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文。关于一只驴子和驴得水的故事。
1942年,中国西北,某处高原。
镜头摇过漫天黄土与一望无际的苍凉,最后定格在一所破旧的学校。
据说学校里有一位叫“吕得水”的英语老师。
但,他不是老师,是一头驴。
欢迎收看开心麻花2016年的电影《驴得水》。

故事的起点其实很简单。几位怀揣教育理想的知识分子从城里跑到高原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口号是“拯救中国农民的贪、愚、弱、私”。为了解决吃水问题,他们养了一头专门驮水的驴;又因为经费窘迫,干脆把这头驴虚报成一位老师的身份,定期骗取一份薪水贴补日常。
这个看起来无伤大雅的小谎言,成了整部电影的导火索。
影片由周申、刘露自编自导,改编自2012年他们创作的同名小剧场话剧。然后呢,当年电影一上映,评论两极分化。
有人说,国产讽刺喜剧终于有了破局之作。
有人说,煽情过度、风格割裂、刻意深刻。
但无论如何,《驴得水》戳中了很多人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关于知识分子,关于理想,关于体制与暴力,关于每一个普通人在时代碾压下的脆弱与变形。
时隔10年再看电影版,才发现这头“驴”,远比我以为的要重得多。

先把故事理一下。
学校的教师班底一共四个人:孙校长、张一曼、周铁男、裴魁山,外加校长的女儿孙佳。对了,还有那头驴。
电影开场是一次会议。

校长慷慨激昂地讨论如何吸引学生来读书,提议用奖学金当钓饵。张一曼对着小镜子顾影自怜,心不在焉地附和;周铁男拍着胸脯说捐出两个月工资;裴魁山则精打细算,一边赞同一边嘟囔。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铺垫。
开头几分钟,电影就把每个人的底色描绘得清清楚楚:校长是心比天高的理想主义者,周铁男是嘴硬皮薄的愤青,裴魁山是装斯文的实用主义者,张一曼是放纵不羁爱自由的新女性。
表面上,他们都来乡下搞教育实验,把改造“贪愚弱私”的国民性挂在嘴边。
实际上,每个人背后都藏着一块没洗干净的污点,有家庭成分的麻烦,有在原单位的黑历史,有生活作风的瑕疵,有被领导穿小鞋的过往。

说白了,这所学校,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体面的避难所。
然后,故事的齿轮开始转动。
教育部特派员来了,要见吕得水老师本人。他们匆匆找来村里的铜匠,给他洗澡、剪发、换上象征知识分子身份的中山装,临时顶了上去。这一顶可不要紧,谎言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特派员居然很欣赏这位吕老师,打算把他树成乡村教育家的典型,去骗取美国慈善家的巨额资助。
这下彻底傻福,没退路啦。
咋办?为了大局,他们几个一步步妥协。
为了圆谎,张一曼去睡服了坚持不肯拍照的铜匠;
为了钱,所有人都默许了这出戏继续演下去;
为了特派员的满意,他们请来本该是铜匠妻子的泼妇,却又合力把她轰走;
为了掩盖所有谎言,校长最终决定让亲生女儿去和一个已婚的铜匠办一场假婚礼。
这就是《驴得水》最残忍的地方。
每一次妥协都披着为了更大的理想的外衣,可每一步走下去,却离理想越来越远。
最终,张一曼被剪发、发疯;周铁男在一声枪响面前跪地求饶;裴魁山大夏天穿着貂皮大衣阴阳怪气地活着;校长则在做大事不拘小节的自我催眠里沉得更深。
枪响收尾,喧闹散去。
唯一干净的孙佳,背起行李,赶着驴车,走向延安。

在此,必须先说下改编。
话剧《驴得水》诞生于2012年。作为一部小剧场作品,它凭借密集的台词、夸张的肢体、强烈的舞台张力,在戏剧圈曾被誉为小剧场巅峰。
然后,它走上了大银幕。怎么说呢,话剧底子很好,电影继承得也不坏。
舞台性的优势,电影几乎全盘保留。
故事被牢牢锁在学校这个封闭空间里,所有冲突都在沙盒一般的方寸之地爆发,观众无处可逃,只能盯着人物本身。这种压迫感,本来就是舞台剧独有的。
表演方面,几位主演大多来自话剧,动作夸张,台词外放,情绪切换锋利。任素汐饰演的张一曼尤其如此,一个眼神就能燃半个场子。
电影化方面,可以看出,导演是努力过的。

开场的荒原长镜头、孙佳骑驴的慢镜、张一曼在野地里采花的片段,都是舞台无法抵达的电影表达。
但整体上,作品的电影感还是差一口气。
摄影机太静态,视觉上缺乏流动性,这几乎是国产话剧改编电影的通病。
更深的裂缝,在于前半段的喜剧和后半段的悲剧之间,存在一道明显的接缝。
前半段,是轻快、密集、带着黑色幽默的讽刺喜剧;后半段,突然沉入一种用力过猛的悲情艺术片调性。
张一曼剪发那一场戏是转折点。

