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条上山的路
周六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周莉还在睡，侧着身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撮头发。她睡觉一向很沉，雷打不动。我轻手轻脚下了床，去卫生间洗漱，牙刷在嘴里捣了两分钟，吐掉泡沫，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那个人，四十二岁，发际线后退了半寸，眼下有一圈青黑，嘴角往下耷着，像谁欠了他钱。我刮了胡子，洗了脸，拿毛巾擦干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人在看我。
那双眼睛没什么精神，眼皮浮肿，眼白上布着血丝。我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我不想看太久，因为我看得越久，越认不出这个人是谁。结婚照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年轻人，跟镜子里这个人，好像隔了一辈子。
我穿上昨天准备好的速干衣，深灰色的，领口有点松，穿在身上松垮垮的。裤子是黑色的登山裤，侧面有拉链口袋，买了好几年没怎么穿过。背包里装了两瓶水、一包饼干、一件薄外套、一包纸巾。出门之前，我在玄关站了几秒，回头看了看卧室的方向。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周莉大概还在睡，她周末一般都睡到八九点。她不会问我今天去哪儿，不会问我去干什么，不会问什么时候回来。她早就不问了。
我换好鞋，推门出去。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没亮，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灯亮了，照出一片昏黄的光。我出了单元门，外面天还没亮透，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清洁工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的。
车停在楼下，一辆黑色的SUV，去年换的，贷款还没还完。我坐进驾驶座，打着火，发动机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响。手机屏幕亮了，消息来了：“我到了，在路口。”
我回了一个“马上”，挂挡，松手刹，车缓缓滑出小区。
路口站着一个人。米色针织开衫，牛仔裤，白色运动鞋，头发扎成马尾，背着一个浅蓝色的双肩包。她看见我的车，朝这边挥了挥手，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苏瑶。二十六岁，我公司半年前新来的行政，单身，爱笑，爱撒娇，爱在我面前晃。我知道她有男朋友，也知道她知道我有老婆。但我们谁都没提。
她拉开车门坐上来，一股香水味扑过来，甜得发腻。她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陈哥，今天天气真好。”
“嗯。”我目视前方，把车开上主路。
“去哪儿？”
“青屏山。开车一个半小时。”
“好远啊。”她嘟了嘟嘴，靠在座椅上，把鞋脱了，脚蜷在座位上。她的脚趾甲涂了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我从余光里看了一眼，没说话。她又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把风对着自己吹，吹得她的刘海飘起来。
车上了高速，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她男朋友的事。说他不体贴，上周她感冒了连个电话都没有。说他没本事，在单位干了两年还是个科员。说他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生日就发了个红包，还是52块1毛。她说的时候语气娇嗔，像在撒娇，又像在抱怨。我听着，偶尔嗯一声。她说到最后，抓住我的胳膊，说：“陈哥，你要是没结婚就好了。”
我没接话。把空调调低了一档，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她的香水味吹散了一些。她靠回座椅上，没再追问，拿着手机开始刷短视频，音量开得不大，但那些魔性的背景音乐还是一遍一遍往我耳朵里钻。
高速路两旁的田野飞速后退，麦子刚收过，地里只剩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炊烟从房顶上袅袅地升起来。我开着车，看着前方的路，脑子里想的却不是苏瑶。我在想周莉。
周莉这会儿醒了吗？大概是醒了。她会起来给自己煮一碗面，或者热一杯牛奶，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她吃饭一向很慢，一口一口嚼，不像我，三分钟扒完一碗饭。吃完她会收拾屋子，擦桌子，拖地，给阳台上的花浇水。然后她会坐在沙发上看书，或者打开电视，随便找个节目放着，眼睛却盯着手机。
她周六一般干什么？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清楚。
青屏山是省城周边的一座野山，不高，海拔一千出头，路不好走，去的人少。我是去年跟同事来过一次，觉得清净，就记住了。今天带苏瑶来，大概也是觉得这里不会碰上熟人。
人算不如天算。
车停在山脚下的一个临时停车场，其实就是一片碾平的土坪，边上竖着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青屏山入口”。旁边停着三辆车，一辆白色的小轿车，一辆银色的面包车，还有一辆灰扑扑的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泥点，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平安符。
苏瑶跳下车，背着包，站在土坪边上，仰头看山。山不高，但坡陡，林子密，从山脚往上看，只见一片层层叠叠的绿，看不到顶。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凉凉的，很干净。
“走吧。”我把车锁好，背上背包。
