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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开明历史小说连载|辛亥寒士(3一4章)

第3章:贡院惊雷寅时三刻,更夫敲过最后一次梆子,省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苏醒。田睿推开客栈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提着那

第3章:贡院惊雷

寅时三刻,更夫敲过最后一次梆子,省城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苏醒。

田睿推开客栈房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提着那只藤编考篮,篮子里砚台、墨锭、毛笔、干粮码得整整齐齐。青布长衫洗得发白,但熨烫得一丝褶皱也无。他站在走廊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气,远处早点摊飘来的油香,还有贡院方向隐约传来的钟声。

那是召集士子入场的钟声。

前世,这钟声曾让他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这一世,他听着那悠远沉闷的钟声,内心一片冰冷的平静。

“田公子,这就去贡院了?”店伙计从楼梯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小的给您备了碗热粥,喝了再走吧,这一考就是一天呢。”

田睿摇头:“不必了,时辰要紧。”

他走下楼梯,木梯在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掌柜在柜台后打盹,头一点一点的。田睿没有惊动他,轻轻推开客栈大门。

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灯笼在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照着匆匆赶路的人影。大多是提着考篮的士子,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疾行,面色凝重。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所有声音都裹在浓重的雾气里,显得模糊而压抑。

田睿混入人流,朝贡院方向走去。

差役们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面色冷峻。搜检的棚子搭在门前,每个士子都要经过严格检查:解开外衫,脱掉鞋袜,考篮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要拿出来仔细查验。有士子因为携带了夹带被当场揪出,哭喊声、呵斥声、棍棒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在清晨的雾气中格外刺耳。

田睿排在队伍里,看着前方。

他记得这个场景。前世,他在这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哪里出了纰漏。现在,他只是平静地等待,目光扫过那些差役的脸——那个络腮胡子的班头,前世曾从他鞋底搜出一张莫须有的纸条;那个瘦高个的衙役,曾故意将他的考篮打翻在地。

轮到田睿时,络腮胡子班头上下打量他:“姓名,籍贯。”

“田睿,临江县人。”

“考篮放下。”

田睿将考篮放在桌上。班头伸手进去,一件件翻检:砚台、墨锭、毛笔、干粮。他的手指在毛笔上停留了片刻,拿起那支特制的中空笔杆,在手里掂了掂。

田睿的心跳没有加快。

前世,这支笔里藏着《论新政十弊》的摘要。这一世,里面是空的。

班头拧了拧笔杆,没拧开——田睿昨夜已经用蜡封死了接口。班头皱了皱眉,将笔扔回篮子里:“脱鞋。”

田睿脱下鞋袜。冰冷的石板地面透过布袜传来寒意,脚趾不由自主地蜷缩。班头拿起鞋子,里里外外捏了一遍,又示意他抬起脚,检查脚底。

什么都没有。

“穿上,进去。”班头挥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田睿穿好鞋,提起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贡院内部,是另一番景象。

一条长长的甬道通向深处,两侧是高耸的号舍墙。墙是青砖砌成,经年累月,砖缝里长出了暗绿的苔藓。号舍门一扇扇紧闭着,像无数张沉默的嘴。甬道上铺着青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在晨雾中泛着湿漉漉的光。

空气里有陈年墨汁的酸味,有霉变的纸张味,有潮湿的砖石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的气息——那是无数士子在这里耗尽心血、梦想破碎后留下的绝望。

田睿沿着甬道往前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前方有士子被差役领着,走向各自的号舍。偶尔有低声交谈,但很快就被监考官严厉的呵斥打断:“肃静!考场之内,不得交头接耳!”

