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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00的玩具车没人嫌贵,5块钱养14年的君子兰反倒火了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辆问界儿童车,价格标着15800。

我爸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都溅出来了。

"你说现在的人是不是疯了,给娃买个玩具车要一万五?"

我抬头,是老周。楼下开修车铺的老周,手上的机油洗不净,指甲缝里常年黑着。他去年把铺子盘给徒弟,自己在家带孙女,闲得发慌就刷短视频。

"周叔,你这账号有点意思。"我把手机递回去,"才发十二条,八万多人追着看。"

"嗨,我也不懂。"他搓搓手,"就是拍点日常。早上遛弯儿,回来给花儿浇水,中午炒俩菜。就这。"

"就这?"我乐了,"您那条拍煎饺子的,底下评论三百多条,都说看饿了。"

"那有啥稀奇。"他端起缸子吹了吹,"饺子是我自己包的,白菜猪肉,搁了虾仁。平底锅烧冒烟,油倒进去,饺子码齐,面糊水一浇,盖盖子。三分钟,揭盖,刺啦一声。"

"就刺啦那一声,火了。"

"可不嘛。"他眯着眼笑,"我孙女说,人家就爱听这个响。"

我翻到他主页,从上往下划。头像是他那盆君子兰,养了十四年,去年头一回开花,他拍了三张,配文俩字:开了。

"这君子兰有年头了吧?"

"十四年。"他伸出四根手指头晃了晃,又补一句,"不对,十四年,二〇一〇年搬这儿买的。当时就三片叶子,五块钱。花店那女的说这花娇气,不好养。我偏不信。"

"养活了?"

"养活了。"他点头,"就是不开花。年年光长叶子,绿油油的,跟蒜苗似的。邻居老马说我土不对,让我换松针土。换了,也不开。我侄女说要浇啤酒,我浇了半瓶,还是不开。后来我也不折腾了,就搁阳台,想起来浇点水。去年冬天,忽然就蹿出一根花箭,红的,开了十二朵。"

"等了十四年。"

"等了十四年。"他重复一遍,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也没催它。"

我往下划,第七条是他修车的老照片。铺子卷帘门半拉着。他蹲在地上拧螺丝,旁边一辆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袋里两根油条。

"这照片谁拍的?"

"老街坊。"他说,"二〇一八年,秋天,早上八点多。那天我正给人换车轴,手上黑的,油条没顾上吃。后来凉了,硬得跟棍儿似的,我就着豆浆啃完的。"

"您修车修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他想了想,"一九九六年开始的,九六年春天,三月里,杨树刚冒芽。我在针织厂干了十二年,厂子不行了,下岗。在家蹲了仨月,急得嘴上起泡。后来我媳妇说,你不是会捣鼓自行车吗,摆个摊吧。我就花八十块钱买了套工具,在路口支了个摊。"

"一开始好干吗?"

"不好干。"他摇头,"头一个月,挣了四十七块。有个女的推自行车来,车胎瘪了。我给补好,要两块,她嫌贵,说前边那老头才收一块五。我说那你找他去。她真走了,走出去百十米又回来,说那老头今天没来。"

"后来呢?"

"后来老主顾多了。"他说,"我不糊弄人。换零件就换零件,紧螺丝就紧螺丝,不该收的钱一分不要。有个学生,车链子掉了,我给挂上,他问多少钱,我说不要钱,走吧。他过意不去,隔天给我拎了半袋苹果。"

"那苹果甜吗?"

"甜。"他笑了,脸上褶子挤一块儿,"红富士,个儿大,我闺女那会儿上小学,一顿啃俩。"

我划到最新一条。是他孙女,扎俩小辫。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镜头晃了晃,最后定格在她举着半根冰棍冲镜头笑。

"这丫头几岁?"

"六岁半,九月份上小学。"提到孙女,老周声音软下来,"皮得很,上树爬墙,跟个小子似的。前天把我那收音机拆了,零件摆一桌子,我说你干吗呢,她说她想看看里面谁在说话。"

"您没生气?"

"生什么气。"他摆手,"拆就拆呗,收音机也该换了。我蹲地上跟她一块儿装,装完多出三个螺丝,不知道哪儿的,反正还能响。"

我笑出声。他也笑,笑完沉默了一会儿,搪瓷缸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你说,"他忽然开口,"这么多人看,图什么呢?我也不会唱不会跳,长得也不好看,一脸褶子。"

"您真实在。"

"实在?"他琢磨着这俩字,"网上不都演吗?我看过,那些人,对着镜头嚎,哭得稀里哗啦,眼泪说下来就下来,跟水龙头似的。还有吃东西的,一桌菜,上来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溜圆。我看不了这个,闹得慌。"

"您不闹。"

"我闹什么。"他说,"我就拍我的日子。早上五点半起,烧上水,下楼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回来水开了,沏茶。上午收拾收拾花,中午做饭,吃完饭眯一觉,下午接孩子。天天如此,有什么好拍的?"

"偏偏有人爱看。"

"是啊。"他挠挠头,"有个评论说,看我视频心里踏实。还有个说,他在外地打工。租房住,晚上睡不着就翻我视频,看我煎饺子、浇花,觉得像回家了。我看了这话,鼻子酸了半天。"

"您想过没有,为什么是您?"

"为什么是我?"他愣了一下。

"比您会拍的多了,设备也好,灯光打着,剪辑转场花里胡哨。"我说,"可大家偏看您。"

他没接话,端起缸子喝茶,喝了两口,放下。

"我跟你说个事。"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像要泄密,"上个月有个人找我,说要跟我合作,让我拍那种剧本。说好了台词,还给我打光。他说按他的来,三个月涨五十万粉。"

"您答应了?"