大特写、叠化、慢节奏,一气呵成,却又突兀得让人出戏。
大胡子觉得吧,这种两张皮的观感,也恰恰反映了创作者在话剧味和电影感之间的犹豫。他们既不想放弃话剧的讽刺锋芒,又想赋予电影独有的情感深度。结果是一种彼此迁就的妥协。
你很难说这种妥协是失败的,因为它确实烙下了独特的观影体验;但你也很难说它是完美的,因为那种微妙的不协调,始终挥之不去。
03.继续解读,深入一些。
《驴得水》到底要干啥?其实,电影内核并不在于扎向表面的权力,而是扎向知识分子。
#孙校长:理想主义的当代武训
孙校长被塑造为典型的民国乡村教育实践者,身上有晏阳初、陶行知的影子,怀抱着改造国民性的宏愿。桌子上那面当代武训的锦旗,他擦得比谁都勤。

但影片给出的,却是一张无比讽刺的肖像。
他的理想,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虚假的地基上,靠虚报老师骗经费。
危机来临,他的原则永远是那句做大事不拘小节。这句话成了他一次次妥协的挡箭牌:为了大局可以牺牲张一曼的尊严,可以让女儿嫁给铜匠,可以对一切罪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更讽刺的是,他所谓的乡村教育从未真正进入过乡村。
整部电影里,看不到学生,看不到村民。片头那场期末总结会,他还在讨论如何吸引学生,而他甚至不知道,学生早已放假。
说到底,他们这群知识分子全力以赴争取的,压根不是乡村。他们没有向横向的社会深耕,只顾着向纵向的权力攀附。他们的教育理想,本质上是一场自我感动式的乌托邦,和真实的乡村社会隔着一堵透明的墙。
#周铁男:嘴硬皮薄的愤青
周铁男的人物弧光最具戏剧张力。
他一开始是最敢于对抗的那个。敢怼特派员,敢为张一曼出头,一副我就是看不惯的做派。

然后,一颗子弹擦过他的脸。
骨气瓦解,他不仅跪地求饶,还迅速从反抗者变成了施暴者,主动参与对张一曼的羞辱。
铁男撕开了一个残酷的事实:知识分子的骨气,往往只是因为没真正见识过暴力。一旦对上真刀真枪,所谓原则、尊严、道义,统统不堪一击。
更绝的是他后来那句辩解:“我先卧薪尝胆混进去,等以后有了权力,再治他们。”
这个逻辑,妥妥的阿Q高配版,完美地暴露出,知识分子对权力本身的认同从未消失,他们反抗的不是权力,是权力为啥不在自己手里。
#裴魁山:最诚实的妥协者
相比铁男,裴魁山反而是最诚实的一个。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私心,不装高尚。他的名言:“你凭什么拿你的道德标准,来绑架我的利益?”这句话只有一个受过教育的人,才说得这么体面。

他在张一曼睡服铜匠的那个晚上彻底变了。
爱而不得的羞辱转化成仇恨,他夏天穿着貂皮大衣反复登场,这件貂皮本身就是一个刺眼的符号,内心冰冷到连三伏天都温暖不了。
裴魁山不禁让我想起鲁迅笔下那种精于算计、善于变通的小知识分子。
他不是恶人,也不是英雄,只是一个撕掉面具后、赤裸着自私活下去的人。
#张一曼:被消费的新女性
张一曼无疑是全片最复杂、也最具争议的角色。
影片把她塑造为一个五四新女性:追求自由、身体自主、敢爱敢恨。她清唱的那首《我要你》配合漫天蒜皮纷飞的唯美画面,是全片为数不多的诗意时刻。

但问题在于,这份自由,一开始就不纯粹。
她去睡服铜匠,不是出于爱,也不是出于欲望,而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她以上位趴在铜匠身上,教他接吻,既是性,也是带有政治目的。这是一种文明人对野蛮人的驯化姿态,是一堂以身体为教材的启蒙课。
事后,铜匠找上门,她的一句话,让整出戏的矛盾彻底引爆。这句话可不是什么偶然的失言,反而是她深层阶级傲慢的露头。
所以说,张一曼的悲剧,正是被这份傲慢的反噬。
接下来,后半段对张一曼的处理,就显得很争议了。剪发、发疯、采花、枪响,这些元素被不少人认为是典型的刻奇,嗯嗯,一种廉价的煽情和自我感动。
不过我认为,知识分子在讲述自身悲剧时,总带着一种自恋,你看我们多么悲惨,多么纯洁,多么高尚。这种自恋本身,就是启蒙话语最顽固的残余。
张一曼的死,哭的是她;被煽动落下眼泪的观众,真正在抚摸的,是自己。
04.说完四位老师,再看下铜匠,全片的神来之笔。
铜匠一出场,完完全全符合知识分子对底层的全部刻板想象。脏、粗、蠢、迷信,连拍照都担心会短命。
接着,他被文明化了。