田睿找到了自己的号舍——玄字十七号。

和前世一样。

他站在号舍门前,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门板上用红漆写着号数,漆已经剥落了大半。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响亮。

号舍内部狭小而阴暗。

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把硬木椅子,角落里放着便桶。三面是墙,只有正面敞开,但用木栅栏封着,像牢房。桌案上已经摆好了试卷纸、草稿纸、一支公用毛笔——笔尖是秃的。

田睿走进去,放下考篮。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椅子腿有些不平,坐上去微微摇晃。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考篮放在脚边,然后展开试卷。

白色的宣纸,边缘印着贡院的官印。题目用端正的馆阁体写在最上方:

“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试阐发其义。”

果然,一字不差。

田睿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前世,他在这道题上栽了跟头。他老老实实按照朱子注解,写了篇四平八稳的八股,论述君子如何在困顿中坚守节操。结果呢?结果他的试卷被调换,他的名次被顶替,他成了科举舞弊案的替罪羊。

这一世,他不会写那样的文章了。

他将试卷铺平,压上镇纸。然后从考篮里取出自己的砚台,注水,开始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划出均匀的圆圈,发出沙沙的轻响。墨香渐渐弥漫开来,混入号舍里陈年的霉味中。田睿研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周围的号舍陆续传来声响。

有士子急促的研墨声,有咳嗽声,有椅子挪动的吱呀声,有低声的叹息。更远处,监考官穿着官靴在甬道里巡视,脚步声沉重而有节奏,像催命的鼓点。

辰时正,钟声再次响起。

“开考——”拖长的唱喏声在贡院里回荡。

瞬间,整个贡院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密密麻麻,连绵不绝。

田睿没有动。

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仿佛睡着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号舍顶部的气窗斜射进来,在桌案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光斑缓缓移动,从试卷边缘移到中央,又从中央移到另一侧。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精灵。

监考官第三次巡视到田睿号舍前时,停下了脚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他透过木栅栏看着田睿,眉头皱了起来。其他号舍的士子都在奋笔疾书,有的已经写满了好几页纸,只有这个年轻人,居然在闭目养神?

官员敲了敲木栅栏。

田睿睁开眼睛。

“为何还不动笔?”官员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

“学生在构思。”田睿平静地回答。

“构思?一个时辰了,还在构思?”官员的眉头皱得更紧,“你可知道,午时便要收第一卷?”

“学生知道。”

官员盯着他看了片刻,摇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田睿重新闭上眼睛。

他不是在构思八股。他是在回忆,回忆前世死前在牢里度过的那些日夜,回忆皮鞭抽在身上的剧痛,回忆秋后问斩的判决,回忆那些高高在上的、冷漠的脸。

仇恨像冰冷的火焰,在胸腔里静静燃烧。

他要让这火焰,烧穿这张试卷,烧进那些人的眼睛里。

当时辰过半,日头升到中天,号舍里闷热起来时,田睿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坐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提起那支特制的毛笔——笔杆中空,但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蘸饱墨汁,笔尖悬在试卷上方。

停顿了三息。

然后落下。

“新世说”三个字,力透纸背。

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流畅而坚定。墨迹在纸上洇开,每一个字都像有生命般站立起来:

“君子固穷,何谓也?昔孔子厄于陈蔡,弦歌不辍,此固穷之真义。然今之世,君子之穷,非天灾,非时运,乃人祸也。”

开篇便定下基调。

田睿没有停笔。他的手腕稳定,笔走龙蛇:

“士子寒窗十年,所求者,非锦衣玉食,乃经世济民之机也。然今之取士,以八股为绳,以门第为槛。寒门子弟,纵有管仲之才、诸葛之智,亦难越雷池一步。此非君子之穷,乃制度之穷也。”

号舍里很热。

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田睿没有擦汗,笔尖继续飞舞:

“制度既穷,当思变通。《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今之朝廷,外有列强环伺,内有民怨沸腾。加赋税以充国库,则民愈穷;练新军以固边防,则饷愈匮。此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远处传来咳嗽声,有士子似乎写不下去了,在烦躁地翻动纸张。监考官又巡视过来,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

田睿等脚步声远去,继续写道:

“或问:不变可乎?答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旧屋漏雨,非补苴可救。昔商鞅变法,秦以强;王安石新政,宋以振。今之世,较之商鞅、安石之时,其弊更深,其危更急。若仍固守陈规,讳疾忌医,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笔尖越来越快。

他的字迹从端正的馆阁体,渐渐带上了行书的飘逸,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像刀刻斧凿:

“故君子之固穷,非固守贫困,乃固守道义也。当此末世,真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不以个人得失为念。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若本已摇动,邦何以宁?”

