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冻醒的。
六点二十。空调十六度，被子掉在地上。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正落在床脚。
头疼，像有人从里面拿锤子敲。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人一下就僵住了。
裙子穿反了。
拉链在背后，一直拉到腰上。裙摆的标签翻在外面，白的，很长一条。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
内衣不在身上。
我下床，把被子抖开，没有。枕头底下，没有。洗衣机里，没有。
最后在包的最底下摸到了，团成一团，塞在一包纸巾下面。
我坐在床边，把那条裙子翻过来看。
前一天穿的是条黑裙子，前面六颗扣子。
我数了三遍。
六颗，都扣着。
然后我去照镜子。
右膝盖一块，硬币那么大。左小臂三道，细细的，像指甲划的。腰右侧一块，拳头那么大，紫得发黑。锁骨下面还有一小块。
我数了。
七处。
我给主管发微信，说我发烧，请一天假。
他回了一个字：好。
头天晚上穿的什么，我记得。抹的什么口红，我记得。几点出的门，我记得。
这七处是怎么来的，我一点都不知道。
手机在枕头缝里，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
凌晨一点零七分。楼道。糊的。
能看出来是自家单元门那扇铁门，和楼梯口那盏常年不亮的灯。
是我拍的。角度是我站着拍的。
我不记得我拍过。
微信最后一条，十一点四十三分，发给林静。
三个字：到家了。
那时候我还在饭店门口。
叫车记录还在。
零点四十七分到达，车费三十八块，车牌尾号 39。
底下有一行灰色小字，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途中停留 19 分钟。
前一天是公司庆功。我拿了年度最佳，被人灌了三杯白酒。
后面还喝了什么，我不记得了。
十一点四十出的饭店门。同事说送我，我说不用，我叫车。
这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我一边说，一边还很清醒地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
我给林静打电话。
她八点四十到的。开门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脸怎么了。"
我说我没怎么。
她说："你嘴唇破了。"
她带我去了医院。
挂号单上的时间是十点零四分。
走廊里坐满了人。我坐在最边上，把长袖往下拉了又拉。
医生戴着口罩，问我：有没有。
我说：我不知道。
医生停了一下，把帘子拉上，说：七十二小时之内，都可以。
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诊室里很安静。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下午三点，我去了派出所。
做笔录的警察三十来岁。他问我的第一句话，不是"发生了什么"。
他问：你昨晚喝酒了吗。
我说喝了。
他说：喝了多少。
我说：记不清。
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
笔录做了两个多小时。十一页。
每一页底下都要签名。签到第九页，我的手开始抖。
签完他问我：你确定要报吗。
我说：确定。
他说：报了，后面可能要跑很多趟。
我说：我知道。
小区门口的监控调出来了。
凌晨一点十二分，我自己走进单元门。
走得挺稳。还抬手扶了一下门框。
出租车是零点五十八分走的。
中间十九分钟。
路口那个摄像头，上个月就坏了。
他们查了订单，电话打通了。
司机姓王，四十来岁，开一辆银灰色的车。
他在电话里说：姑娘上车报了地址，走到半路说要吐，他就靠边停了。
她自己下的车，蹲在路边吐了十几分钟。
回来的时候，裙子自己整理过。
他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去医院。
她说不用。
然后她到家，他走了。
警察挂了电话，看着我。
我说：我没有印象。
他说：他说的这些，你记得哪一段。
我说：吐。蹲着。有人站在旁边。我说我没事。
他说：那对得上。
对得上。
可内衣为什么在包里。
我没问。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裙子是反着穿的。可那六颗扣子，一颗都没扣错。
那天早上，我头是昏的，手是抖的。
我不觉得，我能扣得那么整齐。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十九分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第二天中午，我妈来了，提着一袋小米。
我穿着长袖。
她没问。她把粥熬上，把我的裙子拿去洗。
洗之前，她捏着裙子的下摆，翻过来看了一眼。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把裙子按进盆里，说：这裙子，别穿了。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把垃圾带下去了。装小米的那个布袋，她也折好，塞进了包里。
这六年，我见过几个和我一样的姑娘。
我表姐，三十二岁那年出差，在 KTV 被人劝了几杯。第二天在酒店房间醒过来，房卡插在门外的取电口上。
她报了案。没立案。理由四个字：证据不足。
那张不予立案通知书，她夹在一本词典里，五年没翻过。
她后来结婚，试婚纱试了七家。最后选的那件，后背是全封的。
我同事小鹿，二十六岁，在酒吧喝了一杯别人递的酒。
醒来在朋友家沙发上，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从那以后不喝任何开了盖的水。矿泉水都要自己拧。
她说：我怕的不是那一晚。我怕的是我什么都不记得。
还有一个女孩，网上认识的，二十岁，大二。
她记住了车牌，监控还在，人抓到了，判了。
这是我听过的唯一一个有结果的。
她后来退了学。
这些年我慢慢明白一件事。
那天在派出所，警察还问过我一句：你为什么不是第一时间来。
我说：因为我怕是我自己弄错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一开始我以为，这是一件丢人的事。
后来我知道，不是。
丢人的不该是我。
再后来我又想，这件事到底关于什么。
关于酒吗。不是。我身边喝得比我狠的姑娘多得是。
关于那个司机吗。我不知道。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不该恨他。
我只知道，那十九分钟里，我是一个完全没法为自己作证的人。
一个人，在自己的人生里，有十九分钟作不了证。
这件事本身，比那十九分钟更让我害怕。
我今年三十四了。
我妹妹二十二，今年六月刚毕业。
上个月她跟我说，公司团建要去唱歌。
我说：去。
她说：姐，你是不是要跟我讲道理。
我说：不讲。我就说三句。
杯子离开过你的手，那杯就别喝了。
散场别一个人走，走不了就打电话。
电话打给谁都可以，打给我。
她问：要是已经喝多了呢。
我说：那就更得打。
她停了一下，问我：姐，你那年打给谁了。
我说：我谁也没打。
她没再说话。
我不记得那十九分钟。
但我记得，从那以后，我再没让自己醉过。
那张挂号单，我还留着。十点零四分。
有些夜，只能自己走回来。
走回来以后，别把门反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