洗了澡、剪了头、换了衣、学了说话。
校长送他几本书,嘴上念叨有教无类,他憨憨回一句:我一点也不累。
这是电影前半段最温柔的时刻。
再继续,铜匠开始真正学会了。
他学会了穿西装,学会了摆弄茶具,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利用特派员的权势,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如何用文明的方式去羞辱别人。

这是影片最冷峻的发现。
你看那些启蒙的结果,不是塑造出一个新民,反而制造出一个更精于玩弄规则的机会主义者。
当铜匠披上那件曾经属于裴魁山的貂皮大衣,登上主席台,号召所有人按顺序扇张一曼耳光时,他已经成了整部电影里最懂得使用权力的人。
而这件貂皮大衣,就是全片最凶悍的符号。
裴魁山披上它,从谦谦君子堕落为卑鄙小人;铜匠披上它,从质朴农民堕落成冷血恶霸。
同一件外套,两种沦陷,殊途同归。
况且,更深一层来看,铜匠的转变,质疑的其实是启蒙本身的逻辑。

当知识分子以改造愚民为己任,他们可曾意识到,这个姿态本身就包含着傲慢与暴力。当他们递给农民知识这把钥匙时,递过去的究竟是解放的工具,还是某种新形式的压迫。
至于那几颗彩球,更是创作团队所藏的一组意象。
第一颗彩球,是周铁男送给孙佳的礼物,爱情萌芽。第二颗彩球,是两人在操场上嬉戏争抢,爱情盛放。
最后一幕,彩球从破碎的木箱里滚出,撒了一地,孙佳离开。爱情散了,梦想散了,所有绚烂的东西,都如那些彩球,滚向各处,再也回不来。
05.回到最初。影片开头打出“1942年 中国”,但稍微有点历史感的观众都能感到,这个时间设定更像寓言,而非复刻。
1942年的中国,正在抗战的泥淖里挣扎。知识分子面对着激烈的路线分歧:乡村建设还是武装斗争,改良还是革命?影片结尾孙佳投奔延安,从某种意义上,隐喻了历史给出的那个答案。
不过这个答案,在影片里处理得极为微妙。

它既可以被读作希望——革命道路的正当性;也可以被读作更深的讽刺——从一个乌托邦逃向另一个乌托邦。
真正让《驴得水》在十年前击中我们的,是它与当下中国的某种精神同构。
影片上映的那一年,2016,正值中国社会剧烈转型期。知识分子的公共空间、个人与权力的关系、真相与谎言的边界,都处在一种敏感微妙的状态里。
十年之后的今天回头再看,时代感非但没有褪色,甚至更浓了。

这就是寓言的力量。它不依附于具体历史,它借一个荒诞的故事,讲出所有时代共通的那件事,在暴力和谎言里,理想的人如何一步步变成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样子。
不过,《驴得水》也有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我更愿意把它叫做代价。
前半段的讽刺是锋利的,几乎每一场戏都像刀子。张一曼睡服铜匠、裴魁山穿着皮草表白、校长一遍遍说做大事不拘小节。每一段都在解构五四以来那套自以为是的启蒙姿态。
但从张一曼被剪发开始,影片的调性突然从讽刺转向悲情。这种转向本身不是错。悲剧是合法的,甚至是必要的。
问题在于,它选择了一种太熟悉、太套路的悲情语法。野地里采花、婚礼上逆人流摔倒、房间里的梦露海报、画外一声枪响,这些元素堆在一起,让影片在最应该冷峻的时刻,滑向了欧洲艺术片的陈词滥调。

米兰·昆德拉说过:刻奇就是把对悲剧的严肃凝视,替换成对自己流泪的欣赏。
《驴得水》的前半段好在锋利,后半段弱在煽情。
它刺出了那一刀,但在最后一刻,自己先被那一刀感动了。
这不是说它不好,只是说,它差一点点,就可以更好。
最后的最后,咱们来看下那头驴。
驴子始终没有真正出现在镜头里,除了开场的一个远景。它更像一个空洞的能指,承载着荒诞故事的全部重量。

“得水”的,从来不是那头驴,而是那些自以为掌握了真理、自以为能拯救他人的人。他们在谎言的沼泽里一步步越陷越深,最后被自己亲手垒起的理想淹死。
《驴得水》是一部笑不出来的喜剧,也是一部哭不彻底的悲剧。
它让你笑,是因为人性的荒诞。它让你沉默,是因为你在屏幕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当启蒙者发现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启蒙的人;当为了大义,必须一次次牺牲小节。
那些得水的是人,淹死的也是人。
过去的,如果就这么过去了。
一切,只会越来越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