“今有识之士,皆知变之不可免。然或畏首畏尾,或明哲保身,或坐等其变。此皆非君子之道。真君子当如烛火,虽微弱,亦要照亮一方黑暗;当如精卫,虽力薄,亦要衔石以填沧海。”

写到这里,试卷已经满了大半。

田睿的衣袖沾上了墨迹,手腕有些酸胀。但他没有停,笔尖转向最后一段:

“孔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今之世,利字当头,义字旁落。官以敛财为能,商以盘剥为智,士以钻营为巧。此风不止,国将不国。”

“然则何以救之?曰:自上而下,彻底更张。废八股以开言路,裁冗员以省浮费,均田亩以安民生,兴实业以富国家。更须广开学校,启民智;设立议院,通下情。如此,方可谓之变,方可谓之通,方可谓之固守君子之道于末世。”

最后一个字落下,笔尖提起。

田睿看着满纸文字,长长吐出一口气。

文章写完了。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文中没有一句直接攻击朝廷,没有一句提到革命,但每一段都在暗示变革的必然性,每一句都在批判现行体制的腐朽。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却又处处机锋,暗流汹涌。

这样的文章,在前世足以让他掉脑袋。

在这一世,他也要让它掀起波澜。

午时正,钟声再次响起。

“收第一卷——”唱喏声从甬道尽头传来。

差役们开始挨个号舍收卷。田睿将试卷仔细叠好,放在桌案一角。当差役走到他号舍前时,他平静地将试卷递出去。

差役接过试卷,瞥了一眼标题《新世说》,愣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将试卷放入手中的木匣里。

木匣盖上,发出“咔哒”轻响。

田睿看着差役走向下一个号舍,看着自己的试卷被收走,混入成千上万的卷宗中。他知道,这篇文章一旦被看到,必然会引起震动。

但他不知道的是,震动来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阅卷房设在贡院东侧的明伦堂。

堂内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案,每张桌案后坐着两到三位阅卷官。窗户紧闭,帘子低垂,只有几盏油灯提供照明。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臭和纸张霉变的混合气味。

阅卷已经进行了两个时辰。

老学究徐文谦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堆积如山的试卷中又抽出一份。他是府学的教谕,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眼睛已经有些昏花,但阅卷经验丰富,被临时抽调来负责初阅。

他展开试卷,习惯性地先看字迹。

字很好。不是那种呆板的馆阁体,而是带着行书韵味的楷书,笔力遒劲,结构严谨。徐文谦点点头,目光移向标题。

《新世说》。

他皱了皱眉。科举文章,标题应当中正平和,要么直接点题,要么用典含蓄。这种标题,有些标新立异了。

但文章开头还算规矩,从“君子固穷”的本义入手,引经据典,文采不错。徐文谦继续往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笔尖在“制度之穷”四个字下停住了。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其他阅卷官都在埋头阅卷,有的在试卷上画圈,有的在写评语,有的在摇头叹息。堂内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有低声交谈。

徐文谦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旧屋漏雨,非补苴可救。”

他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再往下。

“今之世,利字当头,义字旁落。官以敛财为能,商以盘剥为智,士以钻营为巧。此风不止,国将不国。”

徐文谦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周围的阅卷官都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徐教谕,怎么了?”旁边一位中年官员问道。

徐文谦没有回答。他双手颤抖地捧着那份试卷,眼睛死死盯着最后一段:“自上而下,彻底更张。废八股以开言路,裁冗员以省浮费,均田亩以安民生,兴实业以富国家……”

他的嘴唇哆嗦着,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

“这、这是……”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这是悖逆之言!”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整个明伦堂瞬间安静了。

所有阅卷官都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徐文谦。油灯的火苗在寂静中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徐文谦颤抖着将试卷拍在桌案上,墨迹未干的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们看!你们看看!”他指着试卷,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这哪里是在阐发‘君子固穷’?这分明是在谤讪朝政!是在鼓吹变革!是在……是在煽动!”

