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程车曾被群嘲,为什么如今反成香饽饽?
今年9月,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里有两组数据很抢眼:插电混动车出口19.1万辆,同比涨了187%;增程式车型出口3万辆,增幅接近5倍。更耐人寻味的是,前些年还把“只做纯电”挂在嘴边的一些新势力,如今也开始补齐增程和插混产品,小鹏推出了带增程器的新车,智己、极氪也没有再坚持单一路线。
这种变化不是没有来由。几年前,增程式在行业里常常被拿来当反面例子,不少车企高管直言它技术落后,还有人把它说成是“背着燃油充电宝的电车”,意思就是又烧油又发电,看起来多绕了一道弯。可市场后来给出的答案很直接,理想汽车靠增程路线把年营收做到了千亿元级别,还一度成了新势力里少见的盈利车企,问界的增程车型也多次冲到月销前列,岚图、哪吒、零跑陆续跟上。2023年,国内增程式汽车销量超过60万辆,同比上涨181%,越不被看好,卖得越快,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要判断增程到底算不算落后技术,还得先看看这条路线是怎么来的。1900年,费迪南德·保时捷设计出世界上最早的混合动力汽车,那辆车用一台小型汽油机发电,再让前轮里的电机负责驱动,说到底,它既是最早的混动车,也可以看作最早的增程式思路。那样设计只有一个核心原因,就是解决续航问题。早年的电动车安静、好开,比当时操作麻烦的燃油车更讨喜,可惜受限于电池水平,跑不了太远。
增程方案刚好把两边的长处凑到了一起:驾驶感受接近电车,续航能力又比纯电强一些。不过老问题也很明显,两套系统叠在一起以后,结构不算简单,价格还高。后来燃油车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便宜,这类方案就慢慢淡出了主流视野,一沉寂就是很多年。
真正让混动重新活过来的,是上世纪70年代之后的石油危机。油价飙升以后,各大车企都开始想办法省油。1997年丰田推出第一代普锐斯,把百公里油耗压到3.57升左右,大概只有同级燃油车的一半。这款车真正厉害的地方,不只是省油,还在于它努力把新技术做成用户愿意买单的产品。因为消费者买车从来不只看技术名词,更会算总账:购车成本、加油成本、保养成本,还有日常使用是不是省心。如果新技术不能让这笔账变得更划算,再先进也很难大卖。
后面不少新能源车型就卡在这里。雪佛兰沃蓝达、宝马i3,还有比亚迪早年一些高价插混产品,在技术层面各有亮点,可销量并不好看,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价格太高,用户觉得不值。直到2016年日产推出Note e-Power,这种局面才有了更鲜明的对照。这款车用1.2升三缸发动机发电,再配成熟电驱系统,百公里油耗不到3升,但售价却压到了两万美元以内。2018年,它在日本本土击败普锐斯拿下全年单一车型销量冠军,这件事已经把规律说透了:决定一辆车能不能卖好的,不是宣传里写了多少先进技术,而是它够不够成熟、够不够实用,也能不能替用户真省钱。
放回中国市场,道理还是一样。2015年前后,新势力密集入场,大多数都押注纯电路线,理想却选了增程。当时外界并不看好,一方面很多人觉得插混效率更高、技术含量也更足;另一方面,不少人认定增程还要烧油,只能算阶段性产品。可理想后来公开提到,他们并不是没做过别的方案,只是在测试后发现某些串并联插混设计,在高速工况下节能提升有限,而且发动机直驱带来的噪音和振动控制得并不好,于是才转向更适合实际使用场景的增程。
关键就在“实际使用场景”。理想公布过一组统计数据,用户纯电行驶里程占比大约七成,纯电行驶时间占比约八成五。这意味着,多数用户平时上下班和城市通勤,本来就主要靠用电完成,一两百公里纯电续航基本够用;等到节假日跑长途或者临时补能不方便的时候,再让增程器兜底就行。从这个角度看,它其实非常贴近日常需求。和纯电相比,它少了续航焦虑;和传统燃油车相比,大部分时间又不用一直烧油;和结构更复杂的插混相比,它机械结构相对简单,用起来往往更省心。
这也是为什么在纯电基础设施还没完全跟上的那些年,增程会快速打开局面。2015年前后,不少主流纯电车型真实续航只有200公里上下,一到冬天掉得更加明显,加上充电桩远没有现在这么密集,高速排队充电影响体验几乎是家常便饭。在那种环境下,一辆“不怕没地方充”的电动车,对很多家庭来说确实有吸引力。所以华为相关负责人会公开表示,当下阶段增程是一种很适合现实条件的新能源形式,这个判断并不难理解。
至于“谁更先进”,如果只从部件数量去看,其实差距没那么夸张。无论是增程还是插混,都离不开发动机、发电机、电机、电池和整套控制系统,只不过混联插混多了一套发动机直驱机构,高速巡航时效率通常会再好一点,加速表现也可能略强一些。有测试显示,在车辆重量接近的时候,混联插混亏电状态下的油耗大概比增程低一点,加速成绩也略占优势,不过差距谈不上决定性。所以,比起争论谁绝对领先,更重要的问题始终还是一句话:哪种方案更适合具体场景。
这一点,比亚迪仰望U8就是个典型例子。这款百万级越野车选择的是增程思路,不是因为它技术简单,而是因为四个独立轮边驱动需要高度精确的动力分配,这类需求本身就更适合依赖纯粹的电驱架构,可野外长距离使用又不能只靠纯电玩命堆大电池,于是加一个增程器反而成了解法。从这个例子就能看出来,有些时候,看上去没那么花哨的路线,并不等于落后,它只是恰好最顺手。
再往外看,中国品牌最近在海外市场吃到红利,也和这个逻辑一致。不少国家充电网络依旧薄弱,有些地方连供电稳定性都谈不上理想,在这种条件下,“既能加油又能充电”的车型天然更容易被接受,所以插混和增程出口增长很快,并不奇怪。美国市场这几年其实也出现过类似转向,此前不少企业高喊全面纯电化,可等到销量增长放缓,又开始重新考虑插混和混动,把路线拉回更加务实的位置。
归根到底,无论是传统混动、插混还是今天被重新评价的增程,本质上都在帮发动机绕开低效区,让整套系统尽量工作在效率更高的位置。从1860年的内燃机热效率只有4%左右,到今天优秀量产汽油机做到40%出头,人们围绕同一个问题折腾了一百多年,那就是怎样把能源利用率提上去。在这个过程中,把发动机和电驱结合起来,本来就是一种现实且有效的方法。因此,说今天的增程是在“开倒车”,显然站不太住脚,因为如今的三电水平、控制能力和发动机效率,都已经不是百年前那个样子了。
当然,更远一点看,如果未来固态电池真的全面普及,一次补能就能轻松跑上千公里,而且充电脱离漫长等待,那无论混动、插混还是增程,都可能慢慢退居次要位置。但至少在当下,多数消费者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城市通勤要便宜安静,周末出远门不能慌,冬天低温环境下也别突然趴窝。一项技术只要能够满足这些要求,它就在当前阶段有存在价值。
所以今天看到许多曾经坚定押注纯电竞赛的新势力回头布局增程和插混,与其说这是倒退,不如说他们终于开始按用户账本来造车了。从1900年的保时捷,到1997年的普锐斯,再到2016年的日产Note,以及如今中国品牌的大规模跟进,这条路线一次次被质疑,也一次次被市场重新捞回来。说到底,技术终究不是拿来比赛口号先进性的,它最后还是要落到产品体验上,而真正愿意投票的人,从来都是消费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