山路是野路，没人修，就是走的人多了踩出来的一条土径，窄的地方只容一个人侧身过。两边是杂木林和灌木丛，树枝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时不时刮着衣服。苏瑶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她体力一般，走了二十分钟就开始喘，额头上沁出薄汗，把刘海打湿了，贴在额头上。她拿出纸巾擦了擦，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陈哥，还有多远啊？”她停下来，回头问我。
“才走了五分之一。”
“啊？这么远。”她垮了脸，但看见我在看她，又笑起来，“没事，我能走。”
她继续往上爬，步子慢了一些，遇到陡的地方手脚并用。我跟在后面，看着她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背包带勒着肩膀，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白的皮肤。她的腰很细，牛仔裤裹着，走路的时候微微扭着。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周莉。
周莉也爱爬山。刚结婚那几年，每个周末都拉着我去爬，那时候我们住城西，旁边有座小山，不高，她爬得比我还快，每次都在山顶等我，坐在石头上喝水，看见我就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穿运动服的样子很好看，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脖子和锁骨，整个人又利落又精神。
后来工作忙了，周末只想躺着，她叫过我几次，我都说累，不想动。再后来她就不叫了，一个人去。
她最后一次爬山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她一个人去的那些山，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现在周末就在家待着，收拾屋子，看看电视，偶尔跟朋友出去逛个街。她很久没穿过运动服了，也很久没扎过丸子头了。她的脸上还是有两个酒窝，但我记不清上次看见她笑是什么时候了。
我们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陈哥，你看那朵花！”苏瑶在前面喊，指着路边一丛紫色的野花。
我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她蹲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又摘了一朵，别在耳朵旁边，回头问我：“好看吗？”
“好看。”
她满意地笑了，站起来继续走。她耳朵上那朵紫花，花瓣薄薄的，在阳光底下透亮。她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好像怕我跟丢似的。每次回头，她都冲我笑一下。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差不多九点半。
太阳升起来了，林子里透进来一片片光斑，落在地上，落在树干上，落在我和苏瑶的身上。我们找了一处平缓的地方歇脚，我掏出水喝了几口，苏瑶坐在一块石头上，拿纸巾擦汗，又把鞋脱了揉脚。她的脚底磨红了，她拿手指按了按，疼得吸了口气。
“累死了，”她抱怨，“早知道不来了。”
“是你非要来的。”
“因为我想跟你待着嘛。”她朝我笑，声音软软的。她伸手拉了拉我的袖子，让我坐在她旁边。我坐下来，她又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我正要接话，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抬起头，往山路前方看了一眼。
有个人正从上面走下来。灰色的速干衣，深色登山裤，一顶遮阳帽压得很低，背着一个小号的登山包，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一看就是常爬山的人。她的脚步踩在土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愣住了。
那人走到离我们十来米的地方，停下了。她摘下遮阳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我们。
周莉。
她就站在那儿，站在山路中间，手里拿着帽子，脸上带着刚爬完山的红润。她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太阳穴旁边，脸上有一点晒红。她穿着那件我很久没见过的灰色速干衣，领口拉到锁骨的位置，袖口挽到手肘。她的胳膊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是常年爬山练出来的。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坐在石头上的苏瑶。苏瑶的鞋脱了，光着脚，耳朵上还别着那朵紫色的野花，脑袋刚才靠在我的肩膀上。苏瑶看见有人来了，赶紧坐直了，脚在石头上缩了一下，想穿鞋，鞋却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周莉的表情很平静。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跟平时在家里看见我下班回来时的表情差不多。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打招呼。
“你两口子郊游啊？”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就像在小区里碰见邻居遛弯，随口问一句吃了没。可她说的是“两口子”。她说“你两口子”。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苏瑶也愣了，看着我，又看看周莉，手里拿着鞋，半天没穿上。
周莉没等我们回答。她把遮阳帽重新戴上，调整了一下背包的肩带，继续往下走。路过我们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停，也没再看我一眼。她的登山杖点在土路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她走下那条窄窄的山路，拐进一片灌木丛后面，不见了。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鸟在叫。