离得最近的一位官员起身走过来,拿起试卷。

他只看了一眼标题,脸色就变了。再往下读了几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文章……”他抬起头,看向徐文谦,“是哪位士子所写?”

徐文谦这才想起去看试卷封名处——那里被糊名纸封着,但在初阅时已经被揭开了一角。他颤抖着撕开糊名纸。

“田睿……”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临江县生员,田睿。”

“田睿?”旁边有人低声重复,“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寒门子弟。”另一位阅卷官接口,“看这文章,倒是有几分胆色。”

“胆色?”徐文谦猛地转头,眼睛瞪得通红,“这是大逆不道!是诛心之论!这样的文章,怎么能出现在科举考场上?这要是传出去……”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样的文章,如果被朝廷知道,不仅写文章的人要掉脑袋,连他们这些阅卷官都要受牵连——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明伦堂里的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贡院里的钟声,沉闷而悠远,像是在提醒他们:这件事,还没完

第4章:暗流涌动

明伦堂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十息。徐文谦颤抖的手还按在那份试卷上,墨迹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一位年纪稍轻的阅卷官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徐教谕,此事……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否要禀报周学政?”徐文谦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与挣扎。他知道,一旦报上去,就是天大的风波。可若不报,这文章万一流传出去……他咬咬牙,抓起试卷:“我去见周大人。你们……你们继续阅卷,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外传!”但他转身时,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位书吏悄悄退出了明伦堂,身影消失在走廊的阴影中。

走廊里灯笼昏暗。

徐文谦捧着那份试卷,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青砖地面在脚下延伸,两侧是紧闭的阅卷房,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偶尔能听见里面压抑的咳嗽声、翻纸声。他走得很快,长衫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空气里有墨臭、霉味,还有贡院特有的那种陈腐气息——像存放了百年的纸张在慢慢腐烂。

学政衙署在贡院深处。

那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飞檐翘角,在夜色中像蹲伏的巨兽。门口站着两名衙役,见徐文谦匆匆而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住:“徐教谕,周大人正在会客。”

“我有急事!”徐文谦的声音发颤,“事关重大,必须立刻面见周大人!”

衙役对视一眼。他们认得这位老教谕,平日里最是谨慎守礼,今日这般失态,怕是真出了大事。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侧身让开:“周大人请徐教谕进去。”

徐文谦推门而入。

屋内比外面暖和许多,炭盆里烧着银霜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上挂着“正心诚意”的匾额,紫檀木书案后坐着一位五十余岁的官员——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穿着深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正是江南学政周廷儒。

他正在与一位四十来岁、面容儒雅的官员说话,见徐文谦进来,眉头微皱:“文谦,何事如此慌张?”

“周大人!”徐文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将试卷高高举起,“下官……下官在阅卷时发现一篇悖逆文章,言辞狂悖,谤讪朝政,实乃大逆不道!”

周廷儒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接过试卷,没有立刻看,而是先看向对面的官员:“怀远,你看,这科举场上总有些不自量力的狂生。”被称作“怀远”的官员正是副主考徐怀远,出身江南徐氏,家族世代为官,在士林中颇有声望。

徐怀远微微欠身:“周大人先看看文章再说。”

周廷儒这才展开试卷。

油灯的光照在纸上,墨字清晰。他先看标题——《新世说》,嘴角便浮起一丝冷笑:“哗众取宠。”再往下读,脸色渐渐变了。

“君子固穷,非固守其穷也,乃固守其道……”

读到这一句时,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

继续往下。

“今之世,利字当头,义字旁落。官以敛财为能,商以盘剥为智,士以钻营为巧。此风不止,国将不国。”

周廷儒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的脸开始涨红,细长的眼睛里迸出寒光。读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旧屋漏雨,非补苴可救”时,他猛地将试卷拍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巨响。

炭盆里的火星溅起,在空气中闪烁一瞬,又熄灭。

“狂生!”周廷儒站起身,官袍下摆在灯影里剧烈晃动,“狂生妄言!谤讪朝政,其心可诛!”