"我拒绝了。"他靠回椅背上,"他让我演一个脾气古怪的老头,跟孙女吵架,故意把她玩具扔了。然后她哭,我再哄。我说这叫什么事,我孙女招谁惹谁了,让她哭她就哭?那人说小孩给糖就哭,简单得很。我说你走吧,我不拍这个。"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走的时候还摇头,说我想不开。"老周哼了一声,"我想不开?我今年六十一了,什么没见过。钱是好东西,可有些钱挣了,晚上睡不着觉。"

他说得平静,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窗外有蝉叫,一阵一阵的,不知疲倦。

"周叔,我问您个事。"

"问。"

"您一开始拍视频,是不是也想火?"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出声,过了几秒才笑。

"你这孩子,说话真直接。"他摸了摸后脑勺,"实话说,一开始是有点那意思。我看别人都拍,我闺女给我换了个新手机,像素高,我说我也试试。第一条拍的是我那只鸟,画眉,叫得响,我配了段音乐,发出去,播放量三百二。我还挺高兴,跟我闺女说,三百多人看我呢。"

"后来呢?"

"后来就随便拍了。"他说,"不琢磨了。有什么拍什么,想起来就录一段,想不起来拉倒。我又不靠这个吃饭,我有退休金,两千八,够花。"

"两千八够吗?"

"怎么不够。"他瞪眼,"米五十块一袋吃一个月,菜自己在阳台种了点,葱啊蒜啊,西红柿也结了几个。肉贵就少买,又不是非得天天吃。我不抽烟,酒偶尔喝一口,散打的,六块钱一两。"

"您这账算得清楚。"

"那是。"他得意起来,"过日子嘛,不就算账。我跟你说,人这一辈子,前半场拼着命往前跑,追这个追那个,追得气喘吁吁。后半场你得知道停下来,回头看看,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

"这话不像修车师傅说的。"

"修车师傅怎么了?"他不乐意了,"修车师傅就不能有想法?我跟你讲,我修了二十三年车,经手上万辆,什么毛病没见过。有的车看着新,光鲜,链条早就锈了。有的车骑了十年,破破烂烂,哪儿都响,就是骑着顺。跟人一样。"

我没话了,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立在杯底,涩的。

"对了,"我忽然想起来,"您那条拍月季的,评论区有人吵起来了,说您那盆是粉龙沙,不是红龙沙,吵了两百多条,您知道吗?"

"知道。"他乐,"我管它什么龙,好看就完了。那花是我从垃圾堆旁边捡的,别人扔的,光杆子,我看没死透,带回家栽盆里,第二年就开花了,粉的,层层叠叠,跟新娘裙子似的。他们争他们的,花又不会改名。"

"您心宽。"

"不心宽怎么办?"他说,"网上什么人没有。有说我花盆难看的,有说我灶台脏的,还有个说我指甲黑,不讲卫生。我给他回了一条,我说修车修了二十三年,机油渗进纹路里了,洗不掉,我每天用刷子刷,刷出血来也没用。他没再说话。"

"您还回评论呢?"

"挑着回。"他说,"有人问我君子兰怎么养,我就告诉他,别太当回事,干透浇透,晒太阳,别的不用管。有人问我饺子馅怎么调,我说肉馅要手工剁,别用机器打,葱姜花椒水分三次打进去,顺时针搅。就这些。"

"您没想着开直播?"

"不开。"他摇头摇得干脆,"直播干吗?坐在那儿,大眼瞪小眼,人家给你送东西,你还得说谢谢大哥,谢谢大姐,我嫌臊得慌。"

我笑了,他也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那只搪瓷缸子上,掉了漆的地方反光,亮闪闪的。

"周叔,我能问个私人问题吗?"

"你说。"

"您老伴儿……她没说您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不是尴尬,是那种习惯了的沉默,像翻一本旧书,停在某一页。

"她走了五年了。"他说,"胃癌,从查到走,四个月。"

"对不起。"

"没事。"他摆摆手,"五年了,习惯了。她在的时候嫌我笨,说我做饭咸,浇花浇太多,手机声音开得大。她走了以后,我头半年不知道怎么过,电视开着,声音开到二十,跟她在时一样。后来闺女让我搬过来住,我不搬,我说这房子里全是她的东西,我走了,她回来找不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说天气。可我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上有枚戒指,银的,磨得发乌,戒圈大概是改过,内侧有一圈打磨的痕迹。

"后来呢?"

"后来孙女出生了,我就忙起来了。"他说,"忙是好东西,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想。再后来就拍视频,拍着拍着,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你知道最逗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有一回我拍自己做饭,炒土豆丝,切完了才发现忘了拍切的过程。我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说忘拍了,土豆丝都切好了。那条发出去,评论全在笑,说我实诚。"

"您本来就实诚。"

"实诚不值钱。"他说,可嘴角翘着。

"也不一定。"

他看了我一眼,没反驳,端起缸子把茶根儿喝了,茶叶嚼了嚼咽下去。

"走,"他站起身,"阳台看看我那盆韭菜去,该割了,回头你带点走,包包子鲜得很。"

我跟着他走到阳台,阳光晃眼,他背对着我,弯下腰,拿一把生锈的小剪刀,咔嚓咔嚓割韭菜。

楼下有人喊他,他没应声。社会百态 生活日记 问界儿童车 普通人的日常 人间烟火 扎心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