苏瑶穿上鞋，站起来，拉了拉我的袖子：“陈哥……”
我没动。我站在那儿，看着周莉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嗡嗡的。她刚才的表情，那个笑，那个语气，轻飘飘的，像只是碰见了邻居在遛弯。可她眼里的东西，我看得一清二楚。
那个眼神，我认识。
刚结婚那几年，她看我的时候，眼里是有光的，亮晶晶的，像盛着星星。后来光淡了，变成温吞吞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再后来连温吞都没了，变成平的，什么都没有。就跟刚才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生气，没有难过，没有失望，连冷都没有。就是空的，像一面镜子照着一堵墙，什么也照不出来。
苏瑶又拉了拉我：“陈哥，她是谁啊？”
我回过神来，看着她。她的脸凑得很近，眉头皱着，嘴微微张着，一脸担心。她的耳朵上还别着那朵紫花，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边缘卷起来。
“你先回去。”我说。
“什么？”
“我送你下山，你自己打车回去。”
“陈哥，你怎么了？那个女人是谁？”
我没回答。我拿起背包，开始往山下走。苏瑶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我走得很快，几乎是跑的。石头硌脚，树枝刮脸，我都不管。
我想追上她。
追到山脚的时候，周莉的车已经不在了。
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我来的时候还停在土坪上，现在那个位置空了。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车辙印，轮胎碾过土坪留下的，印子还很新鲜。我站在土坪中间，转了两圈，拿出手机翻到她的号码，拨出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坐进车里，靠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方向盘，指头攥得发白。车窗外，山路空空荡荡的，远处的山蒙蒙的，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下来了，站在车外面，拍着车窗喊我。我按了一下中控锁，车门锁上了。她拍了一会儿，不拍了，隔着车窗看了我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一步一回头，马尾辫甩来甩去。我看着她走到路口，拦了一辆过路的出租车，走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脑子里全是周莉刚才的表情。她笑了一下，说“你两口子郊游啊”。她说“两口子”。
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骂我，没有质问。她甚至连步子都没停。她只是路过，打了个招呼，然后继续往下走。好像我只是个陌生人，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过。
我认识周莉十四年，结婚十一年。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她不爱吵架，刚结婚那会儿我还觉得这是优点，说她脾气好，懂事。后来我明白了，她不吵架，不是因为脾气好，是因为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时候，是会吵的。
我们吵得最凶的一次，是结婚第三年。她发现我把她生日忘了，那天晚上她哭了，摔了一个杯子，骂我不把她当回事。那是她第一次跟我发火，也是唯一一次。后来她再也没摔过东西，也再没哭过。我那时候不懂。现在我知道了。她不哭了，是因为她不指望我了。
我坐在车里，坐了很久。手机响了几次，是苏瑶打来的，我没接。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消息：“陈哥，我先回去了。你别多想，没事的。”
没事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然后我打着火，调头，往省城的方向开。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
我推开门，屋里很安静。猫在沙发上躺着，看见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厨房里没人，灶台干干净净的，锅碗都收起来了。餐桌上有半杯水，是她早上喝剩的。杯子旁边有一本书，翻开扣着，是她最近在看的小说，封面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人。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摆正。她出门前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梳子，上面缠着几根头发。她的拖鞋摆在床边，鞋尖朝外，整整齐齐。
书房里也没人。阳台上没人。卫生间里没人。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儿放。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蹭了蹭我的脚踝，我低头看它，它朝我喵了一声，大概是要吃的。
我给它倒了猫粮，然后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周莉的号码。还是没人接。我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儿？”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但她没回。
我坐在那儿，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她没有回。
下午两点，门锁响了。