他的声音尖利,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徐文谦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徐怀远也站起身,但神色相对平静。

“周大人息怒。”徐怀远拱手道,“可否让下官一观?”

周廷儒冷哼一声,将试卷推过去。

徐怀远接过,仔细阅读。他的阅读速度很慢,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轻蹙。读完最后一句,他沉默了片刻。

“如何?”周廷儒盯着他,“是不是大逆不道?”

“文章言辞确实激烈。”徐怀远缓缓道,“但周大人请看——‘君子固穷,非固守其穷也,乃固守其道’,此句出自《论语》,阐释并无偏差。后面所论时弊,虽言辞尖锐,但句句引经据典,皆出自圣贤道理。至于‘大厦将倾’、‘旧屋漏雨’之喻,不过是借古讽今,历代文人皆有此作。”

“借古讽今?”周廷儒冷笑,“怀远,你莫要替他开脱!这哪里是借古讽今?这分明是指着朝廷的鼻子骂!‘自上而下,彻底更张’——他想更张什么?废八股?裁冗员?均田亩?这是要翻天!”

“文章终究只是文章。”徐怀远的声音依然平静,“科举取士,考的是文采见识。此文见识超群,文采斐然,若单以文章论,当属上乘。若因言治罪,恐塞言路,惹士林非议。周大人,科举场上‘不以言罪士’,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

“规矩?”周廷儒的声音陡然拔高,“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这等狂生,留着就是祸害!今日敢在试卷上写这些,明日就敢聚众闹事,后日就敢……”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房间里安静下来。

炭火噼啪作响,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已是子时了。徐文谦跪得膝盖发麻,却不敢动。徐怀远站在灯影里,面容半明半暗。

良久,周廷儒重新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

“文谦,”他看向跪在地上的老教谕,“这考生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姓田名睿,临江县生员。”

“田睿……”周廷儒重复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寒门子弟?”

“是。”

“可有背景?”

“下官查过,父母皆是农户,家中清贫。”

周廷儒嘴角浮起一丝冷笑。没有背景,那就好办了。他看向徐怀远:“怀远,你说‘不以言罪士’,好,本官给你这个面子。此卷黜落,不予录取。但文章必须定为‘悖逆’,存档备查。另外——”他顿了顿,“命人抄录一份,本官要‘以观后效’。”

徐怀远眉头微皱:“周大人,既已黜落,何必再抄录存档?若是流传出去……”

“本官自有分寸。”周廷儒打断他,“文谦,你去办。”

“是……”徐文谦颤声应道。

“还有,”周廷儒的声音更冷,“今日之事,不得外传。若让本官知道谁走漏了风声……”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徐文谦连连磕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徐怀远看着这一幕,心中暗叹。他知道周廷儒要抄录文章的目的——无非是留作把柄,日后若这田睿有什么“不轨”之举,这便是现成的罪证。但他没有再争辩。能在周廷儒盛怒之下保住那书生不被治罪,已是极限。

“那下官告退。”徐怀远拱手。

周廷儒挥挥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徐文谦如蒙大赦,爬起来时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他扶着门框站稳,和徐怀远一起退出房间。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的暖意和压抑。

走廊里冷风扑面。

徐文谦打了个寒颤,这才发现后背的官服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徐教谕,”徐怀远忽然开口,“那文章……真写得那么好?”

徐文谦一愣,抬头看向这位副主考。油灯的光照在徐怀远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回徐大人,”徐文谦低声道,“文章……确实写得好。若非言辞太过,当为魁首。”

徐怀远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没有说可惜什么,转身朝自己的值房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徐文谦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试卷。纸张边缘已经被他的汗水浸湿,变得柔软。他低头看着那些墨字,忽然觉得,这些字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昏暗的光线里跳动。

他摇摇头,驱散这个荒谬的念头,快步朝阅卷房走去。

他必须立刻找人抄录。

***

消息泄露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第二天清晨,贡院大门还没开,外面的茶楼酒肆里已经传开了流言。

“听说了吗?昨儿考场里出了篇大逆不道的文章!”

