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村,过年有三宝:鞭炮、饺子和堂哥的凡尔赛。
今年他的主题是:“我,县城全款买房,女友是机关之花;你,大城市飘着,影子都没一个。”
我蹲在门口默默帮爷爷贴对联,听着他高谈阔论。
村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拜年摩托的沉稳引擎声。
一辆挂着五连号牌照的黑色轿车,稳稳停在我家院前。
我那在财经杂志上才能见到的女老板,踩着细高跟,对我爸腼腆一笑:
“叔叔,我来给您拜年,顺便……给您儿子当一会儿女友,能管顿饭吗?”
堂哥的瓜子磕到了嘴里。
没等众人消化,天上传来螺旋桨声。
一架直升机正在我家上空艰难地盘旋找地方降落。
对讲机里传来某矿业千金抓狂的声音:
“破村子导航都不准!下面那个张嘴傻看的,是不是你堂哥?”
我看着堂哥从红到白再到青的脸色,拍了拍他的肩:
“哥,别介意,她们就是……比较热情。”
01
春节回家,我提着行李箱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哟!我们的大学生回来啦!”
一声刻意拔高的招呼从身后传来。
我的堂哥赵宏伟,穿着一身崭新的、logo大得扎眼的羽绒服,手里晃着新车的钥匙。
“宏伟哥。”
“陈默,你还是这么朴素啊。”
他上下打量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就没给自己置办身像样的行头?你这箱子,我女朋友单位发的过节礼品箱都比这气派。”
从村口到我家老宅,不过三百米路。
这三百米,成了赵宏伟展示个人成就的巡游道。
路过他家去年新起的二层小楼,他必然要提一句:
“冬天就是暖和,自己烧的地暖,比你们城里租的房子舒服吧?”
看见路边停着他那辆车,要补充:
“全款,没让爸妈掏一分钱。男人嘛,就得靠自己。”
话题最终总会落到他那位“在县机关上班”的女友身上:
“小芳今年值班,初三才能来。人家单位福利好,年后我俩就去看婚房。你嫂子说了,非县城中心不买。”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心思却飘到昨晚接连收到的几条信息上。
苏总发来一张年会行程表,【初一到初三空白,你不邀请我去你家吗?】
林晓晓发来的冠军奖杯照片:【拿了这个,我爸终于放我出门了!等着,我马上就杀过去!】
还有沈薇,我的项目合作方。
她发来一张直升机驾驶舱仪表盘图:【最新款稳得很。就是你们村那个晒谷场坐标再给我发一遍,我让机长做最后确认。】
我统统回复:【冷静,别闹,好好过年。】
她们回得整整齐齐:【晚了。】
“想什么呢?羡慕啦?”
堂哥拍了拍我的肩,把我拉回现实,“别急,赶明儿哥让你嫂子在她们单位帮你瞅瞅,有没有合适的临时工……哦不对,你学历高,看大门可能屈才了。”
他沉浸对我“居高临下”的关怀中,我只能婉拒,笑笑摇头。
02
除夕夜,年夜饭在我家摆开。
几家人挤得满满当当。
“宏伟现在可是我们老赵家的门面!”
大婶嗓门洪亮,给她儿子夹了个最大的鸡腿,“车房都有,对象体面,工作稳定。这才叫过日子!”
我爸憨厚地笑着,给我也夹了块鸡肉:“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我妈则小心地问:“儿子,工作……还顺心吧?一个人在外面,吃得好不好?”
“好,都好。”我点头。
“好什么呀!”堂哥抿了口酒,又开始了他固定节目。
“婶子,您可别被他糊弄了。在省城那地方,没房没车没对象,那叫‘漂着’!压力大着呢!”
