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陀山庄的茶花开了,开得比往年都要艳。红的像血,白的像雪,层层叠叠地堆在枝头,把整个山庄都笼罩在一片凄艳的云霞里。王夫人李青萝站在一株“抓破美人脸”前,指尖轻轻拂过花瓣上那一道殷红的纹路,眼神却飘得很远,远得穿过了太湖的烟波,落在大理那座她从未踏足的皇宫里。
二十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以为那点陈年旧事早被岁月磨成了灰。可当阿朱假扮的那一声“淳哥”在耳边响起时,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磨不掉的,它们只是沉在心底,沉得越深,翻涌上来时就越是凶猛。
所以当段正淳真的站在她面前时,她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老了,鬓角有了霜色,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的样子,温润中带着几分戏谑,看人时总像是在笑,又像是藏着千言万语。
“青萝。”他喊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王夫人的手猛地攥紧了衣袖。她应该恨他的,恨他当年的辜负,恨他让她独自一人怀着身孕嫁给旁人,恨他让她这二十年活在无尽的怨恨里。可当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时,所有的恨意都化成了一滩水,从指缝里流了个干净。
“你老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得像曼陀山庄终年不散的晨雾。
段正淳笑了,伸手抚上她的鬓角:“你也一样。可在我眼里,你还是当年那个在无量山下摘茶花的姑娘。”
王夫人的眼眶一热,连忙别过头去。她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不能让他知道这二十年她是怎么过来的。可她的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像一片在风中挣扎的落叶。
那几日,曼陀山庄的气氛变得很奇怪。下人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一角小院,那里是王夫人和段正淳的天地。他们一起品茶,一起看花,一起回忆当年在大理的点点滴滴。王夫人脸上的冰霜渐渐化了,开始有了笑意,有时甚至会笑出声来,清脆得像少女。
可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独自一人走到山庄最深处的那间密室。密室里有一条暗道,通向太湖边的一个隐秘渡口。这是她多年前就备好的,为了防身,也为了逃命。她从未想过会用上它,更没想过会用在一个男人身上。
她抚摸着暗道入口处的石壁,手指微微颤抖。她知道自己终究还是心软了,终究还是放不下他。她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这二十年来第一次感到恐惧——恐惧他会再次离开,恐惧自己会再次被抛下。
“青萝?”段正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夫人一惊,连忙合上密道的暗门,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漠:“你来这里做什么?”
段正淳看着她,眼神深邃:“你在担心什么?”
“与你无关。”王夫人别过脸去。
段正淳叹了口气,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青萝,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年——”
“别说了。”王夫人打断他,“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手也在发抖。段正淳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二十年前,回到了那个满山茶花盛开的日子。
然而好景不长。第七日,慕容复来了。
他带着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马,将曼陀山庄团团围住。王夫人站在庄门前,看着那个曾经被她视为依靠的侄子,如今却面目狰狞地站在她的对立面。
“姑母,”慕容复的声音冷得像冰,“将段正淳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王夫人冷笑:“你凭什么?”
慕容复挥了挥手,身后的人马立刻上前一步:“就凭这些人,足够将曼陀山庄踏为平地。”
王夫人心中一紧,却仍强撑着冷笑:“你试试看。”
就在这时,段正淳从庄内走了出来,将她护在身后:“复儿,你恨的是我,与你姑母无关。”
慕容复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段王爷,你欠我爹的,今日该还了。”
“你爹的事——”段正淳刚要开口,慕容复已经一剑刺来。
那一剑又快又狠,直取段正淳的咽喉。段正淳侧身躲过,反手一掌拍出。两人在庄前的空地上激战起来,剑气纵横,掌风呼啸。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那个曾经温润如玉的男人如今为了她拼死而战,心中百感交集。
可慕容复的武功已今非昔比,加上他带来的那些人马纷纷出手,段正淳渐渐不支。一个不慎,慕容复的剑刺入了他的左胸。
“不——”王夫人尖叫着冲上前去,却见段正淳反手一掌逼退慕容复,踉跄着退到她身边。
“快走。”他低声说,嘴角已经溢出了鲜血。
王夫人扶住他,泪水夺眶而出:“暗道,我准备了暗道——”
“来不及了。”段正淳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青萝,听我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王夫人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我段正淳一生负人无数,”他抬起手,轻轻抚上她的鬓角,手指上沾着的血在她雪白的鬓发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唯独对你的心意……”
话未说完,他的手已经无力地垂下。
王夫人的泪如雨下,落在他的脸上,与血混在一起。她抱着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曼陀山庄都在颤抖。那些茶花在风中摇曳,红的像血,白的像雪,一片片落下来,落在他们身上,像是在为这段二十年的恩怨情仇画上最后一个句点。
慕容复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中的剑缓缓垂下。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错很错的事。
太湖的风吹过来,带着茶花的香气,也带着血腥味。曼陀山庄的最后一炉香,就这样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