“真的假的?谁写的?”

“好像是个姓田的寒门子弟,叫什么……田睿?”

“田睿?没听说过。”

“据说文章里把朝廷骂了个遍,说什么‘大厦将倾’、‘旧屋漏雨’,还要‘彻底更张’呢!”

“嚯!好大的胆子!”

“可不是嘛!周学政当场就发火了,要治他的罪,后来是徐副主考求情,才只黜落了事。”

“那也够他受的,这辈子别想考功名了。”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悦来客栈的大堂里,几个士子围坐一桌,压低声音议论着。他们都是从贡院出来的,有的面带喜色,有的神情沮丧,但此刻都被这个传闻吸引了。

“田睿……”一个瘦高个士子皱眉思索,“是不是住咱们客栈那个?穿青布长衫,不怎么说话的那个?”

“对!就是他!”另一人拍腿,“我见过,住在二楼东头那间。”

“看着挺老实一个人,怎么写出那种文章?”

“人不可貌相呗。”

角落里,赵文彬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碟点心。他听着周围的议论,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田睿。

果然是你。

他早就觉得这个寒门子弟不对劲——孤高,不合群,看人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冷意。现在果然出事了。

赵文彬慢慢喝完杯中的茶,起身结账。他没有回房间,而是出了客栈,朝城南走去。

周廷儒在省城有一处私宅,不大,但很精致。赵文彬的父亲与周廷儒有些交情,这次科考前,父亲特意带他拜访过,还送了一份厚礼。周廷儒当时笑眯眯地收下,说会“关照”。

赵文彬知道,所谓的“关照”,就是在阅卷时稍微偏向一些。但他要的不止这些。

他来到私宅后门,敲了敲门。片刻后,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精瘦的脸——是周廷儒的心腹师爷,姓吴。

“赵公子?”吴师爷有些意外,“您怎么来了?”

“吴师爷,”赵文彬拱手,脸上堆起笑容,“晚辈有些事,想向周大人禀报。”

吴师爷打量他几眼,侧身让开:“周大人正在用早膳,赵公子稍等片刻。”

赵文彬被引到偏厅等候。厅里陈设简单,但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周廷儒自己的名字。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着早膳的粥香。

等了约莫一刻钟,周廷儒才慢悠悠地进来。

他换了便服,一件深蓝色绸缎长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温和笑意,但眼神深处是冷的。

“文彬啊,”他在主位坐下,“有什么事?”

赵文彬起身行礼,然后压低声音:“周大人,晚辈听闻昨日考场出了篇悖逆文章……”

周廷儒的笑容淡了些:“哦?你也听说了?”

“是。”赵文彬小心翼翼地说,“写文章的人叫田睿,与晚辈同住一家客栈。晚辈……晚辈对此人有些了解。”

周廷儒的手指在佛珠上停顿了一下。

“说说看。”

“此人平日孤高自许,不与同窗往来,常有愤世嫉俗之语。”赵文彬斟酌着措辞,“晚辈曾听他议论时政,言语间对朝廷……颇多不满。此次在考场上写出这等文章,怕是蓄谋已久。”

“蓄谋已久?”周廷儒的眼睛眯了起来。

“是。”赵文彬的声音更低了,“晚辈怀疑,此人或许与……与那些乱党有牵连。”

房间里安静下来。

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浓烈,钻进鼻腔,让人有些发闷。周廷儒慢慢捻着佛珠,一颗,又一颗。良久,他开口:“你可有证据?”

