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哥建军在村里养猪，今年是第十一个年头。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他最多存栏六百多头，村里人都喊他“猪百万”。可去年冬天我回老家，见他蹲在猪圈门口抽烟，一脸灰败：“不养了，再养连裤衩都得赔进去。”
我当时没接话。猪圈里还剩三十多头母猪，瘦得肋骨一条一条的。表嫂在院里晾衣服，隔着墙头喊了一句：“你弟来了也不说杀只鸡？”建军把烟头一拧：“杀啥鸡，鸡屁股银行还等着下蛋呢。”
第一转变：从“跟风跑”到“看订单”
转机出在今年开春。二月末建军给我打电话，语气久违地活泛了：“你认不认识县里屠宰场的人？我想签个保价收购的合同。”
我帮他问了一嘴。县食品公司新上了条分割线，正缺稳定猪源，业务员小周第二天就开着面包车到了建军家门口。小周拿出一份合同：生猪出栏前提前二十天报计划，公司按报计划当天的市场价上浮两毛收购，不管到时候猪价涨还是跌，价格锁死。
建军拿着合同在院里转了三圈，进屋跟表嫂商量了一晚上。表嫂担心的是：“万一到时候市价涨到十块，咱签了八块的合同，不亏了？”
建军给她算账：“去年猪价一天一个样，我压栏压到三百斤，结果价格崩了，一头少卖四百。签了合同，涨了咱认，跌了人家兜底。赚不了大钱，也亏不了大本。”
他签了二百头的合同。三月份抓的小猪崽，四个月出栏，正好赶上下半年。小周上周又来了一趟，这次是提前来核验猪的膘情，走的时候跟建军说：“哥，你这猪养得匀称，下批合同我给你申请个优先权。”
建军送他出门，回头跟我感慨：“以前养猪跟赌博似的，现在算是有个准谱了。”
第二转变：从“死扛价”到“顺势出栏”
五月中旬我回村，建军非拉我去看他的猪。二百头猪分在六个圈里，白花花一片，正赶上喂食，呼啦啦全挤到食槽跟前。建军指着其中一圈说：“这批再有二十天就能走，均重二百四，正好。”
我问他不等等？说不定后面还能涨。他摆摆手：“搁以前我肯定等，不到三百斤不撒手。现在想通了——猪长到二百四五，料肉比就上去了，多吃一天料多亏一天钱。不如腾出圈来进下一批，周转快了总账不亏。”
他跟我说了个细节：村里老赵头去年就是死等高价，猪养到三百多斤，结果赶上集中出栏，价格砸下来，一头少卖五六百，气得把猪圈门都踹歪了。建军吸取了教训，给自己定了条死规矩：均重二百四到二百六，不管啥价，到日子就卖。
“少赚点就少赚点，睡得着觉。”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拿铁锹铲猪粪，铲完一锹往手推车上一撂，“你嫂子说我现在心宽了，以前猪价掉两毛我能骂一晚上，现在该喂喂该睡睡。”
第三转变：从“单打独斗”到“抱团取暖”
真正让建军挺直腰杆的，是六月初村里成立的养猪合作社。发起人是村东头的老孙，养了二十多年猪，经验多、脑子活。合作社拢共十二户，存栏加起来三千多头。老孙牵头跟饲料厂谈，每吨料便宜一百五；跟兽药店谈，疫苗和常用药打八折；最要紧的是统一跟食品公司签合同，量大价优，比单户去谈每斤多卖一毛五。
建军第一批入的社。入社那天他交了五百块会费，回来跟表嫂显摆：“这五百块，光饲料钱一个月就省回来了。”
合作社还干了件事：请县畜牧局的技术员每月来讲一次课。上个月讲的是夏季热应激防控，建军记了满满三页纸。回来就在猪舍顶上加了层遮阳网，又装了俩大风扇。我去看他那天正赶上下午最热的时候，猪圈里比外面凉快好几度，猪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打呼噜。
建军指着那风扇说：“搁以前谁舍得给猪吹风扇？现在算明白了——猪舒服了少生病，少生病就少花钱，这账划算。”
表嫂那天到底还是杀了鸡。
饭桌上建军喝了二两酒，话多起来。他说下半年这猪价，他琢磨着不会大起大落了。“你看现在，能繁母猪存栏有数据管着，大企业不敢乱扩；屠宰场有合同锁着，养殖户不敢死压栏；合作社统一卖，没人敢乱杀价。三头一堵，价格就稳当多了。”
表嫂在旁边拆台：“你听他吹，上礼拜猪价掉了三毛钱，他晚上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建军嘿嘿笑：“那不是刚开始签合同心里没底嘛，现在踏实了。你问问我，昨晚睡得香不香？”
表嫂白他一眼，给我碗里又夹了块鸡肉。
临走建军送我到村口，忽然说了一句正经话：“弟，你写文章别光写我，你写写老孙头，他跑前跑后忙活合作社的事，自己猪场都顾不上。还有小周，人家一个业务员，三天两头往村里跑，晒得跟黑炭似的。这些人都在使劲呢。”
我答应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方向，一排排猪舍的白色屋顶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建军在后面喊：“下批猪出栏我请你吃杀猪菜——”
我挥挥手走了。心里想的是，下半年生猪价格到底怎么走，专家有专家的说法，但像建军这样的养猪户心里有本自己的账。账本上写的不是“暴涨”“暴跌”这种词，写的是“踏实”俩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