他转向我,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默啊,哥不是说你不行,是这社会现实。你读书是厉害,可读书好不代表混得好啊。得落地,懂不?像我一样,早点成家立业,让父母安心。”
堂弟堂妹们低头偷笑,叔伯们点头附和。
我妈脸上有点挂不住,我爸只是闷头喝酒。
堂哥还在输出:“所以说,读书要活用!光会考试,在社会上吃不开。你看我,虽然学校不如你,但我懂人情世故,会来事,领导就喜欢我这样的……”
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他见底的杯子续上热水。
“哥。”
我放下茶壶,声音刚好压过他的高谈阔论,让桌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在县里那个项目,是和远航集团下属的建材公司签的供货合同吧?”
堂哥脸上得意的红晕凝滞了一瞬:“你怎么知道?……哦对,远航集团大嘛,听说过也正常。”
“嗯,正常。”
我点点头,“他们集团的风控总监上个月换人了。新总监特别较真,尤其对县级代理商的资质和过往合作流水。哥,你的公司,资质和流水都经得起审计吧?”
饭桌上瞬间安静。
电视里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在响。
堂哥的脸色变了变。
他那个小贸易公司怎么运作的,家里长辈可能不清楚,他自己心里最明白。
远航集团是他最大的金主。
他强自镇定,“我们合作好几年了,牢靠着呢!”
“那就好。”我笑了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吃饭,菜凉了。”
气氛微妙地变化了。
几个原本跟着附和堂哥的叔伯,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头吃菜。
我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一下。
第一条消息,来自苏总。
【高速出口下错了,多绕七公里。伯母包的饺子,给我留二十个。另:你提到的那家县建材公司,风控部确实刚提交了抽查名单,需要我‘不小心’漏掉吗?】
苏晴这行动力,真是分秒必争。
堂哥似乎想找回场子,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所以说,人脉和信息最关键!我在县里,哪个部门没几个朋友?消息灵通得很!小芳他们机关……”
他话没说完,我手机又连续震动了两下。
沈薇【直升机降落点改为村后小学操场,已跟你们校长老头说好了,捐五台空调换的。十分钟后到,让你家狗别乱叫。】
第三条,来自林晓晓。
【你们村这路,我底盘刮了三次!!导航让我停在个晒谷场,黑乎乎的,你在哪儿啊?】
我轻轻吸了口气。
一个到了村口,一个马上降落,还有一个在高速上……
这时间管理,真是约好了似的。
“谁啊,大过年的,消息不断?”
堂哥瞥了一眼我的手机,似乎找到了新的切入点:
“是不是领导喊你加班啊?唉,所以说给人打工就是没自由,不像我……”
“不是领导。”
我打断他,抬起头,“是几个朋友。听说我回来,非要过来……给我妈拜个年。”
“朋友?”堂哥嗤笑一声,“你在省城能有什么像样的朋友?还几个?不会是那种合租的室友,或者一起打工的哥们儿吧?”
他这话声音不小,带着明显的轻视。
我还没回答,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与村里所有车辆引擎声都截然不同的轰鸣声!
紧接着,两道极其明亮的光柱,划破了农家院外的夜色,停在了我家门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朝门口望去。
车门打开又关上。
一个高挑的身影,背对着车灯的光晕,踩着高跟鞋出现在院门口。
她适应着院内过于“热闹”的视线,目光精准锁定了饭桌旁的我。
“陈默。”
苏晴径直走到我身边,先对我父母打招呼:“叔叔,阿姨,过年好。冒昧打扰了。”
然后,她看向还在发愣的堂哥,伸出右手:“你好,我是苏晴,赵默的……朋友。听他说,您很关心他在省城的发展?”
堂哥几乎是机械地站了起来,看看门外那辆即便不认识牌子,也知道绝对价格惊人的黑色轿车,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而我,则在桌下,悄悄给刚到村口的林晓晓回了条信息:
【原地别动,打开双闪。狼没有,但可能有好奇的土狗。我马上来。另外……看来,今晚的饺子,得多下几锅了。】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
嗯,这年味,开始变得有点意思了。
03
院门外那两道凛冽的车灯光柱,像舞台追光现。
苏晴伸出的手稳定地悬在半空,目光平静地看着我那石化般的堂哥。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只有电视里小品演员夸张的笑声在堂屋回荡。
“啊……你、你好……”