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杯水我只喝了一口。
不是烫，是甜。
甜得不对劲。
我叫陈国栋，今年四十九，承德人。我在自来水公司的化验室干了二十六年，这辈子就是跟水打交道。什么水，我抿一口，大概能说出个一二三：自来水放久了有股氯味，井水发涩，暖瓶里存过三天的水，有一股闷味儿。
我媳妇叫周雅琴，比我小四岁，市医院内科的大夫，从医二十二年。
今年九月，她开始头晕。
不是天旋地转那种晕，是脚底下发飘，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门框站一会儿，等那阵过去，再去叫下一个病人。
一开始她说是累的。
后来她说是颈椎。
再后来她说是低血糖。
她兜里开始装糖。大白兔，一天揣三四块，晕了就剥一块含着。
我说你去查查。
她说我就是医院的，我查啥。
就这么拖了半个月。
她这人，给别人看病细得很。一个老太太来说头晕，她能问二十分钟：啥时候晕，躺着晕还是站着晕，晕几秒还是晕半天，早饭吃了没有，昨天晚上睡几个钟头。轮到她自己，就是一句“过两天再说”。
我跟她过了二十三年。她当年在县医院值夜班，我骑自行车给她送过饭，饭盒裹在棉袄里，骑到地方还是热的。那时候她跟我说，当大夫的最怕自己生病，一病，手里的活儿就没人接了。
这话她说了二十多年，也这么做了二十多年。
十月初，她真去查了。
头颅CT，正常。颈椎核磁，四五节有点突出，可压迫不到血管。耳石症复位做了两次，没用。动态心电图戴了二十四小时，没抓着什么。甲功、血常规、血糖、肝肾功能，全在正常范围里。
这中间她没少折腾。倍他司汀吃了两盒，氟桂利嗪吃了半个月，越吃越困。后来又听人说气血不足，买了阿胶，熬了一罐，每天早上挖一勺。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哪个管用。
反正都不管用。
她科里的老李跟我说：“老陈，能查的都查了。功能性头晕，前庭性的，也可能就是累的。”
有个年轻大夫还跟她开玩笑：“周老师，你是不是不想上班。”
她笑，说：“我看也是。”
我在旁边站着，心里不是滋味。
十月八号那天，她在门诊晕了一回。
一个病人正说着话，她手一松，病历本掉在地上。旁边的实习生一把扶住她，她缓了十几秒，弯腰把本子捡起来，说：“没事，接着说。”
那天下班她回来，鞋都没换，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半天没动。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两口，说：“老陈，我是不是老了。”
我说你才四十五。
她说：“四十五，也够呛了。”
她瘦了。原先一百一十八斤，那阵子一百零几。夜里腿抽筋，抽得直哼哼，我起来给她揉，从脚脖子一直揉到膝盖窝。她写病历，字开始歪。她写了二十二年病历，字一直跟刻出来的一样。
她给病人量血压，一天量几十个。她自己三年没量过。
十月十六号，礼拜四。
那天她走得急，保温杯落在鞋柜上。我拎起来想追出去给她送去，一晃，里头还有小半杯。
我拧开盖子，仰头喝了。
就是那一口。
甜。
不是白糖那种甜，也不是蜂蜜那种甜。是回甘，甜到嗓子眼儿发紧，舌根发腻。我干了二十六年化验，这种甜我熟——水本身不会甜，是东西泡出来的甜。
我把杯子举到窗户底下看。
杯底沉着一层薄渣，褐色的，泡得发白发软。
我伸手捞出来一片，用指头捻了捻，闻了闻。
甘草。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橱柜最底下一格，放着一包甘草片。十八块六，半斤，药店买的。我翻出来数了数，还剩不到二两。
五月里她嗓子哑了。带教、查房、门诊，一天说八个小时的话，哑得说不出声，含金嗓子喉宝也不管用。我晚上躺床上刷手机，刷到一个视频，说甘草菊花泡水，润喉。
视频里是个穿白大褂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说甘草是“国老”，能调和诸药，配上菊花，嗓子疼、上火、口苦，一泡就好。底下好几万的赞。
第二天我就去药店买了。
我特意把水晾到六十度，太烫了把杯子烫坏，太凉了泡不开。一次抓七八片，掰碎了搁进去。她喝一天，我给她续三回水。
她说过一回：“这水有点甜。”
我说甜就对了，甘草嘛。
她就不说了。
我以为我在照顾她。