我猛地站起来。周莉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菜，还有一瓶酱油。她看见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你在家啊。”她说。语气很平常。
“你去哪儿了？”我问。
“超市。”她举了举手里的袋子，“家里没酱油了。”
她把袋子提到厨房，放下来，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酱油、醋、两盒豆腐、一把青菜、一袋米。她背对着我，动作很利索，放好了，拿过围裙系上，准备做饭。围裙是她常用的那条，蓝底碎花，系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周莉。”
“嗯。”她没回头。
“今天早上……”
“我知道。”她打断我，手里继续择着青菜，把黄叶摘掉，扔进垃圾桶，“你不用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她把一棵青菜择干净，放在水龙头底下冲，水哗哗地响。她关了水，转过身来，看着我。
“陈默，我早就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
“去年就听说了，”她说，“你们公司的人，我认识几个。有人跟我说，你和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走得近。我没问你。我想你自己会处理。后来你没处理，我就等着。等到今天，撞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生气，不难过，就是平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她的眼睛看着我，可我看不到里面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周莉，我……”
“陈默，”她又打断我，“你不用解释。你解释完了，然后呢？然后我原谅你，我们继续过？还是我不原谅你，我们离婚？”
我没说话。
“这些年，我们过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她说，“我不吵不闹，不是因为我不在意。是因为我吵累了。你每天几点回来，回不回来，跟谁在一起，我都不问了。我不问，是因为问了也没用。你不会说，就算说了也是假的。”
她转过身去，继续洗菜。水龙头又打开了，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
“今天在山上，我看见你们坐在那儿。那个姑娘光着脚，耳朵上别着花。你坐在她旁边，表情很轻松。你很久没在我面前那么轻松过了。我想，算了吧。你高兴就行。”
她关了水，把菜放在案板上，拿刀切。刀碰着案板，笃笃笃的，一下一下，很规律。她切菜的动作很稳，刀工也好，青菜切得一样长，码得整整齐齐。
“你想离婚的话，我没意见。”她说，“房子归你，车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我净身出户也行。我没别的要求。”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切菜。她的肩膀窄窄的，头发扎着，后颈有一小片白。她穿了件旧家居服，袖口起了毛边。这衣服我见过一千次，从来没觉得什么。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不离。”我说。
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不离？”她说，“那你想怎么样？继续这么过？你在外面有人，我在家里给你做饭洗衣？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没有。”我说，“我错了。”
她放下刀，转过身来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默，这句话我听了太多次了。你以前也认过错。认完了，过两天又忘了。你说你错了，你错在哪儿了？”
我张了张嘴。错在哪儿了？错在带苏瑶去爬山？错在被她撞见？错在这半年跟苏瑶走得近？错在这几年冷落她？
我说不出来。因为那些好像都是表面的。真正错的地方，我连自己都说不清。
“你也不知道，对吧。”周莉看着我的眼睛，“你不知道你错在哪儿。你只是觉得被撞见了很丢人，或者觉得我会闹，会觉得麻烦。你认错是为了让我别闹，不是为了我。”
她说完了，转回去，继续切菜。刀碰着案板的声音又响起来了，笃笃笃。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站在她旁边。我伸手想拿她手里的刀，她躲了一下。
“你出去。”她说。
“我帮你。”
“不用。你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周莉，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抬头，也没停下手里的动作。过了很久，她说：“陈默，机会不是给的，是挣的。你说你要机会，你拿什么挣？”
她端起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油锅滋啦一声响，热气腾起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那天晚上，周莉做了三个菜，一个汤。菜端上桌，她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我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
她吃得很快，像是赶时间。吃完了，把碗收进厨房，洗了，擦干，放好。然后她拿了一床毯子，去了客厅。
“你去卧室睡吧。”她说，“我在沙发上。”
“我睡沙发。”
“不用。”她把毯子铺开，躺上去，背对着我。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沙发不长，她蜷着身子，腿弯着，脚露在毯子外面。她没关灯，灯亮着，照着沙发，照着她的脚。她的脚很小，脚趾并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
我关了灯，回了卧室。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毯子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枕头摆正。厨房里有粥，电饭煲的灯亮着，里面是煮好的小米粥。桌上放着一碟咸菜，一双筷子。