“这……”赵文彬迟疑,“晚辈没有确凿证据。但此人言行可疑,不得不防。”

周廷儒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文彬啊,”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温和,“你父亲与我相交多年,你我也算世交。你这份心,本官记下了。至于那个田睿……”他顿了顿,“本官自有处置。你且回去,好好准备下一场考试。莫要因为这些事分心。”

赵文彬心中一喜,知道这话里的意思——周廷儒承了他的情,日后阅卷时,自然会“关照”他。

“多谢周大人!”他深深一揖。

“去吧。”周廷儒挥挥手。

赵文彬退出偏厅,脚步轻快。吴师爷送他出门,到门口时,忽然低声说:“赵公子,周大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师爷请讲。”

“祸从口出。”吴师爷看着他,眼神意味深长,“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不必说出来。”

赵文彬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周廷儒这是在提醒他,不要到处乱说。

“晚辈明白。”他连忙点头。

离开私宅,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赵文彬的心情好极了。阳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湿润的光。早点摊的香气飘过来,包子、油条、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这省城的空气都比往日清新。

田睿完了。

就算不被治罪,这辈子也休想再出头。而他赵文彬,不仅少了一个竞争对手,还在周廷儒那里卖了个人情。

一举两得。

**

悦来客栈二楼,田睿的房间。

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街市上的喧嚣。田睿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大堂里的议论声,他听见了。

流言传播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这倒不一定是坏事——至少说明,他那篇文章确实引起了震动。只是这震动带来的后果,需要小心应对。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

门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口。接着是敲门声,很轻,带着试探。

“田公子在吗?”

是店伙计的声音。

田睿起身开门。店伙计站在门外,手里端着茶盘,脸上堆着笑,但眼神有些闪烁。

“田公子,给您送壶热茶。”伙计将茶盘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搓着手,欲言又止。

“有事?”田睿问。

“这个……”伙计压低声音,“田公子,您听说了吗?外头都在传,说考场里出了篇大逆不道的文章,是……是您写的?”

田睿看着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伙计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干笑两声:“我就是随便问问,随便问问……不过田公子,您可得小心些。我听说学政衙门那边……不太高兴。”

“多谢提醒。”田睿从袖中摸出几个铜钱,递过去。

伙计接过钱,连连道谢,退了出去。

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田睿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街道。阳光正好,行人如织,小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嘈杂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成一片。这看似太平的街景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周廷儒不会轻易放过他。

黜落只是第一步。抄录文章存档,是为了留作把柄。流言传播得这么快,背后恐怕也有推手。赵文彬那种人,绝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机会。

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田睿转身,从床底拖出那只藤编考篮。他打开篮盖,取出那支特制的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笔杆冰凉,触感光滑。他将笔重新放回,盖好篮盖。

然后,他打开衣柜。

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一套是考试时穿的青布长衫,另一套是半旧的靛蓝色棉布衫。他取出那套棉布衫,慢慢换上。

布料洗得发软,贴在皮肤上很舒服。袖口有些磨损,但缝补得仔细。他系好衣带,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整理衣领。

镜子里的人,面容清瘦,眼神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推门而出。

下楼时,大堂里的议论声小了些。几个士子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田睿没有理会,径直走出客栈。

阳光有些刺眼。

他眯了眯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朝西走去。

城西是新军军营的所在地。那里驻扎着江南新军混成协,三千多人,装备洋枪洋炮,是省城里最精锐的武力。军营附近有一条街,开了不少茶馆、酒肆、杂货铺,主要做士兵的生意。其中有一家叫“老兵茶馆”的,生意最好。

田睿知道,每天未时前后,新军排长陈武都会在那里喝茶。

前世,陈武是辛亥年省城起义的关键人物之一。他出身贫寒,读过几年私塾,后来投军,因为识字、懂操典,被提拔为排长。此人思想进步,暗中与革命党有联系,起义时率部打开城门,迎革命军入城。

这一世,田睿需要他。

不是现在就需要他起义,而是需要先建立联系,埋下种子。

街道渐渐变得宽阔,行人却少了。两旁的建筑也从精致的商铺变成了朴实的平房,偶尔能看到穿着军装的士兵走过,脚步整齐,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里有尘土味、马粪味,还有远处军营传来的操练声——口令声、脚步声、枪械碰撞声,混成一种独特的、充满力量感的喧嚣。

田睿放慢脚步。

前面不远处,一面褪色的布幌子在风中飘荡,上面写着四个大字:老兵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