我给她晾水，我给她掰甘草，我给她续水，我给她刷杯子，我把杯子倒扣在窗台上控干。
我以为我在照顾她。
那天上午我没去上班。
我拎着那个保温杯，去了医院，找老李。
我问他：“甘草喝多了，会咋样？”
老李看了我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随便问问。
他把眼镜摘了，说：甘草里有甘草酸，吃多了，身子里的钾就往尿里跑。钾低了，人就乏，就晕，心慌，腿抽筋。再厉害，心脏出问题。
我问他：“喝半年呢？”
他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后来我慢慢弄明白了。甘草不是糖，是药。里头的甘草酸会让身子拼命保钠排钾，钾一低，人就没劲、发飘、心慌、抽筋；钠一多，血压就往上走，人还发肿。她那阵子脚脖子有点肿，我以为是站久了。
最要命的是，这东西不苦。
它是甜的。甜得让人不设防。
下午抽的血。
钾 2.9。正常是 3.5 到 5.5。
血压 150 比 95。她平时 110 比 70。
心电图：T 波低平，U 波明显。
老李把化验单拍在桌上，问我：“她喝这东西喝多久了？”
我说：“半年。”
他说：“一天多少？”
我说：“七八片，泡一整天，续三回水。”
他拿笔在纸上算，算完把笔一摔：“十五克。药典上甘草一天是二到十克。她这半年，天天超。”
他又问我：“你喝不喝？”
我说我不喝，我嫌甜。
他说：“那就对了。你要是也喝，今天躺这儿的是一双。”
我不懂什么叫假性醛固酮增多症，我只听懂了后头那几句。
老李把我叫到他办公室，把门关上。
他说：“老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这个钾再往下掉，心脏随时可能停。我不是吓唬你。”
我从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蹲下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辆推车从我旁边过去，轮子咯吱咯吱响。有个老太太问我：“同志，化验室往哪走？”我给她指了，指反了。
那天晚上，我把保温杯放在她床头柜上。
我说：“雅琴，那甘草是我泡的。”
她看着我。
我说：“我看你嗓子哑，网上说甘草润喉。我不知道这东西……”
她说：“我知道。”
我愣了。
她说：“我早尝出来了。”
她停了一会儿，说：“我以为你是特意给我泡的。”
屋里静得很。暖气片里有水流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她说：“老陈，你也是好心。”
我坐在床沿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停了。
停到第三天，头不晕了。
停到第七天，腿不抽了。
半个月后复查，钾 4.1，血压 118 比 76。老李说，再观察一个月，没问题就没事了。
她照常上班。早上六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多回来。她还是给病人量血压，一天几十个。
只是她现在自己量了。一个礼拜量两回，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上个月我把这事跟单位的老张说了。
老张听完，脸都白了，说他办公室里泡着一罐甘草水，泡了仨月，天天喝，还跟人显摆说这是“去火的”。
第二天他把罐子倒了。
那包甘草我也扔了。扔的时候还剩一两多，我拎着垃圾袋在楼下站了半天，才扔进桶里。
保温杯都收了。
家里换成两个玻璃杯，透明的，放在餐桌上。她每天早上自己抓一小把枸杞，我给她倒水。她端起来，先看一眼杯子底下。
女儿在石家庄读大二，腊月回来，瞅着桌子问她妈：“妈，你咋不使保温杯了？”
她说：“玻璃的，看得见。”
我在厨房切菜，刀停在半空。
我干了二十六年化验，验得出水里的氯，验得出硬度，验得出余氯超没超标。
我验不出自己心里那点急。
她治了半辈子别人的头晕，没治好自己的。
这事过去两个多月了，我还是老想那天早上那一口水。
甜的。
有些东西是甜的，甜到最后是苦的。
杯子我留了一个，没扔。放在阳台上，杯盖上那圈茶垢，我刷了半年，刷不掉了。
我不扔。我想让它搁在那儿，天天给我提个醒——
好心，也得讲个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