她出去遛弯了。或者去爬山了。我不知道。
我坐在桌前，吃了一碗粥。粥是温的，不烫嘴。咸菜切得很细，放了香油。她记得我爱吃这种咸菜。
那天之后，周莉跟我之间的话更少了。她还是做饭，还是洗衣，还是收拾屋子。但她不再问我想吃什么，不再叫我一起看电视，不再跟我坐在同一个房间里。她把自己的东西从主卧搬到了次卧，跟当年那对分房十年的夫妻一样，各住各的。
我没拦她。我不知道拿什么拦。
过了几天，我把苏瑶的事处理了。她发消息给我，我没回。打电话过来，我挂了。最后她跑到公司楼下堵我，跟我说她怀孕了。
我看着她，脑子里闪过周莉在山上那个平静的笑。我说：“你去医院，费用我出。”
她哭了一场，骂我渣男，骂完了走了。后来她给我发了一张医院的单子，我把钱转过去了。从那以后，她再没找过我。
我站在公司楼下的风口里，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记录，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四十二岁了，在一个小姑娘身上找放松，找刺激，找那种被崇拜的感觉。可那东西值什么？值我老婆在山上看见我跟别人坐在一起时那个平静的眼神吗？
那眼神扎在我心里，扎了三个月。
三个月后的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周莉在收拾东西。她拿着那个小号登山包，往里面装水、饼干、一件薄外套。她穿着速干衣，遮阳帽挂在门口的挂钩上。
“你去爬山？”我问。
她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跟你一起去。”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确定？”
“确定。”
她看了我几秒，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把包装好，拉上拉链，放在沙发上。然后她去了次卧，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听见她的房门响了。我穿上鞋，等在门口。她出来的时候看见我，没说话，径直下楼。我跟在后面。
车钥匙在她手里。她打开那辆白色小轿车的门，坐进驾驶座。我站在副驾驶门旁边，犹豫了一下，拉开门坐上去。她打着火，挂挡，开出小区。
一路无话。
到了青屏山脚下，她把车停好，背上包，开始往上走。我跟在后面。
山路还是那条山路，窄窄的，两边的树枝横七竖八地伸着。她走得不快，步子很稳，比三个月前看见的时候慢了一些。我走在后面，看着她背包上那个浅蓝色的标识，看着她扎起来的头发，看着她的后颈。
爬到半山腰，就是我撞见她那次歇脚的地方。她没停，继续往上走。我跟得有点喘，扶着旁边的树干歇了一下。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放慢了速度。
到山顶的时候，是九点半。山顶有一片平地，几块大石头，风很大，吹得人外套鼓鼓的。她站在边上，看着山下。山下的城市蒙蒙的，像一块灰色的毯子铺在地上。
我走到她旁边，站着，没说话。
“陈默，”她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爬山吗？”
“不知道。”
“因为山不会骗人。你付出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风景。一步一步爬上来，踩的都是真石头。没有假的，没有装的。”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这个人，以前也是真的。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就变成假的了。你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像在应付。你应付我，应付这个家，应付日子。我不知道你在应付什么。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醒。”
她顿了顿。
“你醒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几道浅浅的纹。她四十二岁了，不年轻了。可她的眼睛还是黑的，里面干干净净的。
“醒了。”我说。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山下。过了一会儿，她说：“那走吧。下山。”
她转身往山下走。我跟在后面。这次她走得很慢，比上山的时候还慢。我走在她旁边，没在后面跟着。山路窄的地方，我侧了侧身，让她先过。
走到山脚，她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她打着火，挂挡，开出停车场。
一路上，她开了音乐。电台里在放一首老歌，很慢，很轻。窗外的树往后倒，田野往后倒。她开着车，我坐在旁边。谁都没说话。
可这次的不说话，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的不说话，中间隔着一堵墙。今天的不说话，中间什么都没有。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凉凉的。
车开到家楼下，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我也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我跟着下了车。
上楼的时候，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我们的影子，一前一后。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猫跑过来蹭她的脚。她弯腰把猫抱起来，走进屋里。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抱着猫，站在客厅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猫身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进来啊。”她说。
我迈进门，把门关上。
那扇门关了十年，终于又开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