给村里的老人听,老人说这是北岳大帝想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